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徹底籠罩了這座老舊的四合小院。
整片區域沒有明亮的路燈照明,只有遠處街巷零星昏暗的燈光隱約灑落。
昏黃微弱的光暈透過院牆縫隙,勉強照亮院內斑駁的青磚地面。
此刻本該寂靜無人的深巷小院,此刻卻暗藏著一片隱秘的熱鬧。
這裡是四九城私下自發形成的隱秘黑市,是年代物資匱乏下的灰色交易地。
院裡早已聚集了不少偷偷趕來交易的附近居民。
眾人三三兩兩分散蹲在院落各處的牆角、台階、空地之上。
每個人身前都擺著寥寥無幾的私貨,全是平日裡票證限購、有錢難買的緊俏物資。
整個院子的氛圍壓抑又緊繃,充斥著小心翼翼的緊張感。
來往交易的所有人,都刻意壓低了自己的音量。
沒人敢高聲交談,沒人敢肆意喧譁。
所有人說話都貼著耳邊低語,聲音細若蚊蚋,形同竊竊私語。
每個人眼神都時刻警惕地掃視著院外巷口,生怕遭遇巡查抓捕。
場面看著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緊張得讓人呼吸發緊。
外人遠遠看去,這群人如同聚眾行竊的賊人一般心虛怯懦。
而事實上,在這個物資管控嚴格、買賣受限的特殊年代。
這種私下以物易物、現金購私貨的行為,本就是違規的黑市交易。
等同於鋌而走險,在灰色邊緣偷偷牟利、補貼家用。
蘇白身形從容,不動聲色地穿過院門口的陰影,緩步走入院內。
他神色淡然,目光平靜掃過院內各處攤位,早已適應這個年代的規則。
歷經多年時代變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短暫風險根本不值一提。
趁著政策尚未徹底收緊、管控尚未極致嚴苛,大肆囤積物資,才是最穩妥的生路。
他目光微微落定,最終停在了院內一處不起眼的板栗小攤前。
擺攤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身形瘦削,面容飽經風霜。
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破舊黑布棉襖。
棉襖邊角磨損嚴重,袖口漏出棉絮,看著清貧又寒酸。
漢子身前地面,平放著一個粗麻編織的大號布麻袋。
袋口大大敞開,滿滿當當裝著大半袋圓潤飽滿的糖炒板栗。
在微弱燈光的映照下,一顆顆板栗油光發亮、色澤棕紅透亮。
果皮飽滿圓潤,沒有乾癟裂口,光是看著就讓人心生食慾。
蘇白緩步上前,微微俯身,壓低嗓音,輕聲開口詢問價格。
「老闆,板栗怎麼賣一斤?」
常年做黑市生意的攤主,早已習慣了這種低聲交流的交易方式。
他聞聲抬頭,看了一眼氣質沉穩、出手看著不俗的蘇白。
沒有多餘廢話,直接伸出右手,筆直比出了六根乾枯的手指。
「六分錢一斤。」
簡單三個字,乾脆利落,是黑市最標準的報價方式。
蘇白聞言,緩緩伸出手,隨手從麻袋裡抓出一大把板栗。
攤在掌心細細打量、甄別品相,眼神細緻入微。
一顆顆板栗大小均勻、顆粒飽滿,通體色澤均勻透亮。
仔細翻看每一顆果實的外殼,無蟲眼、無霉變、無乾癟壞果。
在這個物資稀缺、好物難得的年代,六分錢一斤的價格確實不算低廉。
普通雜糧糧食才兩三分錢一斤,對比之下板栗已然屬於輕奢零食。
但一分價錢一分貨,眼前這批板栗的品質,完全對得起這個價位。
蘇白心中快速敲定主意,絲毫沒有討價還價的打算。
他行事乾脆利落,語氣平靜篤定,直接開口全包。
「不用零賣了,你這一袋子板栗,我全部打包買下。」
「直接上稱稱重,算一下總斤數就好。」
攤主聞言,渾濁的雙眼瞬間一亮,眼底湧上濃濃的驚喜之色。
他今晚蹲守黑市許久,大多客人都是三兩五兩少量購買。
壓根沒人捨得一次性全包大半袋板栗,這絕對是今晚最大的一單生意。
他連忙起身,小心翼翼拎起沉甸甸的麻袋,架在隨身攜帶的老舊木桿秤上。
雙手穩住秤桿,緩緩撥動沉甸甸的鐵秤砣,認真校準重量。
秤砣滑到三十斤出頭的刻度,秤桿微微上翹,略有盈餘。
攤主怕客人吃虧,又隨手抓了幾顆飽滿板栗丟進袋中補數。
