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圍觀的人群低聲交頭接耳,話語之中滿是感慨。
眾人私下暗自議論,誰都看得出來,蘇白背靠向家這層底蘊,自身氣度談吐又遠超尋常普通小伙子。
單憑這份處事的底氣,便能斷定,這位新來的住戶絕非尋常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關春來接過蘇白遞過來的紙包,指尖觸碰到薄薄的牛皮紙,鼻尖湊近輕輕嗅了幾下。
酸甜濃郁的果乾香氣順著鼻腔鑽入肺腑,他雙眼驟然一亮,臉上瞬間浮現出驚喜的神色。
在物資緊缺、各類零食全都需要票據兌換的五八年,一小包精心晾曬的咸洋杏干算得上實打實的稀罕吃食。
關春來小心翼翼捧著紙包,語氣帶著幾分艷羨。
「好傢夥,這般地道的杏干市面上可很難碰到。」
「想必是你老家鄉下親手晾曬出來的乾貨吧?」
蘇白微微頷首,神色從容淡然。
「祖輩故土產出的東西,數量不多,也就隨身帶了一點,拿來給鄰里嘗個新鮮。」
關春來將紙包仔細收好,生怕一不小心撒落分毫,隨即熱情地對著蘇白主動示好。
「小兄弟,你算是撞對人了。」
「我愛人就在國營供銷社上班,平日裡緊俏布料、細茶、糕點、稀缺日用品,尋常人有錢都未必能夠買到。」
「往後你若是有什麼需要置辦,缺票據,或是不好淘換的物件,儘管來找我開口。」
「我托我愛人在內部幫你留心,多多少少都能給你行個方便。」
這番實打實的許諾,絕非場面客套話。
蘇白心底瞬間一動,默默將關春來這個人情牢牢記在心裡。
身處物資憑票供給的年代,供銷社內部人員的家屬,本身就是一條含金量極高的人脈。
往後自己囤積物資、購置好茶、添置生活雜物,難免會遇上票據不足、市面缺貨的難處。
有了關春來這條門路,往後許多棘手的採購難題,便能輕鬆化解。
道謝過後,蘇白辭別關春來,按著方才和周大爺商議好的順序,邁步走向後院。
後院深處坐落著劉大媽一戶人家。
老人家年過花甲,滿頭花白的髮絲草草挽起髮髻,滿臉溝壑縱橫的皺紋,皆是常年辛苦勞作歲月打磨出來的痕跡。
兒子兒媳前些年遠赴外地支援建設,路途遙遠極少歸家。
偌大的家裡,只剩下老太太獨自一人,拉扯著年幼的孫子與孫女艱難度日。
為了掙下微薄的餬口收入,劉大媽每天天色尚且蒙蒙發亮,就拿起掃帚清掃整條胡同街道。
靠著街道下發的一點補貼,省吃儉用養活兩個孫輩,一家人的日子拮据窘迫到了極致。
兩個孩童衣著打滿補丁,單薄的衣衫抵禦入秋的涼意,小臉瘦得臉頰凹陷。
瞧見生人蘇白緩步走近,兩個孩子規規矩矩停下玩耍,怯生生躬身問好。
「叔叔晚上好。」
孩童的聲音軟糯乖巧,骨子裡早早因為家境貧寒生出了自卑。
他們目光怯生生瞟著蘇白,迅速低下頭,身體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既天性懂禮,又害怕被旁人嫌棄家境落魄,不願與人過多接觸。
蘇白望著兩個孩子瘦弱單薄的模樣,心底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
亂世清貧最苦寒門稚童,懂事得讓人心底發疼。
他不動聲色從衣兜裡面摸出一小疊零碎零錢,幾分、一毛、兩毛的小票盡數收攏。
趁著劉大媽轉身進屋燒水的空檔,彎腰將鈔票折成小塊,輕輕塞進門縫底邊的縫隙之中。
做完這一切,蘇白沒有出聲張揚。
施捨最忌諱當眾表露,一旦點明,自尊心要強的劉大媽斷然不會收下接濟,還會心生窘迫難堪。
力所能及暗中幫扶些許,悄無聲息送上一點接濟,便是眼下最合適的方式。
簡單放下少量杏干算作登門拜訪的禮數,蘇白沒有過多逗留。
