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屋內的光線昏昏沉沉。
老舊木桌表面坑坑窪窪,布滿常年煙燻火燎的黑色痕跡。
桌上擺著兩碗殘酒,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糧食酒香,驅散了幾分山村的清貧蕭瑟。
蘇白端坐著身子,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木桌邊。
他在心裡快速梳理了一遍措辭,儘量把話說得穩妥、直白,不讓對方心生戒備。
片刻後,他抬眼看向對面滿臉淳樸的李大山,語氣平緩而認真。
「大山,你也清楚我現在的處境。」
「我在城裡國營廠擔任採購科科長,手裡管著廠里不少工人的物資補給。」
「職位看著體面,實則難處不少,最大的問題就是穩定貨源太少。」
蘇白緩緩開口,字字清晰,道出了自己當下最棘手的困境。
「這年頭物資緊張,市面上明面上的貨源全被管控卡死。」
「外頭那些能用的緊俏貨源,全是靠人四處奔波、托關係、跑路子才能攢下來。」
「我廠里公務繁忙,天天坐班對接排程,根本抽不出時間天天往鄉下跑貨源。」
「我思來想去,翻來覆去琢磨了很久,終於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說到這裡,蘇白目光穩穩落在李大山身上,語氣篤定地丟擲自己的打算。
「我打算託付兄弟你,在山裡幫我專門養豬,給我穩住一條長期固定的肉源渠道。」
坐在對面的李大山聞言,雙眼驟然一亮,眼底瞬間迸發出難以掩飾的光彩。
在這個物資匱乏、吃頓肉都堪比過年的艱苦年月,能跟著城裡幹部做事,是天大的好事。
不用出苦力掙工分,不用挨餓受窮,光是想想就讓人心生期待。
可這份欣喜僅僅持續了一瞬,便被現實的窘迫徹底壓了下去。
李大山臉上的喜色飛快褪去,眉頭緊緊擰成一個川字,滿臉為難與焦灼。
他盯著桌上的粗瓷酒碗,語氣帶著濃濃的無奈,低聲開口。
「班長,跟著你做事,我一萬個願意,養豬這事我也能踏實幹好。」
「可咱們這裡是荒山野嶺,條件實在太差,根本沒有養豬的底子啊。」
「這年頭糧食金貴得要命,村里家家戶戶口糧都不夠填肚子,大人孩子都吃不飽。」
「人尚且餓得面黃肌瘦、啃樹皮吃野菜度日,哪裡還有多餘的糧食拿來餵豬?」
「沒有飼料、沒有糧食,就算買回小豬仔,也根本養不活啊!」
這是擺在所有人面前最現實、最無解的難題。
窮山僻壤,缺糧缺物,根本沒有養殖業生存的基礎。
蘇白見狀,臉上沒有半點意外,反而從容地擺了擺手,語氣淡定從容。
彷佛李大山擔憂的所有難題,在他這裡都算不上問題。
「大山,你只管放心。」
「飼料和豬食的問題,你半點都不用操心,我全權負責解決。」
「我會每隔一段時間,定時開車進山,專門給你送大批次的新鮮米糠。」
「米糠是豬的主食,再加上後山漫山遍野的野草、野菜、藤蔓草料。」
「葷素搭配,足夠把豬養得膘肥體壯,根本耗不到一粒主糧。」
蘇白條理清晰,把所有顧慮全部提前打消。
「你需要做的活,其實特別簡單,就兩件事。」
「第一,你在後山找一處隱蔽、偏僻、不容易被人發現的絕佳位置。」
「就地取材,搭建、圍起一個乾淨結實的豬圈,不用多豪華,結實隱蔽就行。」
「第二,你自行去鎮上集市挑選健康壯實的小豬仔,買回來專心飼養照料。」
「等到年底生豬出欄、養到標準體重,我會親自進山上門收購。」
「全部按照當下市場最高價結算,一分不壓、一分不欠,絕不虧你辛苦錢。」
李大山靜靜聽著蘇白的全盤安排,緊繃的眉頭一點點緩緩舒展。