待秤桿徹底平穩持平,他才笑著報出精準重量。
「稱重好了,足足三十三斤多一點。」
「我給你抹個零頭,直接算三十斤就行,多出來的全當送你的。」
蘇白聞言微微點頭,態度隨和,沒有半點異議。
三十斤板栗,六分錢一斤,總價剛好一塊八毛錢。
他從容伸手摸進衣兜,掏出一張嶄新的一元紙幣、一張五角紙幣、三張一角紙幣。
整齊疊好的錢款,不多不少,剛好湊齊一塊八毛錢。
他伸手遞到攤主面前,全程從容淡定,不見絲毫心疼。
攤主連忙雙手接過錢款,低頭認真數了兩遍數額。
這年頭假錢偶爾流通,做黑市生意最怕收到偽鈔、殘幣。
數完錢款,他又舉起紙幣對著微弱的月光仔細映照查驗。
確認紙幣紋路完整、真假無誤之後,才小心翼翼揣進貼身內兜。
緊繃了一晚上的臉上,終於綻放出樸實又燦爛的笑容。
今晚這筆大單,足夠他一家人改善好幾頓伙食。
蘇白俯身彎腰,單手拎起沉甸甸的麻袋,入手分量十足。
厚實的麻袋壓在掌心,沉甸甸的質感格外踏實。
他順勢抬手,將整袋板栗穩穩扛在肩頭,動作輕鬆自如。
正當攤主滿心歡喜準備收拾攤子離開時,蘇白再次低聲開口詢問。
「老闆,再問你個事。」
「這附近黑市,有沒有專門倒賣各類票證的人?」
攤主聽到「票證」二字,眼神下意識警惕地左右掃了一圈。
確認周圍無人關注兩人對話,才悄悄側頭,朝著院子最深處的牆角位置努了努嘴。
「看見那邊牆根底下蹲著的年輕小伙沒?」
「那人手裡各類票證最齊全,是這片黑市專門倒票的常客。」
「只是他的價格比旁人略高,不議價,你心裡要有數。」
說完這話,攤主特意低聲叮囑了一句。
「小兄弟,你過去交易可以,千萬別提是我告訴你的。」
「咱們黑市有規矩,互不牽扯,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蘇白瞭然於心,輕輕點頭應聲。
「放心,我懂規矩,不會給你添麻煩。」
他將肩上的板栗麻袋輕輕放在一旁地面穩妥放好。
整理了一下衣襟,轉身邁步,徑直朝著小院最深處的牆根走去。
昏暗的牆角陰影里,靜靜蹲著一位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
和黑市這群衣衫襤褸、滿臉風霜的攤販截然不同。
青年身上穿著一身乾乾淨淨、平整筆挺的深藍色棉布棉襖。
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整整齊齊,面容白淨清爽,氣質斯文內斂。
這般乾淨體面的模樣,完全不像是混跡黑市的底層生意人。
反倒更像是機關單位上班、讀過書的文職小幹事。
青年身前地面,平放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細布小布袋。
布袋口緊緊扎死封口,嚴絲合縫,外人根本看不清內里貨物。
蘇白緩步走到青年身前,緩緩蹲下身來。
還未等他主動開口,蹲著的青年便率先出聲。
他頭都未曾抬起,視線低垂,聲音輕得如同風聲。
「要買票?」
簡潔兩個字,開門見山,精準利落。
蘇白壓低音量,語氣平靜沉穩。
「嗯。」
「你這裡都有什麼品類的票證?」
聽聞問話,青年這才緩緩抬起頭來。
一雙清亮的眼眸,上下仔細打量了一遍蘇白的穿著、神態、氣度。
他目光審慎,來回掃視,默默估算著蘇白的消費能力與身份底細。
確認對方沉穩大氣、絕非小額零散採購的普通人。
青年抬手,解開身前小布袋的封口,從中掏出一本薄薄的舊紙質小本子。
他將本子微微翻開,藉著院內微弱的殘光,遞到蘇白眼前。
老舊的小本子裡,密密麻麻、整整齊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稀缺票證。
品類繁多、應有盡有,看得人眼花繚亂。
全國通用糧票、京城本地糧票、豬肉票、食用油票、白糖票、棉布票、棉花票、工業券……
各類民生剛需票證分門別類,整齊排布,堪比一本珍藏的精美集郵冊。
蘇白眼底瞬間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狂喜。
這一趟黑市之行,算是來對了!
