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癱坐在派出所的長椅上,哭得聲嘶力竭,雙肩劇烈地上下聳動著。
她整個人近乎崩潰,帶著一股撒潑式的委屈,悽厲的喊聲迴蕩在整間辦公小屋。
通紅的眼眶裡淚水洶湧,順著臉頰瘋狂滑落,打濕了胸前的衣襟。
她一邊嚎啕大哭,一邊歇斯底里地控訴著所謂的受害經過。
「他不止欺負我!他還狠心把我的錢全都搶走了!」
女人的嗓音尖銳嘶啞,帶著無盡的悲憤與不甘,字字用力。
話音停頓片刻,她像是想起了最讓她心疼的損失,哭得愈發悽厲。
「我家裡養的那隻下蛋的老母雞!還有攢了許久的三個熱乎雞蛋!」
「全都被那個挨千刀的歹徒搶走了,一點都沒給我剩下!」
她抬起布滿淚痕的臉,眼神通紅,死死盯著在場的民警與蘇白。
語氣陡然變得決絕又偏激,帶著近乎執拗的瘋狂恨意。
「你們要是不把這個歹徒抓起來重重嚴懲、直接槍斃!」
「我今天就不活了!我乾脆一頭撞死在這裡算了!」
「槍斃」這兩個字,被她咬得極重、極狠。
字縫裡都透著咬牙切齒的怨毒,力道十足,毫無半分作假。
可誰都沒有察覺,這份濃烈的恨意,從頭到尾都透著詭異。
一旁靜靜旁觀的蘇白,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他眉頭微微輕輕挑起,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幾乎無人捕捉的弧度。
外人看著,只當是女子慘遭凌辱、財物被劫後的極致悲憤。
但蘇白目光銳利,早已透過她誇張的哭戲,看透了內里的所有貓膩。
他平靜的視線,先是在女人狼狽卻刻意做作的臉龐上短暫停留。
隨即緩緩下移,細細打量她全身的穿著打扮、髮型收拾與整體儀態。
這個年代的普通受苦婦人,大多衣衫陳舊、頭髮乾枯、雙手粗糙皸裂。
可眼前的女人,身上的衣裳乾淨平整、沒有補丁,裁剪也算規整。
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沒有半點凌亂潦草的窮苦破敗模樣。
最顯眼的,是她那雙露在袖口外的雙手,皮膚細膩白皙。
常年風吹日曬、下地勞作、操持粗活的痕跡,一絲一毫都看不見。
十指纖細柔軟,肌膚保養得相當不錯,完全不像底層勞苦百姓的手。
蘇白心底默默輕喃兩個字:有意思。
一樁看似證據確鑿、慘無人道的入室強姦搶劫大案。
一場足以摧毀一個女人名節、讓人痛不欲生的屈辱遭遇。
在常人眼中,貞操被毀、清白盡失,乃是天大的塌天禍事。
可在這個女人身上,一切情緒的輕重緩急,全都徹底顛倒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驚天動地,鬧得整間派出所人盡皆知。
可從頭到尾,她對被侵犯、被凌辱這件事,只是隨口帶過。
語氣平淡敷衍,情緒波瀾極小,甚至沒有半分羞愧與屈辱。
唯獨提及被搶走的錢財、一隻老母雞、三個雞蛋時,痛徹心扉、恨意滔天。
那股恨不得置人於死地的怨毒,全部源於丟了財物,而非失了清白。
方才嘶吼著要將歹徒槍斃的決絕瞬間,蘇白看得一清二楚。
她眼底翻湧的猩紅恨意,真實且濃烈,卻找不出半點被玷污的羞恥。
沒有絕望,沒有崩潰,沒有無地自容的屈辱,只有破財的心疼與惱怒。
蘇白在心底暗自感慨,活了兩世,他從未見過這般荒唐之人。
世間竟有人,將區區三個雞蛋、一隻土雞,看得比自身貞操還要貴重。
這份本末倒置的心思,離譜到極致,也破綻百出。
他耐著性子,目光再次緩緩掃過女人的全身,從頭至尾細細覆盤。
衣著、妝容、神態、眼神、站姿、語氣,每一處細節都不曾放過。
越觀察,心底越是瞭然,嘴角那抹洞悉一切的笑意,愈發清晰。
眼前女人的氣質,太過熟悉。
並非他重生之後,在這個七十年代的市井街坊里見過的模樣。
而是深深烙印在原身殘留的陳舊記憶之中,帶著舊時代的痕跡。
原身年少時,曾在四九城八大胡同周邊混跡過一段時日。
當年魚龍混雜的地界,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他見得數不勝數。
解放前的八大胡同,是整個四九城最有名的煙花柳巷。
十里風月,遍地青樓暗門子,藏盡世間風塵與百態人心。
解放之後,政府大力整治風氣,徹底取締所有青樓風月場所。
