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的四合院,寒意刺骨。
凜冽的北風穿過光禿禿的院樹枝椏,呼呼作響,卷著地上殘留的碎雪,在地面打著旋兒。
清冷的天光透過灰濛濛的雲層,淺淺灑進後院的小屋,驅散了屋內最後的昏暗。
屋內的土炕暖烘烘的,驅散了冬日清晨所有的寒涼。
蘇白剛放下手裡的粗瓷粥碗,神色鬆弛,滿臉都是無所謂的淡然模樣。
他輕輕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又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隨性灑脫。
「沒事的奶奶。」
「四眼兒二伯家裡那幾隻雞,前段時間全都凍餓死光了。」
「他院子裡閒置的那個小裝置,一直扔在角落裡落灰閒著。」
「反正放著也是浪費,我臨時借來用一用,壓根不算什麼大事。」
老太太正收拾著桌上的碗筷,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她渾濁的眼眸眨了兩下,先是愣在原地,有些猝不及防。
轉瞬之後,老太太再也憋不住,噗嗤一聲輕笑出聲,眉眼間滿是寵溺的無奈。
她隨手拿起桌上的竹筷子,抬起胳膊,故作兇狠地朝著蘇白的方向輕輕作勢敲打。
「你這臭小子!」
「一天到晚嘴上就沒個把門的,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蘇白看著奶奶佯裝生氣的模樣,眼底藏著狡黠的笑意。
他身子輕輕一側,靈巧地躲開了老太太手裡的筷子。
常年軍旅淬鍊的身姿,反應迅捷利落,絲毫沒有拖沓之感。
他仰頭將碗裡最後一口溫熱的雜糧粥一飲而盡。
溫熱的粥水划過喉嚨,暖意順著腸胃蔓延至四肢百骸,驅散了晨起的微涼。
蘇白抬手隨意抹了抹嘴角,動作乾淨利落。
他起身站直身形,抬手取下牆上懸掛的厚重軍大衣。
這件軍大衣版型端正、布料厚實,是他在部隊實打實的制式衣物,防風又抗寒。
他熟練地套上大衣,拉緊衣襟,仔細裹緊脖頸處的粗布圍巾。
又抬手戴好厚實的棉帽,將耳朵、額頭盡數護住,做好了出門抗寒的全部準備。
今天是工作日,軋鋼廠的上班時間半點耽誤不得。
收拾妥當,蘇白抬腳便朝著屋門走去,準備出門上班。
可他剛剛踏出兩步,即將跨過門檻之時。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細碎又急促的小腳腳步聲。
噠噠噠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蘇白心中微動,下意識停下腳步,轉頭回望。
只見老太太踩著裹著棉布的小腳,急匆匆從廚房的方向追了出來。
老人年歲大了,步履蹣跚,卻依舊拼盡全力加快速度,生怕慢了半分。
老太太粗糙的手掌心裡,小心翼翼捧著一副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套。
那是一副實打實的狗皮手套,外層是耐磨耐髒的黑色粗布面料,針腳細密紮實。
內里舖滿了厚實蓬鬆的原生狗皮毛絨,看著就暖意十足,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暖意。
寒風順著敞開的屋門灌入屋內,吹得老太太花白的鬢髮微微飄動。
她快步走到蘇白身前,不由分說,直接將手裡的狗皮手套塞進蘇白掌心。
老太太的語氣帶著老一輩獨有的強勢與不容置喙的疼愛。
「趕緊戴上!白小子!」
「外頭大北風跟刀子似的呼呼刮著!」
「你天天騎車上下班,光禿禿的手暴露在外頭,用不了半天,一雙手非得徹底凍壞、凍腫、凍裂不可!」