知曉劉大媽性子要強,過多寒暄反倒會讓老人家心生拘謹,他便禮貌告辭,動身前往最後一戶後罩房的鄭家。
鄭家戶主鄭建國,是紅星軋鋼廠在冊的五級鉗工。
軋鋼廠工種層級劃分嚴苛,易中海身為八級鉗工,在車間地位高高在上。
鄭建國比起易中海整整差出三個等級,可五級鉗工放眼全廠上千工人之中,依舊算得上手藝拔尖的技術骨幹。
手上有過硬手藝,每月薪資豐厚,廠里不少班組組長都要給他幾分薄面。
他的妻子入職街道興辦的針織加工廠,按時上下班,收入穩定補貼家用。
夫妻二人養育一個正在讀小學的兒子,孩子天資聰慧,課業成績常年穩居班級前列,算得上院子裡旁人羨慕的安穩小家庭。
鄭建國推開院門見到前來串門的蘇白,待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臉上掛著制式的客氣淺笑,態度不冷也不熱。
既不會像賈張氏一家那般刻意巴結盤算好處,也不會如同劉海中一般刻意疏遠排擠外來住戶。
常年在工廠摸爬滾打,鄭建國深諳四合院鄰里相處的門道。
新來的住戶底細深淺不明,過早親近容易捲入鄰里紛爭,刻意交惡又會無端樹敵。
保持不遠不近的禮貌距離,才是明哲保身的處世良方。
蘇白心知對方的想法,並未刻意刻意拉近關係。
他將備好的杏干遞過去,隨口寒暄幾句軋鋼廠日常工作、孩子讀書起居的家常閒話。
幾句閒談過後,蘇白順勢起身道別,結束了今晚挨個登門認人的行程。
等他原路折返回到自家東廂房,夜色已然徹底深沉。
大院家家戶戶亮起油燈燈火,不少人家已經準備歇息,牆上老式掛鐘的指標悄然逼近晚間九點。
奔波走訪大半個院落,來回走動耗費不少精力。
蘇白轉頭看向身側拄著拐杖一路陪同自己串門引路的周大爺,誠懇發出邀約。
「周大爺,忙活這大半晚上,您陪著我跑前跑後受累了。」
「不妨進屋坐坐,喝杯熱茶歇歇腿腳,稍作片刻再回去歇息吧。」
周大爺攥著拐杖的枯手頓了頓,略微思索一番,頷首應下。
「既然你開口邀請,老頭子我便進去坐一會兒。」
老人腿腳不便,平日裡極少走動,今晚陪著蘇白穿梭前院後院,腿腳早已泛起酸脹之感。
二人一前一後跨過木門踏入屋內。
蘇白熟練取出平日裡珍藏的茉莉花茶葉,洗淨粗瓷茶缸,沸水沖泡。
滾燙的熱水沖入杯盞,乾枯的茶葉緩緩舒展,清雅馥郁的茶香瞬間在狹小的房間裡緩緩散開。
裊裊熱氣順著杯口升騰,在屋內昏黃燈泡的光照之下絲絲縷縷飄蕩。
周大爺端起溫熱的茶缸,嘴唇抿著杯沿小口抿下熱茶。
醇厚綿長的茶香在口腔散開,溫潤的茶水淌入喉嚨,驅散了秋夜侵體的寒涼。
他緩緩眯起蒼老的眼眸細細回味,半晌才緩緩點頭,語氣滿是感慨。
「難得的好茶啊。」
「現如今市面物資緊張,普通人家能喝上碎茶葉就已然知足。」
「這般品相的茉莉花茶,我怕是數年都未曾品嘗過了。」
蘇白拉過一條長條板凳,在周大爺對面落座,臉上噙著淡然的笑意。
「家裡長輩留下的存貨,我一個人也喝不完。」
「往後大爺若是想喝茶,隨時推門過來便是,不用跟我見外。」
周大爺聞言心底暖意涌動,蒼老的目光緩緩轉向牆面懸掛的老舊相框。
相框之中擺放著向承業年輕時的黑白照片,也就是蘇白那位在關中習武、時常照料周大爺的二叔。
老人久久凝視相片,神色慢慢凝重下來,終於打算藉著獨處的機會,提點一番初來乍到的蘇白。
「蘇白,今日全院大會你當眾展露風骨,硬氣對峙三位大爺,院裡不少人私下都在議論你。」
「趁著這會兒四下無人,我跟你掏心窩子,好好講講易中海這個人。」
蘇白神色收斂幾分散漫,坐姿端正,靜心聆聽長輩的剖析。
他清楚周大爺在四合院裡一輩子看人極准,歷經數十年鄰里糾葛,早已將三位大爺的心思揣摩得通透無比。