他垂著眼眸,低頭反覆琢磨、盤算、權衡著這件事的利弊得失。
越往下想,他心裡越是透亮,越發覺得這是一樁穩賺不賠的天大好事。
不用自己墊一分本錢,不用操心飼料銷路,只出力氣和閒置山地。
既能安穩掙錢,又不耽誤家裡掙工分,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良機。
可即便心動至極,骨子裡的謹慎還是讓他壓下狂喜,依舊心存顧慮。
他抬起頭,看向氣度沉穩、胸有成竹的蘇白,語氣帶著一絲忐忑。
「班長,道理我都懂,這事看著確實穩妥。」
「可咱們村里管控嚴格,私下養殖屬於違規,萬一被公社查出來……」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但其中的風險,兩人心裡都心知肚明。
一旦敗露,不僅錢掙不到,還要被批鬥、沒收所得,甚至連累家人。
蘇白眸光微沉,立刻開口打斷他的顧慮,提前敲定最關鍵的保密規則。
「所以從始至終,這件事必須絕對保密,半點風聲都不能往外泄露。」
「你選址一定要偏,後山最深最偏的山坳最好,遠離村莊主幹道。」
「悄悄搭建豬圈,夜裡抽空施工,白天儘量不要露面動工。」
「對外統一口徑,只說是自家零星養幾頭豬,留著過年殺豬吃肉。」
「絕不對外提大規模養殖,不鬧出動靜、不張揚,就絕對不會出事。」
有了蘇白這番周密穩妥的安排,李大山心底最後一絲顧慮徹底消散。
他心思徹底活絡開來,腦子裡飛快轉動,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了一條好路子。
李大山眼珠微微一轉,臉上露出一抹誠懇又精明的神色,主動提議。
「班長,既然咱們要在暗處悄悄做養殖,那我心裡倒是有個穩妥的想法。」
「咱們整個李家村,家家戶戶幾乎都會悄悄散養兩三隻土雞。」
「大家日子太苦,雞蛋捨不得自己吃,全部攢著,就為了去公社換粗鹽、火柴這些剛需日用品。」
「換價極低,忙活大半年也換不來一點東西,村里人全都苦不堪言。」
他看著蘇白,語氣認真懇切,說出了自己的完整思路。
「如果班長你這邊願意長期批次回收土雞蛋,那絕對是雙贏的好事。」
「你不用多給,五分錢一枚統一回收,全村人肯定搶著養雞攢蛋賣給你。」
「一來能幫村里家家戶戶多添一份穩定收入,改善窮苦日子。」
「二來你也能多一條源源不斷的穩定貨源,不用再四處奔波找貨。」
蘇白聞言,心中微微一動,細細思索了一番其中的利弊。
不得不說,李大山這個提議,屬實兩全其美,格外周全。
這個年代的土雞蛋純天然、品質高,城裡根本供不應求,屬於緊俏好物。
批次低價回收,既能幫鄉親們脫困,又能給自己穩固貨源、積累財富。
一舉兩得,利己利民,沒有任何弊端。
蘇白當即點頭應允,神色坦然,語氣乾脆利落。
「可以,就按照你說的方案來辦。」
「土雞蛋統一五分錢一個回收,不限數量,有多少我收多少。」
「我固定周期進山,統一清點、統一結算、統一拉走,絕不拖欠。」
得到準話的瞬間,李大山黝黑粗糙的臉龐上,瞬間綻放出燦爛憨厚的笑容。
那笑容發自心底,乾淨又純粹,眼底滿是光亮與希望。
在這看不到半點奔頭的苦熬歲月里,他終於看到了村里日子翻盤的微光。
村民不用再被公社壓價剝削,能憑自家家禽掙實打實的活錢。
整個村子壓抑了多年的窮苦困頓,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看著滿心歡喜的李大山,蘇白並未就此停話,而是再度開口,丟擲了新的規劃。
「養豬、收雞蛋只是第一步,除此之外,我還有一樁事託付你。」
李大山立刻收住笑意,端正坐姿,認真傾聽,不敢有半點馬虎。