蘇白低頭看著掌心溫熱的手套,心底湧上一股暖洋洋的暖意。
他順從地抬手,將這副厚實的狗皮手套穩穩戴在手上。
尺寸不大不小,不松不緊,完完全全貼合自己的手掌,恰到好處。
內里蓬鬆柔軟的狗皮毛絨緊緊貼合著手背與掌心的肌膚。
一股溫潤滾燙的暖意瞬間包裹了雙手,舒服得像是整隻手泡進了溫熱的溫水裡。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五指,靈活彎曲、舒展、握拳。
手套的皮質經過長期打理,柔軟細膩,韌性十足,半點不硌手,也不束縛動作。
極致的舒適感,讓冬日的嚴寒瞬間被隔絕在外。
蘇白微微低頭,翻折著手套的邊角,細細打量著精細的做工。
整張手套沒有一絲多餘的線頭,每一處拼接都嚴絲合縫。
看得出來,這絕對是精心縫製、用料上等的好物件,在物資匱乏的年代格外珍貴。
他抬眸看向面前的老太太,語氣帶著幾分好奇與溫和。
「奶奶,這副手套看著也太好了吧?」
「這麼暖和的東西,您是從哪兒得來的?」
聽到孫兒的誇讚,老太太布滿皺紋的臉上瞬間揚起一抹驕傲的笑意。
她微微揚起下巴,眼底滿是藏不住的得意,語氣裡帶著淡淡的炫耀與欣慰。
「這可是你大伯伯專門從關外千里迢迢寄回來的好東西!」
「可不止這一副手套!」
「咱們屋裡土炕上鋪的那床厚實狗皮褥子、廚房房樑上懸掛晾曬的乾貨蘑菇、奶奶平日裡抽的優質菸絲。」
「全部都是你大伯伯在關外接辦妥當,專門寄回家裡來的。」
老太太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平緩地訴說著當下的光景。
「關外那片地界地廣物博,物資比咱們四九城寬裕太多。」
「那邊的東西價格實惠,普通人家的日子,也比城裡普通工人家庭好過不少。」
蘇白靜靜聽著奶奶的講述,心底瞭然。
他的大伯伯是父親的親兄長,年輕的時候便遠赴關外闖蕩謀生。
幾十年紮根關外落地生根,打拼出了安穩的家業,日子過得殷實富足。
大伯伯為人重情重義,心繫故土,從未忘記留在四九城的老母親與親人。
這些年來,從未間斷隔三差五往四合院寄回各種稀缺物資與生活好物。
從前蘇白常年駐守部隊,常年不在家中。
偌大的小院,只剩老太太孤身一人留守度日。
正是靠著大伯伯源源不斷寄回來的各類物資貼補家用。
老太太一個人的獨居日子,才沒有過得拮据窘迫、清貧難熬。
想到這裡,蘇白心底滿是溫熱,同時也生出幾分調皮的心思。
他戴著暖和的狗皮手套,在老太太眼前故意來回晃了晃雙手。
少年人眼底帶著狡黠的笑意,故意故作吃醋,開口逗弄自家奶奶。
「原來如此啊奶奶。」
「我算是看明白了,您這是典型的只疼兒子,不疼親孫子啊。」
「大伯伯寄回來的這些稀罕好東西,您全都自己留著享用了。」
「要不是我這幾天騎車上班,雙手天天凍得通紅乾裂,跟凍僵的雞爪子似的。」
「您怕是壓根想不起來,還有我這個需要保暖手套的親孫子吧?」
老太太聞言,瞬間瞪圓了雙眼,沒好氣地白了蘇白一眼。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蘇白的胳膊,語氣嗔怪又好笑。
「你個臭小子,越大越不懂事,還學會亂吃飛醋了!」
「你大伯伯一年到頭,往家裡寄東西的次數屈指可數,能有幾回?」
「奶奶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守著你,伺候你的吃喝拉撒、冷暖起居。」
「把你從小拉扯到大,你倒好,反過來跟你大伯爭寵,還跟奶奶鬧脾氣?」
蘇白看著奶奶故作生氣的可愛模樣,嘴角的笑意越發濃烈。