周大爺語速放得極緩,每一句話都斟酌再三,生怕片面評判一個人。
「公允來講,你不能簡單把易中海劃歸成純粹的壞人。」
「中院誰家日子過不下去,遇上病痛災禍手頭拮据,鄰里張口求助,他多數時候都會出手幫襯一把。」
「平日裡調解雞毛蒜皮的拌嘴矛盾,維持院裡基礎的秩序,這些年他確實做了不少實事。」
話音陡然一轉,周大爺語氣多出幾分告誡的意味。
「可他骨子裡藏著極強的控制欲。」
「這座四合院,在他心裡儼然就是他的一畝三分地。」
「大院大小瑣事,鄰里矛盾糾紛,凡事都要依照他的想法決斷。」
「順著他的心意行事,平日裡對你和和氣氣,處處照拂。」
「一旦有人脫離他的掌控,不給他面子,當眾拆穿他的盤算,他表面不會當場發作撕破臉皮。」
「可這件事會被他默默記在心底,往後總會尋著合適的時機暗中給人下絆子。」
周大爺抬起蒼老的眼眸,目光鄭重地落在蘇白身上。
歷經世事的目光,看透了白天全院大會所有交鋒細節。
「今天你當眾發難,講道理擺大義,後續被逼到對峙關頭,你又直言亮出自身底氣,擺明不願受人拿捏的態度。」
「經此一事,易中海心裡已經對你生出忌憚之心。」
蘇白眉頭微挑,低聲反問。
「他一大爺在院裡根基深厚,籠絡不少住戶,為何會忌憚我一個剛來的外人?」
周大爺端起茶缸又抿一口茶水,耐心拆解其中關鍵。
「他拿捏院裡普通人,素來就兩套手段輪番使用。」
「先是打感情牌,搬出長輩身份講道理,藉著人情世故軟性裹挾旁人退讓,這是軟法子。」
「倘若軟的一套行不通,他便調動劉海中、閻埠貴另外兩位大爺,裹挾全院輿論施壓,暗地裡孤立針對,這便是硬手段。」
「可你這個人油鹽不進。」
「軟的人情說教,你條理清晰逐一辯駁,挑破他私心。」
「輿論施壓的硬手段,你絲毫不怯,甚至直言講明道理,如若必要便用拳頭論長短。」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
「軟硬兩套慣用招數全都對你失去作用,他便沒有別的辦法制衡你。」
「論講道理,全院三個大爺捆綁在一起,都說不過你。」
「論起身段身手,院裡壯年漢子沒人能夠壓製得住你。」
「既然拿捏不住你,招惹你討不到半點好處,往後短時間之內,易中海斷然不會主動找你的麻煩。」
這番剖析一針見血,把易中海內心的盤算剖析得明明白白。
「不過你萬萬不能掉以輕心。」
「易中海心思深沉,記仇隱忍,眼下迫於局勢暫時退讓。」
「日子一長,這件事慢慢淡化,他大機率又會舊事重提,想方設法算計你。」
周大爺放下茶缸,語重心長給出長遠的規劃,真心實意替蘇白考慮往後的立足之路。
「想要徹底在這座四合院站穩腳跟,杜絕旁人三番五次上門招惹,三件事你必須儘快提上日程。」
「第一件,儘快落實穩定的正式工作,背靠單位,旁人想要刁難你,也要掂量掂量廠里的影響。」
「第二件,平日裡多維繫好向家的人脈,你二叔在這片地界頗有臉面,這份底蘊就是你的靠山。」
「第三件,儘早托媒人相看品性端正的姑娘,成家立業。」
「孤身一人獨居,在這些老街坊眼中終究勢單力薄。組建家庭,延續向家香火,旁人便再也不敢隨意欺壓。」
談及香火傳承,周大爺的嗓音不由自主帶上一層沙啞,眼眶迅速泛起一層水光。
孤寂半生的落寞湧上心頭,老人蒼老的肩膀微微佝僂。
他微微低下頭,抬起袖口粗糙的布料,快速擦拭眼角滾落的淚珠,語氣滿是落寞孤寂。
「我這輩子,算不上命好。」
「老伴早早罹患病症撒手人寰,唯一的兒子成年之後遠赴邊疆服役,不幸遭遇意外。」
「兒媳不堪孤寂,後來便改嫁他鄉,從此斷了往來。」
「偌大的院子,昔日老友陸續離世,到頭來只剩下我一把老骨頭孤零零過日子。」
「前些年還好,你二叔向承業有心。」
