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凜冽的北風裹挾著細碎的雪沫子,狠狠拍打在老舊的木格窗戶上。
發出嗚嗚咽咽的嘶吼聲響,像是遊蕩在巷子裡無處落腳的野狗,不斷繞著院牆打轉。
屋內土炕燒得溫熱,薄薄的粗布棉被擋不住絲絲縷縷滲進來的寒氣。
【蘇白】猛地掀開厚重的印花粗布被子,後背瞬間掠過一陣冰涼,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哆嗦。
他挺直腰身穩穩坐起身,伸出兩隻帶著暖意的手掌,對著惺忪發脹的雙眼來回輕輕揉搓了好幾圈。
眼底殘留的睡意被揉散大半,他側過頭,望向炕邊木桌上擺放著的嶄新鐵皮鬧鐘。
黃銅色的指標穩穩卡在清晨六點一刻,滴答滴答的走動聲規律又沉穩。
蘇白望著那隻來之不易的鬧鐘,嘴角不由自主揚起一抹踏實的笑意,壓低嗓音喃喃自言自語。
「有這個結實耐用的鐵皮鬧鐘在手裡攥著。」
「往後軋鋼廠上班,我是半分都不用擔心再遲到誤事嘍。」
話音落下,他大大伸了一個舒展筋骨的懶腰,骨頭縫隙里傳來一陣輕微的咔咔輕響。
一夜蟄伏積攢下的慵懶困意,順著這一個懶腰盡數消散乾淨。
緊接著,蘇白隨手抓過疊放在炕尾的粗布棉襖,慢條斯理一件件套在身上裹嚴實。
腳下踩著兩隻縫補過好幾回的黑布棉拖鞋,踢踢踏踏趿拉著,慢悠悠從裡屋走到外頭的堂屋。
堂屋靠牆擺著一隻掉了大半搪瓷的鐵皮洗臉盆,盆里提前備好的井水冰沁刺骨,升騰著淡淡的涼氣。
蘇白拎起一旁暖壺,往涼水裡面兌進去大半壺滾燙的開水。
冷熱交融之下,水面飄起一層薄薄的白霧,溫度剛剛好,不會凍手,也不至於燙到臉頰。
他掬起一捧溫水,草草撲洗了臉蛋與脖頸,拿掛在牆釘上的粗麻布毛巾,來回把臉上水漬擦拭得乾乾淨淨。
收拾妥當,他便側身挪到廚房木門邊上,半邊身子倚著門框,探出半個腦袋往廚房裡面張望。
此刻的廚房裡頭,完全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土灶膛里柴火燒得正旺,通紅的火苗舔舐著黑漆漆的灶膛內壁,源源不斷送出暖意。
碩大的鐵鍋架在灶台正中,鍋里熬煮的棒子麵粥不斷翻滾涌動,咕嘟咕嘟冒出此起彼伏的氣泡。
醇厚樸實的玉米面香氣順著鍋蓋縫隙往外飄溢,一點點填滿整間狹小的廚房,就連堂屋都能聞得清清楚楚。
【張老太太】佝僂著不算挺拔的身子,穩穩站在灶台跟前,手裡緊緊攥著一柄木頭加長把手的大湯勺。
她每隔一小會兒,就伸手握住勺柄,順著鍋底一圈圈仔細攪動鍋里的粥糊。
就怕鍋底沉澱下來的玉米面粘鍋燒糊,糟蹋了這一頓來之不易的早飯糧食。
蘇白扒著木門框,小腦袋來回晃了晃,臉上擠出一副討喜又乖巧的笑容。
語氣軟軟糯糯,還帶著一絲沒褪去的晨起沙啞,夾雜著幾分孩童似的撒嬌意味。
「奶奶,奶奶~」
「咱們今天早上的早飯,能不能破例做一回金黃酥脆的雞蛋煎餅吃呀?」
張老太太手裡不停攪動粥底的木勺子,驟然一頓,懸在了半空當中。
她緩緩轉過布滿皺紋的蒼老臉龐,渾濁卻透亮的眼眸,自上而下認認真真打量了一遍蘇白。
那眼神裡頭帶著無奈、寵溺,還有一絲哭笑不得,完全就像盯著一個成天惦記零嘴、不懂過日子的頑皮小孩子。
