蘇白臉上掛著爽朗的笑意，眉眼彎彎，整個人看著格外親切隨和。
站在一旁的王芸聽著他口中的稱呼，當即故作板起了面孔。
她抬起右手，指尖輕輕落在蘇白的胳膊上，帶著幾分嗔怪地輕輕拍了一下。
「東子？」
王芸拉長了語調，眼底卻藏不住笑意。
「我論輩分可比你大一輩，你這孩子，倒是跟我稱兄道弟起來了？」
蘇白見狀，立刻縮了縮胳膊，嬉皮笑臉地往後躲閃了半步。
他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個不停，語氣里滿是誠懇。
「王姨，我真不是故意亂了輩分的。」
「我就是單純覺得喊東子，聽著格外親近，沒有那麼多生疏感。」
王芸斜著眼睛白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卻越發濃郁，哪裡還有半分真生氣的模樣。
「行了行了，既然你喜歡這麼叫，那往後就喊東子吧。」
「比起一口一個王姨，聽著生分疏遠，這般稱呼反倒自在許多。」
話音落下，王芸的目光細細打量起身前的蘇白。
見他一身簡單樸素的衣衫，身上也沒幾件像樣的物件，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憐惜。
沉默片刻後，她忽然開口問道。
「對了，東子，你平日裡會不會騎腳踏車？」
蘇白順著王芸的視線望過去，目光落在了她身側停放的那輛腳踏車上。
一瞬間，他的雙眼驟然亮起，眼神中滿是驚喜與讚嘆。
這是一輛經典的飛鴿牌二六型女士斜梁腳踏車，在當下的年代裡，絕對是難得一見的稀罕物件。
整車的漆面打磨得鋥光瓦亮，沒有一絲劃痕與磕碰，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車輪外圈的鍍鉻條光亮如新，反光效果十足，一眼便能看出主人平日裡愛惜有加。
要知道，在物資匱乏的當下，這樣一輛品相完好的名牌腳踏車。
珍貴程度絲毫不亞於後世街頭一輛高階寶馬轎車，尋常人家根本無力置辦。
蘇白心中瞭然，自己前世活過一世，騎單車早已是熟練到骨子裡的本事。
這具身體的原主雖然平日裡很少接觸腳踏車，幾乎沒有騎行經驗。
但身體的協調性與平衡感都十分出色，上手自然不會有半點難度。
「會，我當然會騎車。」
蘇白語氣篤定，邁步上前穩穩握住冰涼的車把。
他順勢抬腿，輕巧地跨坐到車座之上，雙腳自然垂落，腳尖剛好能夠輕鬆觸碰到地面。
這樣的高度，騎行起來舒適度十足，完全不用擔心重心不穩。
蘇白沒有急於上路，先是在狹窄的胡同空地上慢慢嘗試。
起初車身還有些左右搖晃，走得歪歪扭扭，帶著幾分生澀。
不過短短几圈的功夫，他便迅速找回了騎行的節奏與手感。
車把被把控得穩穩噹噹，車輪沿著胡同地面平穩前行，再也沒有半分晃動。
幾圈過後，蘇白穩穩地將腳踏車停在王芸面前，動作利落又瀟灑。
他側過身，抬手輕輕拍了拍身後的黑色皮質后座，熱情地發出邀請。
「王姨，您快上車吧，我馱著您往前走。」
王芸看著他嫻熟的模樣，臉上綻開舒心的笑容，不再猶豫。
她微微側身，小心地坐到腳踏車后座之上。
一隻手自然地扶在蘇白的肩頭，以此穩住身形。
另一隻手則緊緊夾著隨身帶著的黑色人造革皮包，裡面裝著平日裡要用的錢票。
蘇白雙腳用力蹬動腳蹬，車輪緩緩轉動起來。
腳踏車穩穩噹噹駛出了幽靜的南鑼鼓巷胡同。
順著平整的路面轉彎，徑直駛上了寬闊的地安門大街。
秋日的京城，天朗氣清，微風和煦，處處都是宜人的景致。
地安門大街路面寬敞整潔，青石板鋪就的道路平整乾淨。
道路兩側栽種的老槐樹，枝葉漸漸染上了淺黃，秋意悄然瀰漫在街巷之間。
暖融融的陽光穿過交錯的枝葉縫隙，一縷縷灑落下來。
在地面上映出一片片大小不一、斑駁交錯的光影，氛圍感十足。
沿街兩側，隨處可見各式各樣做著小買賣的攤販，一派熱鬧鮮活的市井景象。
頭戴草帽的小販推著木架，架上插滿紅彤彤的糖葫蘆，甜香隨風飄散。
「冰糖葫蘆嘞，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蘆！」
悠長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迴蕩在街道上空。
還有挑著竹編擔子的手藝人，擔子兩頭擺滿了針線、紐扣、繡花絲線等零碎物件。
慢悠悠地行走在人群之中，時不時停下腳步招攬來往的路人。
街邊的路口處，幾位老農推著厚重的木板車，車上堆滿了新鮮水靈的時令蔬菜。