眼下物資緊張,票證為王,有錢無票寸步難行。
這麼齊全的票證貨源,簡直是雪中送炭,解了他囤積物資的燃眉之急。
他心中狂喜翻湧,臉上卻依舊波瀾不驚、沉穩依舊。
他壓下心底的激動,壓低嗓音,開門見山詢問硬通貨。
「全國通用糧票,你手裡現有多少存量?」
全國糧票不受地域限制、全國通用,是這個年代最硬的流通硬通貨。
價值遠超本地糧票,囤積再多都不會貶值。
青年語氣乾脆,如實報出存量。
「現貨一百斤,手裡就這些,再多一分沒有。」
蘇白毫不猶豫,語氣篤定果斷,盡顯大佬氣場。
「一百斤全國糧票,我全部收下。」
「另外,京城本地糧票還有多少?」
青年微微抬眼,再次打量蘇白,繼續報數。
「京城糧票兩百斤現貨。」
「兩百斤,我也全包了。」
接連兩句全包,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點還價。
淡定從容的語氣,瞬間讓斯文青年的神色產生了明顯波動。
他做黑市倒票生意許久,見過不少零散採購的客人。
卻從未見過這般出手闊綽、一口氣掃空大半庫存的大客戶。
青年眼底閃過一絲詫異,語氣微微抬高半分,隨即又立刻壓低聲線。
他不再試探,乾脆利落報出其餘所有庫存票證品類。
「肉票五斤、食用油票三斤、白糖票兩斤、布鞋票一張、棉花票五斤、乙級香菸票兩條。」
「所有現貨就這些,你看要不要一併拿下?」
蘇白目光平靜,繼續追加採購需求,面面俱到。
「票證我全部收下。」
「除此之外,日常用品有沒有?」
「肥皂、胰子、毛巾、牙膏這些居家日用品。」
青年聞言,再次從黑色布袋中掏出一個更小的密封油紙包。
小心翼翼層層開啟,內里的物件擺放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
幾塊方正的老式肥皂、細膩的護膚胰子、全新純棉毛巾、完整鐵皮牙膏,一應俱全。
都是當下家家戶戶剛需、憑票限購的緊俏日用品。
蘇白掃了一眼品相完好的貨品,依舊是豪橫全包的態度。
「這些日用品我也全部打包帶走。」
「你直接核算總帳,一共多少錢。」
青年低頭認真快速核算各類票證、物資的總價。
加減計算片刻後,抬頭低聲報出最終交易價格。
蘇白聽完價格,沒有半點猶豫和遲疑。
直接從衣兜里掏出一沓疊放整齊的嶄新鈔票。
指尖利落翻動,精準數出兩百多元現金,穩穩遞到青年手中。
兩百多塊錢,在這個月薪二三十塊的年代,絕對是一筆巨款。
青年雙手接過厚厚一沓現金,指尖飛快點數兩遍,反覆核對數額。
確認分毫不差、錢款無誤之後,他小心翼翼將巨款塞進貼身最內層的衣兜。
隨後將所有票證、日用品收攏整齊,用一塊乾淨舊布仔細包裹嚴實。
穩穩遞送到蘇白手中,語氣裡帶著由衷的佩服與認可。
「同志,你絕對是我這段時間遇到的最大客戶。」
「以後我手裡新到票證貨源,優先給你預留。」
「你每隔幾天過來一趟,絕對不讓你空手。」
蘇白微微頷首,淡淡應下,將包裹嚴實的物資妥善收好。
動作從容沉穩,不見絲毫張揚。
收好所有票證日用品,他並未立刻離場,而是繼續在院內緩步閒逛。