「班長你說,我一定踏踏實實幫你辦好。」
蘇白目光平靜,緩緩道出自己的下一步布局。
「你除了幫我批次育肥養豬之外,再額外幫我悄悄養上幾頭驢。」
「養驢?」
李大山瞬間愣住,滿臉錯愕,眼神里寫滿了大大的不解與疑惑。
這年頭家家戶戶都養豬養雞,極少有人專門費心養驢。
驢不好繁育、生長周期長,根本不算尋常家禽家畜。
他實在想不通,蘇白為什麼偏偏要費力氣養驢。
面對他的疑惑,蘇白沒有過多解釋長遠布局,只點明最直白的利益。
「你不懂其中門道,驢肉在城裡是實打實的金貴食材。」
「城裡但凡上檔次的國營飯店、私人館子,驢肉都是稀缺硬菜。」
「售價極高,利潤遠超豬肉,根本不愁銷路。」
蘇白語速不疾不徐,清晰交代所有合作規則,讓利給到極致。
「你後山批次養幾十頭生豬,順帶搭配繁育餵養幾頭毛驢。」
「等到後期驢和豬全部出欄,後續銷路和變現我全權安排。」
「你只負責出山地、出人力、出精力,踏踏實實養殖照料即可。」
「所有本錢、飼料、種苗開銷,全部由我一人承擔。」
「養殖過程中但凡虧本,所有虧損算我個人的,不用你承擔分毫。」
「但凡養殖盈利,所有收益我們二人對半平分,一人一半。」
這番話落地,屋內瞬間陷入短暫的安靜。
李大山呆呆坐在原地,整個人徹底怔住,半天沒能回過神來。
他嘴唇微微顫抖,心底翻湧起無盡的溫熱與酸澀。
活了這麼多年,他從未見過如此實在、如此護著底層人的合作方式。
零風險、零投入、穩分利,所有風險蘇白獨擔,所有收益對半分。
這哪裡是找自己幫忙幹活,分明是藉著合作的名義,硬生生拉扯自己一把。
在這人人自顧不暇、人心涼薄的年代,這份提攜重如千斤。
良久,李大山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嗓音微微沙啞,帶著濃濃的動容。
「班長,你這……你這也太照顧我了。」
蘇白見狀,不願聽他的客套感謝,直接抬手打斷了他的話。
他行事向來乾脆利落,不玩虛的,直接落地辦實事。
蘇白抬手伸進內兜,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沓整齊嶄新的現金。
指尖快速翻動、清點,不多不少,整整五百塊巨款。
在這個人均月工資二三十塊的年代,五百塊是普通人數年的收入。
厚厚一沓鈔票擺在老舊木桌上,瞬間填滿了簡陋的小屋。
視覺衝擊力極強,耀眼的票子讓人心臟砰砰直跳。
蘇白將整沓錢穩穩推到李大山面前,語氣鄭重嚴肅。
「這筆錢,是前期所有啟動資金。」
「你拿去平整山地、搭建隱蔽豬舍、採購小豬仔和毛驢幼苗。」
「不用替我省錢,該花的絕不摳搜,場地一定要結實隱蔽,種苗一定要健康壯實。」
「等我今天回城之後,你儘快把後山養殖基地全部安頓妥當。」
「全部收拾穩妥之後,你拿著地址,直接進城找我。」
說完,蘇白再度摸出一支黑色鋼筆。
隨手從桌面閒置的舊報紙邊角,撕下一塊平整的紙條。
他低頭俯身,一筆一畫,字跡工整清晰,認認真真寫下兩處地址。
一處是自己居住的城內私人住址,一處是國營工廠的辦公地址。
寫完之後,他將紙條對摺整齊,遞到李大山手中。
「進城之後,你直接按地址找我,不用拘謹,不用膽怯。」
「後續我每次送米糠、結工錢、對接貨源,都在城裡對接。」
「咱們踏踏實實做事,一步一個腳印,慢慢把日子做起來。」
李大山雙手鄭重接過那張薄薄的報紙紙條。
紙條輕飄飄的,可落在他手裡,卻重若千斤。
這不僅僅是一個地址,更是他和整個李家村翻身致富的希望。
他雙手小心翼翼將紙條反覆對摺,疊得整整齊齊。
最後貼身塞進最穩妥的內衣口袋,死死護住,生怕弄丟半分。
做完這一切,蘇白依舊沒有結束自己的布局,再度開口囑託。