翠綠的青菜、飽滿的蘿蔔、圓潤的土豆，整整齊齊碼放得滿滿當當。
老農們操著淳樸的鄉音，不斷高聲叫賣，招攬著前來買菜的街坊鄰里。
清脆的腳踏車車鈴聲叮叮噹噹接連響起，一路不絕於耳。
偶爾駛過的公共汽車，發出低沉的喇叭聲。
再夾雜著路人閒談說笑的話語，各種聲響交織在一起。
勾勒出一幅獨屬於這個年代，熱鬧又溫馨的市井生活畫卷。
王芸坐在后座上，感受著微涼的秋風拂過臉頰，整個人愜意無比。
她一邊抬手為蘇白指引前行的方向，一邊開啟話匣子，隨口嘮起了家常。
「東子，你剛從外地來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可別總一門心思往百貨大樓跑。」
蘇白耳朵留意著前方路況，腳下不停，隨口應聲：「王姨，我還想著抽空去逛逛呢，怎麼啦？」
「那地方名頭大，裡面的商品種類確實繁多，可人流量也大得嚇人。」
王芸耐心地解釋著，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經驗。
「每到休息日，排隊購物的人能從門口一直排到大街上，排起隊來能把人急得團團轉。」
「你要是平日裡想買些日常用品，完全沒必要捨近求遠。」
「你看咱們現在走的這條路，沿途有地安門百貨、北新橋百貨。」
「這幾家百貨店的貨品一點都不差，完全能滿足日常所需。」
「最關鍵的是離家近，來回方便，還不用跟著人群擠來擠去。」
蘇白一邊穩穩操控著腳踏車前行，一邊認真聽著王芸的叮囑。
嘴上連連應聲，心底卻對王芸口中的京城百貨大樓生出了濃濃的好奇。
在原主殘留的記憶當中，他早有耳聞這座大名鼎鼎的商場。
京城百貨大樓始建於五十年代，素有「新中華第一店」的美譽。
一九五五年國慶前夕正式開門營業的那一天，整個京城都沸騰了。
城裡城外的百姓紛紛慕名前去打卡購物，場面空前盛大。
老一輩人常說，開業當天光是顧客在人群中擠丟的布鞋、膠鞋，工作人員就足足撿拾了兩大筐。
這般人山人海的熱鬧盛況，放在生活便捷、商場遍地的後世，是根本難以想像的畫面。
蘇白心裡暗自感慨，腳下依舊不停，穩穩地騎著車繼續向前。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騎行的路程約莫有二十分鐘左右。
順著主路拐過一個十字路口，一座氣勢恢宏的四層大樓赫然出現在視野當中。
這裡，便是名聲響徹全城的京城百貨大樓。
四層樓高的建築，在周邊清一色低矮平房與院落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醒目，頗有鶴立雞群之勢。
大樓外牆粉刷著柔和的淡黃色塗料，牆面平整乾淨。
正門上方的位置，懸掛著一幅莊嚴肅穆的偉人畫像。
畫像兩側張貼著紅底白字的醒目標語，字型工整有力，一眼望去氣勢十足。
百貨大樓大門口人來人往，進進出出的顧客絡繹不絕，往來行人摩肩接踵。
有人推著自家的腳踏車，小心翼翼地從人群中穿行而過。
有年輕的婦人懷裡抱著年幼的孩童，臉上滿是期待的神色。
還有不少街坊手裡提著編織網兜，兜里空空如也，顯然是準備好好採購一番。
每一個踏入商場大門的人，臉上都洋溢著逛大商場時獨有的興奮與歡喜。
今日恰逢周日，本就是大家休息的日子。
百貨大樓內部更是人潮湧動，偌大的空間裡擠得滿滿當當，幾乎沒有多餘的落腳之地。
蘇白跟著人流邁步走進大門，剛一踏入大廳，便被眼前熱鬧繁華的景象深深震撼。
一樓區域主要售賣各類食品與日用百貨，長長的櫃檯依次排開，一眼望不到盡頭。
玻璃櫃檯之內，琳琅滿目的商品擺放得整整齊齊，種類豐富到讓人眼花繚亂。
色澤鮮亮的水果硬糖、層層酥軟的各式糕點、包裝精緻的菸酒茶葉分門別類擺放。
一旁的區域裡，潔白的肥皂、柔軟的純棉毛巾、花色各異的搪瓷臉盆整齊陳列。
每一樣物件在當下都是尋常家庭離不開的生活必需品。
顧客們緊緊圍在各個櫃檯前方，紛紛伸長脖頸，仔細挑選著心儀的商品。
每個人的手中都緊緊攥著現金和對應的各類票證，神情緊張又急切。
物資定量供應的年代，大家都生怕晚上一步，心儀的貨品就會被旁人搶先買走。
站在櫃檯後方的售貨員們，全程忙得腳不沾地。
一邊麻利地拿貨、算帳、開票，一邊還要維持現場秩序。
扯著嗓子不斷高聲提醒，日復一日下來，不少人的嗓音都已經變得沙啞。
王芸興致盎然，看到這般熱鬧的場景，心情也變得格外舒暢。
她自然地伸出手臂，輕輕挽住蘇白的胳膊，低聲細緻地叮囑起來。
「東子，這裡人實在太多了，你可一定要緊緊跟在我身邊。」