目光掃過院內其餘零散攤位,默默觀察當下黑市的物資水平。
有人售賣洗得發白的舊衣物、破舊布鞋。
有人擺攤擺放磕碰掉瓷的搪瓷臉盆、搪瓷水杯。
有人兜售少量土雞蛋、自家醃製的小菜。
還有人擺著幾捆略顯蔫萎的青菜,數量稀少,品相一般。
所有攤位物資都零零碎碎、品類單一、數量極少。
物資匱乏的程度,和後世物資充裕、琳琅滿目的菜市場完全沒有可比性。
蘇白心中暗自感慨時代的差距,腳下腳步不停。
正當他準備結束採購、帶著物資離場之時。
院落最偏僻的陰暗角落,一處不起眼的小攤,瞬間鎖住了他的目光。
昏黃暗淡的光影下,攤位前靜靜擺放著半扇完整的鮮肉。
肉質在微光下呈現出濃郁的深紅色,肌理清晰,質感緊實。
蘇白心中一動,立刻快步走上前去,俯身細看。
這一眼看去,他的心臟驟然狠狠一跳,眼底滿是意外之喜!
這居然是一整塊上等黃牛肉!
肉質精瘦緊實,幾乎找不到一絲多餘的肥油,全是優質精肉。
半扇牛肉分量極足,保守估量足足兩百斤上下。
整扇牛肉對半劈開,新鮮的骨頭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血絲。
血肉新鮮、肌理鮮活,明顯是剛剛宰殺不久的新鮮鮮肉。
絕對是當下黑市難得一見的頂級硬貨!
蘇白壓下心底的狂喜,緩緩蹲下身來。
指尖輕輕觸碰牛肉表層肉質,觸感緊實彈嫩、不黏手、無異味。
新鮮度絕佳,品質遠超市面上流通的普通肉類。
他壓低嗓音,輕聲開口詢價。
「老闆,這牛肉怎麼賣一斤?」
擺攤的是一位中年漢子,身上套著一件沾滿污漬的破舊羊皮襖。
面容黝黑粗糙,臉上布滿深深的褶皺,盡顯常年勞作的滄桑。
一雙手掌粗糙乾裂,老繭厚重,堅硬得如同老樹樹皮。
他抬眼打量了蘇白一番,見對方沉穩老練、不是外行。
也不繞彎子,直接壓低聲音,報出底價。
「六毛錢一斤,全程不用肉票,純現金交易。」
聽到這個價格,蘇白腦海中瞬間快速核算對比。
國營供銷社憑票供應的普通豬肉,定價七毛八一斤。
不僅價格更貴,還必須持有稀缺肉票才能購買。
而眼前的優質精瘦黃牛肉,六毛錢一斤,還免票不限購。
價效比高得離譜,等同於近乎白撿的天大便宜!
錯過這一批,再想買到這麼新鮮優質、免票足量的牛肉,難如登天。
蘇白依舊不改豪橫本色,不還價、不墨跡,果斷全包。
「不用零散售賣。」
「這半扇牛肉,我整單全部買下。」
「你直接上稱稱重,算總重量結帳即可。」
中年漢子聽到這話,整個人瞬間徹底愣住。
他瞪大雙眼,滿臉難以置信的神色,怔怔看著蘇白。
擺攤許久,他深知這半扇牛肉分量極重。
足足小兩百斤的鮮肉,尋常人家根本不可能消耗完。
他下意識出聲確認,滿是不敢置信。
「你全部要?」
「這可是將近兩百斤牛肉!」
「你一個人,家裡吃得完這麼多?」
蘇白神色坦然,語氣輕鬆自然,隨口敷衍解釋。
「吃得完。」
「我家裡人口多,日常消耗量大,完全沒問題。」
無人知曉,他身懷隨身空間,物資可以永久保鮮、無限儲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