「雞蛋煎餅?」
老太太扯了扯裹在身上的深藍色補丁罩衣,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開口懟了回去。
「我看吶,你這小子整個人長得倒是挺像一張雞蛋煎餅。」
蘇白聞言,下意識耷拉下了嘴角,眼神瞬間黯淡了半截。
老太太緊接著繼續說道,語氣半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今早的早飯,早就定好了。」
「只有熬得稠乎乎的棒子麵粥、摻了玉米面的二和面饅頭,再配上一小碗涼拌脆蘿蔔絲。」
「愛吃你就老老實實坐下來吃,嫌不合胃口,那就乾脆餓著肚子出門上班,不吃也沒人勉強你。」
蘇白俏皮地對著老太太吐出一截粉嫩的舌頭,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兩聲。
滿心期待的小心思落了空,也半點沒有生氣的意思,乖乖把探出的腦袋縮了回去。
從小到大這麼多年,他早就摸透了自家奶奶這套專屬的打趣說辭。
但凡他嘴饞想吃點稀罕吃食,老太太總能拿想吃的東西調侃一番,說他本人長得就像那樣吃食。
逢年過節他饞餃子,嚷嚷著想要包餃子解饞。
老太太便會笑著數落,說他圓滾滾的臉蛋子,活脫脫就跟圓餃子一模一樣。
平日裡嘴饞想吃白面細麵條,跟奶奶念叨兩句。
換來的依舊是那句,瞧他瘦巴巴的身形,可不就跟細長麵條沒啥兩樣。
偶爾隔許久盼著能吃上一頓葷腥滷肉,開口討要。
老太太更是毫不留情,打趣他腦袋敦實厚實,看著就跟一塊醬透了的豬頭肉別無二致。
這套打趣的話語來回翻來覆去,用了十幾年,次次都不會出錯,早已成了祖孫二人獨有的小默契。
即便心裡清清楚楚,十次討要吃食,九次都會被老太太這般打趣回絕。
可蘇白依舊改不掉開口試一試的習慣。
人的心裡,總歸會藏著一點渺小的僥倖。
萬一今兒外頭風雪變小,老太太心裡舒坦暢快,心情格外不錯,鬆口答應下來了呢?
不問一趟,白白錯失機會,往後再想起來,多多少少都會覺得遺憾可惜。
蘇白收斂好小小的失落情緒,轉身回到空曠冷清的堂屋之中。
先是彎腰將散落在各處的矮木板凳一一擺正對齊,又把吃飯用的長條四方桌子擦拭乾淨,擺放端正。
做完手頭零碎活計,他折返廚房,伸出雙手穩穩端起盛著熱粥的粗瓷大碗、摞在一起的饅頭。
一趟趟來回往返,小心翼翼將早飯全都端到堂屋桌面上擺放整齊。
另一邊,提前拌好的涼拌蘿蔔絲,靜靜盛放在一隻潔白的粗瓷大碗裡面。
雪白的白蘿蔔被菜刀切得根根纖細勻稱,細如棉線。
撒上少許粗鹽殺去裡頭生水,淋上自家釀的米醋提鮮,最後寥寥滴上兩三滴珍貴香油。
淡淡的酸香混合著油脂香氣飄散開來,光是聞上一聞,就足夠開胃解膩,讓人胃口大開。
忙活完灶台瑣事的張老太太,擦了擦手上沾染的水漬,緩步從廚房走了出來。
她端起一碗冒著熱氣的棒子麵粥,輕輕擱在蘇白面前的桌沿邊上。
隨後伸手,把溫熱的二和面饅頭朝著蘇白跟前推了推,動作細微,處處透著細緻的疼愛。
做完這些,老太太才拉開板凳,挨著桌子另一邊坐了下來。
拿起一個硬硬的二和面饅頭,順著紋路掰成兩半,小口小口慢慢咀嚼吞咽著,吃得慢條斯理。
祖孫二人安安靜靜低頭吃著早飯,屋子裡只剩下喝粥吸溜聲、饅頭咀嚼的細碎聲響。
