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的天色破曉得極晚,灰濛濛的天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木窗,淺淺灑進屋內。
屋內炭火餘溫散盡,清早的寒意順著門縫絲絲縷縷鑽進來,即便蓋著厚實的粗布棉被,肌膚依舊能感受到冬日刺骨的涼意。
蘇白緩緩抬手,一把掀開身上厚重的被褥。
脊背脫離暖意包裹,他下意識縮了縮脖頸,盤腿坐起身來。
他抬手揉了揉惺忪發脹的雙眼,指尖按壓著眼眶驅散晨起的困頓。
目光落向桌邊擺放的自製機械鬧鐘,齒輪滴答轉動,時白剛好卡著上班出門的節點。
蘇白嘴角勾起一抹愜意的淺笑,壓低嗓音自言自語。
「有這親手做的機械鬧鐘守著時白,往後工廠上班,我再也不用擔心起晚遲到被扣工資了。」
漫長的一夜休憩過後,渾身筋骨尚且透著慵懶酸軟。
蘇白舒展臂膀,重重打了一個綿長的哈欠,眼底氤氳出一層薄薄的水汽。
他俯身穿上粗布長褲,套上厚實的工裝棉襖,趿拉著家裡縫製的厚底棉布鞋。
腳步拖沓,慢悠悠從裡屋踱步走到外屋堂屋。
堂屋靠牆擺放著一個鐵皮洗臉盆,前一晚預留的井水靜靜盛在盆中。
一夜放置,井水冰透刺骨,摸上去指尖瞬間發麻。
蘇白拎起桌邊暖壺,往冷水裡兌入大半壺滾燙的開水。
冷熱交融調和出適宜洗漱的溫水,他掬起清水快速搓洗臉頰、脖頸與手背。
隨後扯過懸掛在牆面的粗布毛巾,反覆擦乾臉上的水漬。
收拾妥當洗漱完畢,蘇白腳步放輕,緩步走到廚房木門邊上。
半邊身子倚靠門框,腦袋探進廚房向內張望。
老式柴火灶台爐膛之內火苗幽幽,柴火噼啪細微作響。
偌大的鐵鍋架在灶上,濃稠的棒子麵粥在鍋內不斷翻滾咕嘟。
細密的氣泡接連不斷向上翻湧,醇厚的玉米穀物香氣四散飄蕩。
清甜的粥香填滿整間狹小的廚房,順著門縫飄滿整個小院的屋子。
張老太太佝僂著年邁的身軀,穩穩站立在灶台跟前。
老人身上裹著一件打了好幾處補丁的厚棉褂子,脖頸圍著舊針織圍脖抵禦寒氣。
她手中攥著一柄加長木柄鐵勺,手腕緩緩畫著圈,耐心攪動鍋里熬煮的棒子麵粥。
老舊鐵鍋極易糊底,必須每隔片刻不停攪拌,鍋底的玉米面才不會結塊燒焦。
老太太上了年紀,眼神早已大不如從前,做這件瑣事卻依舊熟練嫻熟。
蘇白半邊身子掛在門框上,臉上堆起少年人討糖吃一般討好的笑意。
眉眼彎彎,語氣帶著晚輩撒嬌的軟糯腔調,故意放軟了聲調開口。
「奶奶,今天早飯能不能破例一回,給我攤幾張雞蛋煎餅嘗嘗鮮?」
手裡攪動粥鍋的長木勺驟然一頓。
張老太太緩緩轉過蒼老的面龐,渾濁的眼眸自上而下將蘇白細細打量一遍。
那眼神神態,儼然長輩看待嘴饞貪玩、不懂節儉的孩童,帶著幾分嗔怪。
老太太眉頭微微一挑,語氣帶著幾分打趣,嘴上半點情面不留。
「還想吃雞蛋煎餅,我看你這小伙子長得倒是挺像一張雞蛋煎餅。」
沒等蘇白接話,老太太拿著勺子朝案板方向揚了揚下巴,直白告知今日早飯。
「今早吃食早就備好了,棒子麵稀粥,摻了粗糧白面的二和面饅頭,外加一碟涼拌蘿蔔絲。」
「愛吃你就坐下來老老實實吃飯,嫌飯菜清淡不合胃口,餓著肚子出門上班也沒人管你。」
蘇白聞言調皮地吐出一截舌頭,嘿嘿訕訕地笑了兩聲。
自知討要雞蛋煎餅這事已然沒戲,他識趣地縮回探出廚房的腦袋。
蘇白心底早已摸清老太太這套幾十年沒變的打趣習慣。
從小到大,但凡他嘴饞想吃些稀罕吃食,老太太總會拿他樣貌打趣。
逢年過節他嘴饞念叨想吃白面水餃,老太太便打趣他長的活像餃子。
嘴饞想吃掛麵麵條,老太太就調侃他臉蛋細長,天生就是麵條模樣。
倘若哪天惦記葷腥肉食,老太太更是會打趣他眼巴巴的模樣活脫脫饞豬頭肉。
這套獨屬於祖孫二人的相處玩笑,日復一日,從來沒有變過。
蘇白心裡清清楚楚,老太太嘴上向來苛刻吝嗇,心腸卻格外柔軟疼人。
可他依舊總忍不住晨起試探一番。
人心總歸抱有一絲念想,萬一今日老太太心情舒暢,願意破例拿出珍藏的雞蛋呢?