他順勢往前湊近半步,微微彎腰,壓低了聲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
「奶奶,我跟您說個悄悄話。」
「本來我前段時間就盤算好了,攢了不少工資和票券。」
「打算去供銷社給您扯幾尺最好的的確良布料,給您做一身嶄新的棉襖新衣裳。」
「但是現在看來沒必要了,您心裡只有您的大兒子,壓根不疼我這個孫子。」
「那這布我就不買了,這筆錢和布票,我乾脆自己省下來留著算了。」
這話一出,老太太的神色瞬間變了。
原本略帶嗔怒的眉眼瞬間豎了起來,卻沒有半分真正的怒氣。
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著急與慌張,生怕錯過新衣裳。
老人的情緒轉變極快,變臉比翻書還要迅速。
方才還略帶傲嬌的神情,眨眼間就變成了小心翼翼的討好模樣。
她連忙放軟了語氣,聲音都下意識拔高了一個調,生怕蘇白當真反悔。
「你這孩子,淨說什麼胡話呢!」
「奶奶怎麼會不疼你?奶奶最疼的就是我的乖孫子!」
「在奶奶心裡,誰都比不上你,你是奶奶心尖尖上最疼愛的人!」
老太太眼神亮晶晶的,滿眼期待地追問著關鍵資訊。
「你剛剛說要給奶奶扯布做新衣裳?」
「是真的不?那布料是什麼顏色的?是什麼好料子的?穿起來舒不舒服?」
看著奶奶急不可耐、滿心期盼的模樣,蘇白心裡暖意融融。
但他依舊故意板著一張臉,故作冷淡,繼續逗著老人。
「您剛剛都說只疼兒子不疼孫子了。」
「我這雙手還凍得通紅難受呢,哪裡還有心思給您扯布做新衣裳。」
老太太徹底慌了,連忙伸出粗糙溫暖的雙手,緊緊拉住蘇白戴著手套的手。
她細心地將手套袖口往上輕輕拽了拽。
又把蘇白棉衣的袖口嚴嚴實實地塞進手套內部,不留一絲縫隙。
徹底將寒風擋在外面,杜絕了漏風凍手的可能。
一邊細心整理,老太太一邊絮絮叨叨地柔聲安撫。
「乖孫,奶奶疼你,最最疼你!」
「你大伯是你大伯,你是你,你們在奶奶心裡完全不一樣!」
「你大伯在關外日子富足,吃香的喝辣的,衣食無憂,根本用不著奶奶操心疼愛。」
「你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從小看著長大的心頭肉。」
「奶奶不疼你,還能去疼誰呢?」
蘇白看著老太太滿臉著急、小心翼翼討好自己的模樣。
看著老人滿眼期盼、生怕自己反悔的可愛神態。
心底的溫情徹底壓不住了,再也憋不住笑意,朗聲笑了出來。
清脆的笑聲迴蕩在小院門口,滿是少年人的陽光與溫暖。
老太太一見他笑,瞬間反應過來,自己是被這臭小子故意拿捏逗弄了。
她又好氣又好笑,抬手輕輕一巴掌拍在蘇白的胳膊上,力道輕柔,毫無半點殺傷力。
「你這個壞透了的臭小子!」
「膽子越來越大了,現在連親奶奶都敢故意逗弄、故意拿捏了!」
蘇白笑著側身躲開奶奶的輕拍,臉上掛著明媚溫暖的笑容。
他不再繼續逗弄老人,轉身抬腳,大步朝著院子外頭走去。
凜冽的晨風吹拂著他的軍大衣衣角,身姿挺拔、沉穩可靠。
走到空曠的院子中央,蘇白停下腳步,轉頭回望門口的老太太。
晨光落在老人花白的頭髮與布滿歲月溝壑的臉龐上,溫柔又滄桑。
蘇白揚起聲音,語氣篤定、鄭重又溫柔,字字清晰傳入老人耳中。
「奶奶,您安心等著!」
「過段時間,我一定讓您穿上嶄新的衣裳!」
老太太靜靜佇立在寒風呼嘯的屋門口,捨不得收回注視孫兒的目光。
凜冽的冷風凌亂了她花白的鬢髮,吹得她單薄的衣衫微微晃動。
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深深淺淺的皺紋,每一道紋路都是半生操勞的痕跡。
可那雙歷經風雨的眼眸,此刻卻明亮澄澈,盛滿了欣慰與歡喜。
嘴角高高揚起的笑容,藏都藏不住,發自內心,溫暖真摯。