沉悶安靜持續了片刻,張老太太忽然停下了手裡啃咬饅頭的動作。
抬眼望向對面埋頭吃飯的蘇白,蒼老的眉眼之間浮起一層掩不住的心疼,話語裡裹著濃濃的寵溺。
「白娃子,再稍稍忍耐一陣子,等到開春天氣徹底暖和起來再說。」
「現如今寒冬臘月天寒地凍,家裡那兩隻老母雞凍得打哆嗦,壓根不肯下雞蛋。」
「等到來年開春,地氣回暖,母雞一天天勤快起來,天天都能攢下新鮮雞蛋。」
「到那時候,奶奶天天早起,專門給你攤香噴噴的雞蛋煎餅,管夠讓你吃。」
蘇白捏著手裡半塊饅頭的手指猛地一頓,整個人當場愣住了。
他緩緩抬起腦袋,怔怔地望向對面鬢角已然生出不少白髮的老太太。
心底像是被溫熱的熱水狠狠燙了一下,發酸發脹。
緊接著,張老太太輕輕嘆了一口悠長的悶氣,說話的音量不自覺壓低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嘴饞期盼。
「說實話算起來,奶奶也連著好長時間,一口雞蛋都沒嘗過滋味嘍。」
「背地裡,心裡頭也跟著饞得慌呢。」
簡簡單單兩句話,輕飄飄落進蘇白耳朵里。
瞬間就讓蘇白鼻尖猛地一酸,一陣陣酸澀順著鼻腔直衝眼眶。
溫熱的水汽毫無預兆氤氳在了眼底,眼看著眼淚就要控制不住打轉滑落下來。
他這才徹底明白過來。
方才老太太一口回絕雞蛋煎餅,拿他打趣開玩笑,從來都不是捨不得幾張煎餅、捨不得區區幾個雞蛋。
純粹是受制於眼下嚴酷的寒冬氣候,家裡飼養的兩隻老母雞抵禦不住低溫,產蛋量急劇銳減。
平日裡好不容易攢下寥寥幾顆雞蛋,老太太全都小心翼翼收起來,留著偶爾給蘇白補身子,自己半顆都捨不得碰。
根本就沒有多餘的存貨,能夠拿來攤一大份雞蛋煎餅。
嘴上刀子似的硬心腸,心裡卻時時刻刻把孫娃子隨口一提的小小心愿,牢牢記在了心底深處。
「傻站著做什麼呢,趕緊低頭喝粥吃飯。」
老太太瞧見蘇白神情不對勁,連忙故作隨意地開口催促,掩飾住方才流露出來的柔軟心事。
「粥放在桌上晾久了,慢慢就涼透了,喝涼粥傷脾胃,落下病根可就麻煩了。」
說完這話,老太太重新拿起掰開的饅頭,撕下小小的一小塊,慢慢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明明再普通粗糙不過的粗糧饅頭,她卻吃得格外認真仔細,彷佛嘴裡嚼著是什麼山珍海味一般。
蘇白連忙低下頭,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酸澀情緒,捧著瓷碗小口喝起溫熱的棒子麵粥。
舌尖嘗到甜絲絲的玉米面香氣,可他的思緒,早就已經飛速轉動起來,在心裏面暗暗籌划起一件大事。
現如今,他身懷旁人做夢都得不到的系統菜市場。
只要心念一動,就能進入專屬空間,裡面米麵糧油、肉蛋蔬菜、各色物資應有盡有,想要多少雞蛋,隨手就能取出多少,完全不愁短缺。
可最大的難處,恰恰就在這裡。
他絕對不能夠憑空從系統裡面拿出大把雞蛋擺在明面上。
自家一共就兩隻老舊母雞,冬天整日縮在雞窩不肯動彈,一天能夠勉強生出一枚雞蛋,都算得上天大的運氣。
倘若某天一下子多出十幾個新鮮雞蛋,根本沒辦法拿出合理的解釋。