「隔三差五抽空過來看望我,帶些乾糧肉食,陪我坐著嘮嗑解悶。」
「自從他因故離開這邊,再也沒有人記掛我這個孤苦老頭子。」
「平日裡我靠著微薄補助度日,整日獨守空房,連個說話嘮嗑的人都難找。」
聽聞老人心底深藏的苦楚,蘇白心底驟然發酸。
他往前微微俯身,伸出手掌牢牢握住周大爺布滿老繭、乾枯褶皺的手掌。
掌心粗糙的老繭,是一輩子辛苦勞作留下的印記,掌心冰涼,透著老人晚景的淒涼。
蘇白沒有多餘的言語安慰,此刻沉默的陪伴遠比花哨的寬慰更加實在。
周大爺努力眨了眨渾濁的雙眼,強行壓下翻湧的酸澀情緒。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蘇白的手背,將心中的惆悵壓下,不願過多展露脆弱拖累後輩。
「人老了,就容易多愁善感,讓你看笑話了。」
「天色太晚,夜深露重,我不便繼續久坐,該回住處歇息了。」
蘇白立刻起身攙扶住老人的胳膊,貼心陪同周大爺往外走去。
抬手拉動廊下懸掛的拉線開關,老舊的白熾燈泡驟然亮起。
昏黃微弱的燈光傾瀉而下,朦朧的光暈鋪滿長長的走廊青磚地面。
秋夜的晚風穿梭胡同縫隙,穿過院牆吹拂而來,吹動燈泡輕輕晃動,地面的光影隨之搖曳起伏。
他放慢腳步,刻意貼合周大爺拄拐行走的緩慢步伐,一路小心翼翼護送,穿過中院、前院,安穩將人送到門房居所門口。
「周大爺,夜裡路面濕滑,您進屋慢些落腳。」
「往後晚間煩悶,隨時過來喝茶閒談就行。」
周大爺微微點頭道謝,拄著拐杖推門走入屋內。
房門並未完全閉合,留出一道縫隙。
蘇白佇立在門外,藉著廊燈的光亮,可以隱約看見老人疲憊的身軀緩緩挪到床邊。
周大爺默然坐在床沿,孤身一人枯坐許久,單薄的背影寫滿無盡的孤單。
蘇白靜靜佇立片刻,心底感慨萬千,才轉身踏上歸途。
廊燈依舊亮著,昏黃的光影籠罩整片院落。
蕭瑟秋風不停灌入院內,樹葉簌簌作響,燈泡左右搖擺不定。
一路走回自家廂房,蘇白進門之後合上木門,並未插上內側的木插閂。
他脫去外衣鞋子,背靠冰冷的牆壁倚靠在床頭,雙手枕在腦後,目光落在屋頂老舊的木房梁之上。
短短一天時間,一樁樁事端接連上演,在腦海之中逐一覆盤。
清早和賈家發生口角衝突,賈張氏撒潑耍無賴刻意刁難。
中午去往王姨家中吃飯,藉此收穫一位心善鄰居的關照。
下午專程奔赴供銷社採購茶葉,提前為往後數年物資匱乏的歲月囤積儲備。
傍晚挨個院落登門拜訪鄰里,不動聲色拉攏人脈,暗中幫扶處境艱難的劉大媽。
晚間全院大會直面三位大院掌權大爺,據理力爭,軟硬並施打碎眾人拿捏自己的心思。
整件事處理下來,表面看似進退有度,分寸拿捏到位,當場震懾一眾心懷叵測的街坊。
可靜下心覆盤,蘇白察覺到自身心態出現了不小的隱患。
穿越過來之前,他反反覆覆看過四合院的影視劇原著。
長久的上帝視角,讓他下意識將院裡賈張氏、許大茂、易中海這群人,單純當成劇本里的臉譜反派角色。
此前待人處事,他始終帶著一絲俯視的心態,如同通關一般應對每一次矛盾衝突。
直到今晚看見劉大媽拉扯孫輩苦苦謀生,目睹周大爺孤寡終老滿心淒涼落淚。
蘇白猛然醒悟,院子裡的所有人,好壞摻雜,皆是活生生處在時代洪流里的普通人。
賈張氏貪婪刻薄,只為一家子填飽肚子;
許大茂陰險算計,一輩子都想壓過何雨柱一頭;
易中海私心深重,謀劃養老,卻也的確時常幫扶窮苦鄰里;
劉大媽拮据清貧,骨子裡恪守骨氣,不肯隨意接受旁人施捨;
周大爺世故通透,看透院內所有算計,依舊願意善意提點自己這個晚輩。
人性從非純粹的黑與白,貪婪、善良、自私、淳樸糅合在每個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