她望著蘇白挺拔的背影,用盡力氣大聲叮囑。
「衣裳要新的!鞋子也得配上新的!」
「從頭到腳一身嶄新,那才好看體面!」
蘇白背對著奶奶,頭也沒有回,只是高高抬起戴著狗皮手套的右手,輕輕擺了擺。
清亮爽朗的聲音順著呼嘯的北風,穩穩飄回門口,堅定又霸氣。
「放心等著!」
「新衣裳、新鞋子,全都安排!」
「保准讓您從頭到腳,一身嶄新、體體面面!」
祖孫二人清晨溫情告別的這一幕,溫暖又治癒。
全程毫無遮掩,完完整整落入了前院掃地之人的眼中。
前院空地上,閻埠貴的大兒子閻解放,正握著一把老舊竹掃帚清掃院落。
他今年剛滿二十出頭,正是年輕力壯的年紀。
身形長得又瘦又高,筆直單薄,跟院子裡細瘦的竹竿別無二致。
五官輪廓稜角分明,算不上俊朗,卻十分耐看。
一雙眼睛不算大,卻格外靈動精明,眼珠子時時刻刻骨碌碌不停轉動。
一看就是腦子靈活、心思活絡、滿肚子小聰明的機靈年輕人。
此刻的閻解放,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早已褪色的藍色工裝棉襖。
這件棉襖穿了多年,早已老舊磨損,胳膊肘和肩膀位置,各打了一塊深色補丁。
深色的補丁搭配泛白的衣身,遠遠望去,就像衣服上長了兩塊突兀的胎記。
在物資匱乏、家家拮据的年代,打補丁的衣裳,是家家戶戶的常態。
他手中的竹掃帚早已磨損大半,毛邊參差不齊。
一下、一下,慢悠悠掃著院內昨夜堆積的枯葉與殘雪。
掃帚划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輕微聲響。
看似認真幹活,可閻解放的心思壓根不在掃地之上。
他那雙靈動的眼睛,一直悄悄斜斜地瞟向後院門口的祖孫二人。
目光緊緊鎖定蘇白身上,眼底藏著濃濃的羨慕與探究。
閻解放心裡清清楚楚。
整個四合院裡,所有年輕一輩當中,蘇白絕對是最出息、最風光的那一個。
當過兵、立過功、身體素質過硬、為人沉穩大氣、工資待遇優厚。
比起院裡一眾遊手好閒、掙微薄工資的年輕子弟,簡直是雲泥之別。
尤其是剛剛那一幕。
蘇白出手闊綽大方,隨口就能許諾給老人置辦一身全新衣物。
這份底氣、這份寬裕,是院裡絕大多數年輕人根本不具備的。
閻解放一邊慢悠悠掃著地面,一邊在心底暗自感慨。
同樣是住在一個院子裡的年輕人,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
自家老爹閻埠貴一輩子精打細算、分毫必爭、摳門至極。
家裡日子過得緊緊巴巴,一年到頭都未必能添置一件新衣裳。
反觀蘇白,年輕有為、出手闊綽、孝順大方,活得體面又自在。
越對比,閻解放心底的羨慕就越發濃烈。
他停下掃地的動作,抬眸望著蘇白漸行漸遠的挺拔背影。
眼底的探究與羨慕交織在一起,心思百轉千回,默默盤算著心底的想法。
冬日清晨的四合院,寒風依舊凜冽。
可後院剛剛流淌而過的祖孫溫情,卻悄悄驅散了滿院的寒涼。
也讓暗中觀察的閻解放,心底生出了無盡的感慨與嚮往。
他心裡無比清楚,蘇白這樣的人物,未來的前程,絕對不可限量。
在這小小的四合院之中,蘇白,早已是妥妥的頂尖拔尖人物。
而自己,還有院裡的一眾同齡人,遠遠不及分毫。
閻解放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再次低頭,慢悠悠揮動手裡的掃帚。
只是這一刻,他心底的心思,已然徹底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看熱鬧,而是多了幾分深深的敬畏與艷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