張老太太一輩子過日子謹慎細心,心思通透精明,根本糊弄不住,第一時間就會生出巨大的疑心。
一旦奶奶起了猜忌,往後免不了整日憂心忡忡,甚至會胡思亂想,擔心他在外頭做了什麼冒險犯法的糊塗事。
絕對不能讓疼愛自己的老人擔驚受怕。
所以,必須設計一個完美無缺的合理由頭,順理成章拿出雞蛋,不會引發任何人的懷疑。
蘇白一邊慢慢咀嚼著乾澀的饅頭,大腦飛速運轉,一條條可行的辦法輪番浮現,又被逐一否決淘汰。
沒過多久,一個穩妥周全的計劃,完整在他腦海之中成型敲定。
他打算親手製作一款簡易的小型制熱保暖裝置,悄悄安置在院子角落的雞窩內部。
對外就宣稱,正是靠著這台取暖裝置,提升了雞窩內部的溫度,母雞不再受寒風侵襲,寒冬里也能夠正常產蛋。
之後每一天,他藉著外出上班、清早打掃雞窩的空檔,悄悄從系統取出兩枚新鮮雞蛋,提前放進雞窩草堆當中。
偽裝成母雞剛剛產下的新鮮雞蛋,如此一來,雞蛋來源合情合理,老太太只會以為是取暖裝置起了奇效,半點都不會多想。
完美化解了物資暴露的致命隱患,往後祖孫二人,冬天也能天天吃上雞蛋,煎餅、蛋花湯隨時都能安排。
順帶,街坊四鄰日後瞧見他家冬天源源不斷有雞蛋,免不了會上前好奇打聽緣由。
對應的說辭,蘇白也早早準備好了兩套,任憑別人怎麼追問,都不會露出破綻。
第一種說法,就講這套取暖制熱裝置是南邊遠方朋友捎回來的舶來物件,屬於海外小眾稀罕貨,本地市面上根本沒得售賣,僅此一台,有錢也置辦不到第二件。
第二種兜底說辭,便是這套裝置有著極強的適配性,唯獨只對自家餵養的這兩隻老母雞管用,換到別家雞窩裡面,半點效果都發揮不出來。
當下年代交通閉塞,訊息傳遞遲緩,城外鄉下、城內軋鋼廠的老百姓,壓根接觸不到海外新奇玩意兒,自然沒辦法辨別真假。
隨便拿出一套說辭搪塞,所有人都會深信不疑,挑不出半點毛病。
整套方案從頭到尾沒有一絲漏洞,蘇白心裡懸著的石頭徹底落地,渾身都透著一股暢快的爽利感。
他刻意放緩吃飯的速度,裝作不經意的模樣,抬起頭看向對面喝粥的張老太太,擺出一副滿心疑惑的神情,主動開口丟擲問題。
「奶奶,我心裡一直納悶一件事兒,想問問您。」
「咱們家養的這兩隻老母雞,為啥一到冬天天冷,就乾脆不肯下雞蛋了呢?」
張老太太將手裡饅頭碎塊泡進粥碗裡面,拿筷子輕輕攪動幾下,讓饅頭吸飽粥湯。
聞言頭也沒抬,語氣平平淡淡,像是在說著再尋常不過的生活常識。
「還能是什麼緣故,無非就是天太冷了唄。」
「雞鴨牲口跟人是一樣的道理,零下的冷風日夜吹著,凍得渾身皮肉發僵,連吃食都沒胃口,哪裡還有力氣去產雞蛋?」
「這點基礎的生活常識,你長這麼大,難不成都不清楚?」
蘇白猛地一拍大腿,雙眼驟然一亮,眼神里寫滿突如其來的恍然大悟,說話的音量都忍不住稍稍抬高,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勁兒。
「哎呀!您這麼一說,我猛然間全都回想起來了!」
「前陣子跟院裡四眼兒一起玩耍的時候,聽四眼兒親口提起過一件稀罕物件!」
張老太太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重滿皺紋的眼皮,定定看向激動不已的蘇白,眼中浮現出幾分好奇。
「四眼兒那孩子?他家又有什麼稀奇東西了?」