大批從業女子被統一改造、集中教育,勸其改過自新、踏實從良。
她們之中,大部分人都安分守己,或是進廠務工,或是返鄉務農。
或是找個尋常人家嫁為人婦,洗手作羹湯,安穩度過餘生。
但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總有一小部分人早已懶散成性、貪圖安逸。
早已習慣了輕鬆奢靡、不勞而獲的日子,根本吃不了人間苦。
正經的體力勞作、踏實的市井營生,她們半點不願觸碰。
為了維持體面日子、輕鬆撈錢,她們轉入地下,隱匿市井之中。
依舊偷偷摸摸操持舊日風月行當,苟且度日、渾水摸魚。
這類女子,身上帶著一種旁人學不來、洗不掉的獨特氣質。
不刻意風騷賣弄,不輕浮招搖,卻自帶一股深入骨髓的風塵味。
那是常年混跡風月場所、周旋各色男人之間,沉澱出的獨有氣韻。
眼神世故圓滑、八面玲瓏,舉止刻意溫柔,說話懂得拿捏分寸。
就連走路的姿態、待人接物的神色,都和正經良家婦女截然不同。
端莊裡藏著刻意,柔弱裡帶著算計,委屈里透著刻意表演。
這種刻在骨子裡的痕跡,無論怎麼偽裝淳樸、扮演可憐,都無法徹底抹去。
蘇白心中已然徹底篤定,眼前這場哭天搶地的冤案,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戲。
一場精心編排、漏洞百出、自作聰明的荒唐鬧劇。
他沒有立刻戳穿對方的謊言,也沒有露出半點識破真相的神色。
依舊神色平淡、從容淡定,語氣溫和,不帶絲毫壓迫感。
用最平常的問話方式,一點點誘導對方,讓其自行暴露破綻。
「大姐,你先別激動,也別哭了,慢慢說,把事情原原本本講清楚。」
蘇白語速平緩,聲音不高,字字清晰,沉穩得讓人安心。
「你剛剛說,歹徒對你實施侵犯的地點,是在你自己家裡,對嗎?」
女人連忙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哽咽著連連點頭。
眼眶通紅,鼻頭紅腫,一副受盡天大委屈、可憐無助的模樣。
「對對對!就在我家裡!光天化日之下,那個惡人實在太猖狂了!」
「在你家裡。」
蘇白指尖輕輕在膝蓋上規律敲擊,節奏緩慢,神色依舊淡然。
平淡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卻自帶一股無形的威壓。
「那我再問你,你認識這個歹徒嗎?是街坊鄰居,還是熟人?」
女人幾乎沒有半點猶豫,立刻用力搖頭,語氣斬釘截鐵無比肯定。
「不認識!我從來沒見過這個人!完全是個陌生人!」
蘇白唇角笑意微深,依舊不動聲色,順著她的話繼續追問。
「既然完全不認識,那他是怎麼進入你家房門的?」
「老式民居家家戶戶關門閉戶,陌生人不可能隨意進屋。」
女人的哭聲驟然一頓,整個人的表情瞬間僵硬在臉上。
眼底的慌亂一閃而過,大腦飛速運轉,倉促拼湊著合理的說辭。
她眼珠快速左右轉動,明顯是臨時編造謊言、尋找藉口。
短短一瞬的遲疑破綻,被蘇白精準捕捉,盡收眼底。
下一秒,她立刻拔高半分語調,重新帶上委屈又憤慨的哭腔。
「我剛才出門上街買東西去了,房門只是隨手虛掩了一下!」
「我回來剛進門,他就偷偷跟在我身後,猛地一下沖了進來!」
「我一個孤身女人,手無縛雞之力,哪裡打得過身強力壯的大男人?」
「他力氣大得嚇人,死死按著我,我拼命推搡,根本推不動半分!」
女人一邊哭訴,一邊誇張地抬手比劃掙扎反抗的動作。
神情逼真,演技到位,若是尋常民警,早已被她的表象蒙蔽。
蘇白輕輕點頭,看似全然相信了她這套天衣無縫的說辭。
實則心底早已將她的破綻一條條記下,層層羅列,句句存疑。
「我明白了。」
蘇白語氣平和,繼續循序漸進,追問核心細節。
「那你說,歹徒搶走了你的錢、老母雞和三個雞蛋。」
「這些財物,也都是在你家中,被他一併搶走的,是嗎?」
「沒錯!全都在我家裡!一樣不剩,全被這個惡人搶光了!」
女人咬牙切齒地回道,提起丟東西的事,恨意再度翻湧。
「好。」
蘇白話鋒一轉,問出第一個致命細節漏洞。
「鄉下和街坊民居,家家戶戶養雞,家禽警覺性極高。」
「稍有動靜就會大聲打鳴撲騰,吵鬧聲極大。」
「他闖入你家、對你施暴、還要抓雞搶蛋,動靜絕對不小。」
「你的鄰居就在周邊居住,怎麼可能半點動靜都沒聽見?」
此話一出,女人臉上的僵硬感,比剛才更加明顯、持久。