碰碰運氣總歸不吃虧,不問白不問。
蘇白收回思緒,邁步回到空曠的堂屋之中。
他手腳勤快,先是將木質飯桌拖拽到屋子中央。
緊接著搬來兩條長條板凳,兩兩擺放整齊,規整出吃飯的位置。
做完這些,他再度折返廚房,主動端起盛著棒子麵粥的粗瓷大碗。
一隻只穩妥擺上桌,又將蒸籠里暄軟的二和面饅頭挨個撿拾出來。
案板上早已拌好的涼拌蘿蔔絲盛在白瓷圓盤之內。
蘿蔔被菜刀切得粗細均勻,細絲碼放得整整齊齊。
居家粗鹽細細揉搓入味,淋上一點米醋提鮮,最關鍵還滴入了難得的幾滴香油。
淡淡的香油香氣混合蘿蔔的清爽,單單聞著氣味,就讓人晨起寡淡的胃口大開。
張老太太擦了擦手上沾染的粥漬,端起一碗溫熱的粥緩步走出廚房。
她將瓷碗輕輕推到蘇白身前,又捏起一個個頭飽滿的二和面饅頭放到他手邊。
做完這些,老太太方才落座板凳,拿起屬於自己的饅頭。
蒼老的手指用力將饅頭掰成兩半,小口小口慢條斯理咀嚼下咽。
祖孫二人安安靜靜低頭吃著早飯,碗筷碰撞發出細微清脆的聲響。
半晌過後,張老太太放下手中掰開的半個饅頭,抬眼定定望著對面的蘇白。
老人蒼老的嗓音褪去方才嘴上的強硬,內里裹著濃濃的心疼與寵溺。
「再熬上一段時日,等開春天氣徹底回暖就好了。」
「冬日天寒地凍,院裡那兩隻老母雞凍得懶得動彈,壓根很少下蛋。」
「等到春風一吹地氣回暖,母雞恢復正常產蛋,奶奶天天攢雞蛋,專門給你攤酥脆的雞蛋煎餅。」
蘇白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驟然抬起腦袋望向面前的老太太。
心底驟然泛起酸澀的暖意。
張老太太輕輕嘆了一口氣,話音壓得更低,道出心底的實情。
「實話跟你說,奶奶背地裡也饞雞蛋的那股香味,許久都沒嘗過水煮蛋了。」
短短一句話,瞬間讓蘇白鼻頭髮酸,眼眶微微泛起潮熱。
他這一刻全然通透了所有緣由。
老太太平日裡總拿打趣的話搪塞自己想吃雞蛋的訴求。
並非老人家捨不得拿出家裡積攢的雞蛋刻意苛待他。
根源便是寒冬低溫,自家兩隻老舊母雞產蛋量銳減。
平日裡好不容易產下寥寥數枚雞蛋,老太太全都小心翼翼妥善收起來。
積攢許久數量依舊寥寥無幾,根本不足以攤出幾張煎餅。
條件拮据的年代,一枚雞蛋都是實打實的滋補好物。
老太太心裡時時刻刻記著自己嘴饞雞蛋煎餅的心愿,只是受制於現實條件無力滿足。
「趕緊低下頭喝粥吧,粥放涼了傷腸胃。」
張老太太見狀連忙岔開話題,拿起饅頭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
刻意放慢咀嚼的速度,彷佛手裡這粗面饅頭是什麼珍饈佳肴。
蘇白收斂心底翻湧的酸澀,低下頭默默喝著溫熱的棒子麵粥。
表面不動聲色,腦海之中飛速開始謀劃盤算。
他身懷系統菜市場這層旁人做夢都無法企及的依仗。
新鮮雞蛋在系統倉庫儲量充足,想要多少便能取出多少,完全不愁供給。
難處擺在明面上,貿然大批次拿出雞蛋必定招致老太太強烈的懷疑。
平日裡一天勉強能產下一枚雞蛋已是僥倖。
倘若某天他一下子掏出七八枚雞蛋,根本沒法合理解釋來源。
老太太一輩子謹慎樸素,必定會追問雞蛋來路,一旦起了疑心後續很難圓場。
想要源源不斷拿出雞蛋,就必須製造一個合乎常理的藉口。
既要讓母雞冬日合理高產,又能堵住日後四合院裡所有街坊鄰居的閒話。
蘇白一邊緩慢咀嚼口中的粗糧饅頭,大腦飛速構思完整的方案。
一個絕妙的辦法漸漸在他腦海之中成型。
他打算利用手頭積攢的零件,親手組裝一套簡易的制熱保溫裝置。
安置在院子角落的雞窩內部,對外宣稱這套裝置專門給雞窩升溫。
依靠這套取暖器具,雞窩內部溫度大幅提升,母雞不再受凜冬寒氣侵擾。
往後他每日趁著清晨或者傍晚,悄悄從系統取出兩枚雞蛋,偷偷放進雞窩之內。
對外便謊稱雞窩升溫見效,自家母雞不懼嚴寒,大冬天依舊堅持每日下蛋。
如此一來雞蛋來路合情合理,老太太能夠安心吃上雞蛋,日常攤煎餅、水煮蛋都不再是奢望。