「大山,除了養殖的事,我還有一樁輕鬆的差事,託付你多上心。」
李大山立刻抬頭,眼神堅定:「班長你儘管吩咐,我一定記牢。」
蘇白目光望向窗外連綿起伏的蒼茫群山,語氣帶著一絲期許。
「你們這裡群山環繞、依山而生,深山之中最是盛產野生藥材。」
「你平日裡幫我多留意,村里誰家進山挖到了野山參,或是藏有老參存貨想出手。」
「你第一時間幫我對接問詢,只要貨真價實、參齡足夠,價錢我絕不還價。」
他給出的收購誠意,直接拉滿,沒有任何上限。
「十年、二十年的野參,我不嫌年份短,正常高價收。」
「五十年、上百年的老山參,我更是高價求購,年份越久價格越高。」
「每成交一筆,我在市場收購價的基礎上,額外再多給你一成跑腿酬勞。」
這又是一樁無本穩賺的輕鬆活計。
不用出力、不用墊本,只需動動嘴跑跑腿,就能穩賺差價酬勞。
李大山聽得心頭滾燙,重重點頭,語氣無比篤定。
「班長你徹底放心,這事我刻在心裡,絕對不會遺漏。」
「我們村子世代靠山吃山,村里老一輩人,幾乎家家都藏著一兩株珍藏老參。」
「大多是早些年進山挖到的,捨不得賣,一直默默珍藏在家。」
「我接下來挨家挨戶上門問詢,幫你篩選好貨,有訊息第一時間進城報給你。」
大事全部敲定,兩人心頭都徹底踏實。
桌上剩餘的半碗老酒,被二人端起,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水入喉,燒得胸腔滾燙,也燒紅了彼此心中的希望。
兩人趁著酒意,從頭到尾,逐條捋清了所有合作細節。
從豬舍選址、隱蔽施工、飼料補給、出欄結算。
到雞蛋回收規則、村民動員方式、毛驢養殖注意事項。
再到野山參收購標準、跑腿酬勞結算,全部敲定得明明白白。
沒有模糊漏洞,沒有口頭空話,條條落地,事事穩妥。
李大山本就是憨厚實在、踏實肯乾的性子。
得了蘇白這般天大的提攜與全盤託付,早已滿心幹勁。
此刻心裡已然有了完整的執行章程,恨不得立刻衝上後山踩點選址。
他小心翼翼將桌上剩餘的半隻油紙烤鴨重新包裹嚴實。
層層裹好油紙,再用粗麻繩一圈圈綑紮牢固,生怕漏了一點香氣。
這等稀罕肉食,在窮村之中堪比珍饈,他捨不得當下吃完。
打算留到晚上,和家裡老人孩子一起,好好嘗嘗葷味。
一切收拾妥當,蘇白不再多做逗留,準備起身返程回城。
他抬手拎起那隻大半空的帆布包,身姿挺拔,起身走出土坯院門。
李大山快步緊隨其後,一路相送,一直送到院外村口。
看著蘇白漸行漸遠的背影,他沒有絲毫停留。
轉身之後,腳步匆匆,徑直朝著村子東頭的村長家快步趕去。
蘇白站在村口路邊,微微側頭,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心底瞭然一笑,早已摸清了李大山的心思。
私下養幾頭豬、零星養雞,尚且能偷偷瞞住外人。
但在後山偏僻山坳修建固定豬舍、批次養殖幾十頭生豬、繁育毛驢。
動靜、規模、占地都太大,根本繞不開村裡的最高掌權者——村長。
想要長久安穩、不被舉報、不被公社追查,必須提前和村長通氣。
蘇白心中沒有絲毫擔憂和顧慮。
五百塊巨款擺在清貧山村,就是最硬的底氣、最好的通行證。
在這家家拮据、戶戶挨餓的窮山村里,沒人能拒絕這般實打實的紅利。
村長一輩子紮根山村,看著村民苦熬度日,心裡早已疲憊無奈。
如今有這麼一條安穩致富、帶動全村增收的路子擺在眼前。
加上五百塊啟動資金的兜底,村長只會全力配合保密,絕不會壞了大事。
從今往後,靠著這一條隱秘的山林養殖鏈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