她明顯沒有提前想好這個細節的託詞,瞬間陷入慌亂卡頓。
幾秒之後,她才慌忙倉促解釋,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心虛。
「他、他進屋就死死掐住了老母雞的脖子!雞根本叫不出聲!」
「我住的那片房子稀疏,鄰里隔得遠,隔牆根本聽不見動靜!」
這個解釋牽強至極,漏洞百出,完全經不起細細推敲。
蘇白沒有當場拆穿,不與她爭辯這一漏洞,繼續轉移話題。
層層設局,步步緊逼,讓她在連續的謊言中徹底自亂陣腳。
「行,這個我暫且信你。」
「出了這麼大的事,身心受創,身體大機率會有傷痕、有痕跡。」
「事後你有沒有第一時間去醫院做驗傷檢查,留存受害證據?」
「或者你當時穿的衣物,有沒有妥善保留?」
「衣服上大機率會殘留歹徒的痕跡、污漬、線索,都是關鍵證據。」
這一連串專業且精準的問題,瞬間打在了女人的知識盲區之上。
她本就是臨時起意編造冤案,哪裡懂得報案取證、留存痕跡的規矩。
女人眼神瞬間徹底慌亂,目光飄忽閃躲,左右游離。
一會兒偷偷看向旁邊記錄的民警潘子,一會兒瞟向沉穩端坐的蘇白。
唯獨不敢直視蘇白那雙洞徹一切、彷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方才理直氣壯、悲憤凜然的氣勢,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說話的音量不由自主壓低,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滿是心虛。
「我、我當時太害怕、太慌張了……腦子一片空白……」
「我哪裡知道還要留這些東西、還要去醫院驗傷啊……」
「事發之後我只顧著害怕哭泣,什麼都沒想,什麼都沒敢留……」
蘇白神色不變,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如同尋常問話一般繼續追問。
不急不躁,不緊不慢,字字清晰,繼續丟擲更致命的問題。
「沒關係,不懂取證也正常,普通人遇事都會慌亂。」
「那我再問問你,現場就沒有留下半點其他痕跡嗎?」
「比如歹徒用過的紙張、丟棄的雜物,或者……隨身帶的小雨傘之類的東西?」
此話一出,女人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她嘴巴微微張開,僵在半空,閉合又張開,反覆數次。
如同一條被衝上岸邊、缺氧窒息的魚,呆滯失神、不知所措。
大腦徹底宕機,完全沒想到民警會問到如此私密細緻的細節。
足足呆滯僵硬了好幾秒,她才慌亂慌張地擠出一句微弱的回答。
「那、那個小雨傘……我、我當時害怕,用紙包起來……」
「隨手扔到屋外的垃圾桶里了,早就被人清理走了……」
全程默默旁聽、沉默不語的大龍,聽到這句話徹底繃不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忍不住低聲開口插話吐槽。
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的荒誕與戲謔。
「不是我說,這歹徒的素質也未免太高了一點吧?」
「入室行兇、搶劫作惡,壞事做盡,居然還懂得做好防護?」
「這年頭作惡的歹徒,都這麼講究、這麼有公德心了?」
蘇白聞言,唇角的笑意徹底綻開,順勢接過大龍的話茬。
語氣依舊溫和淡然,卻帶著一針見血、戳穿所有偽裝的碾壓爽感。
字字句句,看似閒談,實則句句誅心,徹底撕破對方的假面。
「確實太講究了,講究得過分,也太不地道了。」
「按道理說,這種私下交易,本該是一手辦事、一手了結。」
「人家不僅白占便宜、白辦事,分文不給。」
「臨走還順手打劫錢財、偷雞摸蛋,連三個雞蛋都不放過。」
「這般精打細算、貪得無厭的行事風格,生意做得屬實太黑了。」
輕飄飄兩句調侃,瞬間定性了整件事的真相。
沒有激烈質問,沒有嚴厲呵斥,卻徹底戳穿了這場荒唐的假冤案。
女人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渾身僵硬,渾身的哭腔徹底卡在喉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