「是四眼兒家裡二伯手裡的專屬取暖裝置!」
蘇白挺直脊背,臉上神情真摯無比,認真懇切,演技十足,拿去登台演繹樣板戲都綽綽有餘。
「那東西小小的一個,往雞窩裡面一擺放,就能源源不斷散出暖意,把整個雞窩烘得暖烘烘的。」
「窩裡溫度上來了,母雞再也不怕寒冬冷風,就算是大雪漫天的數九寒天,照樣天天準時下雞蛋!」
「聽說他家靠著這個裝置,冬天產出的雞蛋個頭,比起春夏暖和時節生出來的,還要飽滿碩大一圈呢!」
張老太太聽完這番描述,眉頭微微皺起,蒼老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心底充斥著濃重的懷疑。
「天底下居然還有這般神奇好用的物件?」
「白娃子,你該不會是在外頭聽旁人胡亂吹牛打趣,回來故意哄騙奶奶尋開心的吧?」
「這雞怕冷不下蛋,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常理,怎麼能靠著一件小玩意兒就輕易扭轉過來?」
「若是真有這麼厲害的寶貝,整條四合院、整片胡同里的住戶,早就爭相搶著置辦了,哪裡還會有人冬天缺雞蛋吃?」
蘇白使勁搖晃了幾下腦袋,神情無比篤定,半點玩笑的意味都沒有。
「奶奶,千真萬確,我絕對沒有半句謊話糊弄您!」
「前幾日傍晚我路過四眼兒家門口,湊巧親眼瞧見他家二伯把那台裝置搬進後院雞窩裡面了,事後我還特意湊過去打聽了幾句實情。」
「四眼兒拍著胸脯跟我保證,自打裝上那東西,他家母雞隔天就能撿一回雞蛋,再也不用苦巴巴熬到開春才有蛋吃。」
「再過兩天,我抽空就去找四眼兒好好說說好話,把這件寶貝裝置借來用上一陣子,安置在咱們家雞窩裡試一試效果。」
「到時候咱們家的母雞,冬天也能不停產蛋,您也能天天吃上心心念念的雞蛋,我想吃雞蛋煎餅的小願望,自然也就一併實現啦。」
聽到孫娃子連借用的打算都安排妥當,張老太太臉上的疑慮稍稍消散了幾分,慢慢輕輕點了點頭。
可片刻之後,老太太又猛地想起一樁現實難處,眉頭再度緊緊擰在一起,滿心顧慮地開口發問。
「就算這件物件確有奇效,人家四眼兒的二伯,平日裡自己家也還要靠著它養雞攢雞蛋。」
「這般金貴稀罕的東西,人家憑什麼願意白白借給咱們家用?」
「平白無故欠下人情債,往後咱們拿什麼去償還人家這份人情?」
蘇白早就提前料到奶奶會有這一層擔憂,當即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不慌不忙給出答覆。
「奶奶您儘管放寬心,人情方面我早就盤算妥當了。」
「四眼兒前段時間看上了軋鋼廠食堂出品的白面硬面餑餑,饞了許久,他家爹娘手頭緊,捨不得花錢偶爾買上一回。」
「我在食堂後廚跟著師傅幹活,偶爾能夠領到幾張內部粗糧票、細糧票,到時候我拿兩張細糧票,換著借用半個月的取暖裝置。」
「兩相交換,互不虧欠人情,公平合理,對方斷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張老太太聽完這番周全細緻的安排,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緊繃的眉頭緩緩舒展,蒼老的臉龐上,慢慢漾開一抹欣慰又溫暖的笑容。