至於往後全院街坊鄰居前來好奇打探緣由,蘇白早已想好成套的說辭。
他可以謊稱這套取暖器械是南邊做生意的朋友托人帶入內地。
屬於海外進口的小巧物件,市面上沒有流通售賣,有錢也無處添置。
倘若旁人眼紅效仿,想要借來參照打造或者仿製,他便推脫這套器具只適配自家雞窩的尺寸。
別家雞窩格局不同,即便借走也起不到半點加溫作用。
五六十年代訊息閉塞,普通人見識有限,沒人有能力分辨這種說辭的真假。
幾句鋪墊下來,院裡三大爺、賈張氏這類愛占便宜打探底細的人,也只能幹看著羨慕。
整套計劃滴水不漏,既可以改善祖孫二人平日裡的伙食,又不會暴露自身最大的秘密。
心中敲定全盤打算,蘇白心底懸著的石頭徹底落地。
他刻意裝作一臉懵懂好奇的模樣,主動對著老太太丟擲問題。
「奶奶,咱們家養的這兩隻母雞,為啥一到冬天就極少下蛋呢?」
張老太太將饅頭碎泡進粥碗,用筷子緩緩攪動泡軟的饃塊。
神色平平淡淡,用常年過日子積攢的生活常識隨口解答。
「還能是什麼緣故,無非就是天太冷了唄。」
「雞鴨禽類都嬌氣,天寒地凍凍得縮成一團,整日只顧著耗費身體養分禦寒。」
「自身養分全都用來扛寒冬,自然沒有多餘精力產雞蛋,這點淺顯的道理你都不曾留意?」
蘇白猛地一拍大腿,雙眼驟然一亮,語調下意識微微拔高,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態。
「哎呀!我忽然記起一件要緊的事!」
張老太太被他突如其來的反應吸引,抬眸看向蘇白,眼底寫滿疑惑。
「四眼兒發小他家的二伯,手裡有著一種特製的小裝置。」
「專門擺進雞窩裡頭持續散發熱量,把雞窩烘得暖暖乎乎。」
「雞不用再受冷風凍著,吃喝安穩,大冬天照樣天天按時下蛋。」
老太太眉頭緩緩皺起,蒼老的目光之中裹挾著濃濃的懷疑。
「天底下還有這般稀奇古怪的物件?我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聽說過。」
「千真萬確,我前些日子去四眼兒家裡串門,親眼親眼瞧見的!」
蘇白神色真摯篤定,面部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演起戲渾然看不出破綻,拿去登台演繹樣板戲都綽綽有餘。
「不光冬天照常下蛋,他家母雞靠著這套暖窩器具,產下的雞蛋個頭,比起春夏時節的蛋還要飽滿大個。」
「我抽空抽空上門登門拜訪,把這件取暖裝置借過來用上幾日,咱們家雞窩也照搬布置一番試試。」
張老太太將信將疑,乾癟的嘴唇抿了抿,轉瞬又生出新的顧慮。
「人家靠著物件自家養雞攢雞蛋過日子,這套東西想必也是稀罕物件。」
「人家平日裡自己還要天天使用,真的願意借給咱們家用麼?」
蘇白放下手中碗筷,身子微微前傾,語氣篤定地寬慰憂心的老人。
「四眼兒跟我從小一同長大,我倆交情極好。」
「他二伯為人素來豪爽大方,抹不開晚輩之間的情面。」
「我帶上半斤粗糧餅乾登門道謝,借用十天半個月絕對不成問題。」
「等咱們這邊摸索出來雞窩怎麼靠著加溫讓雞多產蛋,到時候再原樣把器具還給人家就行。」
老太太聽完這番說辭,緊繃的神色稍稍放鬆下來。
一輩子精打細算過日子的她,內心何嘗不期盼自家母雞冬天多下雞蛋。
雞蛋可以給蘇白補充營養,老人自己也能偶爾改善一下單調的伙食。
冬日蔬菜匱乏,雞蛋算是普通人家最實惠的葷腥滋補。
「那你抽空挑個傍晚過去問問,姿態放客氣些,萬萬不可強人所難。」
「倘若人家不方便外借,咱們也不要心生埋怨,不能因為幾顆雞蛋欠別人人情。」
老太太再三叮囑,骨子裡的本分善良從來沒有變過。
「奶奶您放心,分寸我心裡都拿捏得住。」蘇白鄭重點頭。
一頓樸素的早飯在祖孫二人的閒談之中緩緩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