「千萬不要隨意亂跑，一旦被人群擠散，在這麼多人裡面，想要再找到彼此可就難了。」
蘇白點頭應道：「我記下了王姨，我肯定寸步不離跟著您。」
兩人順著人流緩步向前，逐層參觀選購。
一樓的食品百貨區逛完之後，兩人順著樓梯走上二樓。
二樓整體劃分成服裝鞋帽專區，各式成衣、布料、鞋子、帽子一應俱全。
樣式經典的中山裝、厚實保暖的棉襖、耐磨舒適的工裝褲整齊懸掛在貨架之上。
各式布鞋、膠鞋、皮鞋按照尺碼有序擺放，滿足不同人群的需求。
三樓則主營五金交電與文體用品。
鋥亮的鐵鍋、鐵鏟、扳手、螺絲刀等五金工具排列有序。
收音機、手電筒、電線燈具等交電貨品擺放得整整齊齊。
一旁的櫃檯上，鉛筆、橡皮、作業本、球類、樂器等文體用品，吸引了不少年輕人與學生駐足挑選。
四樓是家俱區與特種商品專區。
實木桌椅、衣櫃、木床等大件家俱款式大氣，做工紮實。
還有一些平日裡難得一見的特色商品，更是引得不少顧客駐足觀望。
王芸帶著蘇白一層一層細細逛著，每走到一處櫃檯，都會停下腳步仔細打量。
她目光銳利，只要看到覺得蘇白能用得上、穿得上的物件，便不再猶豫。
直接開口招呼櫃檯後的售貨員，乾脆利落地提出選購要求。
「同志，麻煩把這件中山裝拿下來，取一件大號的，讓他試穿一下。」
售貨員聞聲立刻上前，動作麻利地取下掛在衣架上的中山裝，遞到蘇白手中。
蘇白配合著試穿了一番，尺碼合身，樣式也大方得體。
王芸上下打量一番，滿意地點點頭。
「這件款式不錯，大小也合適，就直接打包吧。」
緊接著，她又指著一旁疊放整齊的棉衣，繼續說道。
「那件藍色的棉襖也一併包起來，天冷了正好能穿上禦寒。」
「還有這邊的藏青色長褲，料子厚實耐磨，給我拿兩條。」
她的目光掃過鞋架，又接著吩咐：「四十一碼的皮鞋，來一雙。」
隨後，王芸又將目光轉向日用小件區域，一件件安排妥當。
「純棉毛巾，拿兩條。」
「洗衣用的香皂，再來兩塊。」
「日常用的牙刷，挑選兩支。」
「大號的搪瓷盆，備上一個，平日裡洗漱洗衣都能用。」
「還有這個暖水瓶，也拿一個，宿舍里少不了要用。」
王芸一邊有條不紊地說著選購清單，一邊從容地從隨身的黑皮包里掏出錢和各類票證。
一張張鈔票、布票、工業券、糧票分門別類清點清楚，遞到售貨員手中。
櫃檯後的售貨員訓練有素，手腳格外麻利。
接過票證與錢款，快速核對、開具購物票據，再將一件件商品仔細打包綑紮。
沒過多久，大大小小的紙包、布包便堆在了一旁。
蘇白主動上前接手，兩隻手很快就拎滿了沉甸甸的包裹。
左邊一摞，右邊一摞，胳膊上也掛滿了袋子，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他胳膊微微發酸。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半句怨言，心裡被一股濃濃的暖意填滿。
蘇白向來心思內斂，不是那種習慣把感動掛在嘴邊的人。
看著王芸一樁樁一件件為自己置辦生活用品，他心裡又暖又澀。
他張了好幾次嘴，想要開口勸說對方不要再繼續破費。
每一次話到嘴邊，都被熱情十足的王芸搶先打斷。
「王姨，東西已經買了這麼多了，真的足夠用了，別再買了。」
蘇白再次鼓起勇氣開口勸說。
王芸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關切。
「你別跟我客套，也別多說廢話。」
「你一個孤身在外的大小伙子，獨自一人在京城生活，身邊又沒有長輩照料。」
「平日裡連置辦衣物、添置生活用品的心思都未必周全。」
「我現在不幫你多置辦一些，還能指望誰來照顧你？」
說到這裡，王芸的語氣軟了幾分，眼底泛起一絲感慨。
「倘若你二叔如今還健在人世，他又怎麼捨得讓你穿著這身舊衣服出門在外奔波呢？」
話音落下，王芸的目光落在一旁掛著的呢子大衣上。
她伸手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走到蘇白身前。
抬手將大衣在蘇白的身上來回比對，認真檢視版型與長短。
一番比對過後，她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當即做出決定。
「這件呢子大衣質感好，擋風又保暖，天冷穿正合適，這件我也要了。」
蘇白看著王芸忙碌的身影，聽著這一番真心實意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