「你這孩子,現如今做事越來越沉穩周到,方方面面全都考慮到了。」
「若是這件事真能辦成,往後冬日裡不愁雞蛋,也算咱們這個寒冬,最大的一樁盼頭嘍。」
窗外依舊寒風呼嘯,可屋子裡面祖孫二人圍坐一桌,伴著熱騰騰的粥飯,懷揣著即將到來的小期待,整間屋子都充斥著融融暖意。
蘇白低頭喝著熱粥,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笑意。
所謂向旁人借取暖裝置,不過是隨口編造出來的幌子罷了。
用不了兩三天,他就能利用下班空餘時間,找齊零碎鐵皮、細鐵絲、簡易發熱零件,親手做出適配雞窩的保暖制熱小裝置。
等到裝置安置完畢,每日悄悄投放系統產出的新鮮雞蛋,用不了多久,老太太就會親眼看見,寒冬雞窩日日有蛋可取。
往後不用再苦等開春,雞蛋煎餅、雞蛋羹、炒雞蛋,各式各樣的雞蛋吃食,隨時都能端上自家飯桌。
不光能夠圓滿報答奶奶長久以來的疼愛照料,還能悄無聲息動用系統福利,不暴露自身最大秘密,安穩度日。
四合院裡平日裡總愛閒言碎語的一眾鄰居,日後瞧見蘇家寒冬雞蛋不斷,免不了滿心羨慕,暗自後悔平日裡小瞧了自己。
尤其是前幾日還登門想著靠著走後門占便宜的秦淮茹,往後再看見自家源源不斷的雞蛋物資,怕是臉上都要掛不住,再也不敢隨便上門算計算計。
早飯漸漸吃到尾聲,碗裡的棒子麵粥快要見了底。
張老太太放下手裡的碗筷,起身收拾桌面的瓷碗餐盤,一邊收拾,一邊隨口叮囑身旁的蘇白。
「待會吃完抓緊收拾妥當,別耽誤了去軋鋼廠上班的時白。」
「工廠裡頭幹活踏踏實實,跟身邊工友和睦相處,萬萬不能耍小聰明惹是生非,聽見沒有?」
蘇白連忙站起身,主動上前搶過奶奶手裡的碗筷,搶先攬下洗刷收拾的活計。
「奶奶您放心,這些規矩我全都牢牢記在心裡了,半分都不會出錯。」
「收拾完碗筷,我提前一刻鐘出門,順著胡同慢慢往廠子走,絕對不會遲到半分鐘。」
說著,他抱著一堆碗筷走向廚房,灶台殘餘的柴火依舊帶著餘溫,足夠溫水洗刷碗筷,不用額外再燒新的柴火,又能省下一點零碎柴火。
進到廚房之內,一邊認真刷洗碗碟,蘇白還在細化著制熱裝置的製作步驟。
外層選用廢棄薄鐵皮彎折圍成防護罩,防止母雞磕碰弄壞內部零件;內里纏繞絕緣細鐵絲做成簡易發熱絲,再配上從廢舊收音機上面拆下來的小開關控制啟停。
零件大多都是工廠廢棄邊角料,他在後廚幹活,隨手就能收集齊全,不用額外花費一分錢去置辦,隱蔽性拉滿,誰都察覺不出異樣。
等到傍晚下班回來,抽出兩個鐘頭的空閒時間,輕輕鬆鬆就能組裝完成整套裝置。
明天一早,就能正式放進雞窩試執行。
想到再過一兩天,自家雞窩就能日日產出鮮雞蛋,奶奶再也不用望著寒冬嘆氣饞雞蛋,蘇白幹活的手腳都變得越發輕快有力。
外頭堂屋之中,張老太太擦拭完桌子,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窗縫,望著外頭漫天寒風,嘴裡小聲喃喃念叨。
「老天爺要是真能遂了娃子的心愿,冬天雞也能下蛋,那可真是再好不過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