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後,陳海理順了思路,核心思想就是一句話,吃人嘴短!
「我把最大的一條魚送給大隊,有200多斤,足夠村裡的人吃一頓了。」
「他們吃了魚,就不能再有想法!」
在海上劃了大半天,從太陽升起到日頭偏西。
陳海終於看到潮水碼頭。
碼頭上有幾個人,正一口一口啃著乾糧,旁邊還堆著漁網,他們不是在曬網,就是在修補。
有人眼尖,看到了還沒靠岸的陳海。
「喲,是海子回來了,這次收穫怎麼樣?」
「你眼睛是吃飯的嗎?你看他船上是什麼?」
「我的個乖乖啊。」
問收穫怎麼樣的人,手裡的乾糧都驚掉了。
幾個人一齊從地上站起來,撒丫子往碼頭邊跑。
舢板上鮸魚攤了滿滿一層,十條大鱸魚白花花的。
那條大鮸魚壓在魚堆最上頭,魚眼還亮晶晶的,鰓蓋甚至還在一張一合地喘著氣。
「海子,你這是……,這麼多魚,你這到底是從哪兒弄來的啊?」
「還能從哪裡弄來?海里撈得唄。」陳海隨手把纜繩往粗木樁上一套。
「撈的?」那人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你這一船魚可不少,吃水這麼深,怕得有一千斤了吧?」
「差不多吧!」
「一千斤啊……」
眾人都安靜了。
隨後就是一陣極端喧鬧。
「三年了,整整三年,咱們村都沒見過這麼多魚了。」
「前些日子還天天吃海水煮野菜,鬧饑荒,這才隔了幾天?這可是1000多斤的大魚呀。」
「要是我的就好了。」
有不少人眼睛都紅了。
陳海揉了揉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心說和我猜測的一樣,他們忍不住了,可能要搶魚了!
「各位叔伯。」他故意提高了嗓門:「這條最大的鮸魚有200斤左右,我不打算拿回家了。」
瞬間。
眾人都豎起了耳朵。
「不拿回家?他想幹什麼?不會是讓大家分了吧?這麼大一條魚,每家都能分一斤肉吧?」
大家都在等著答案,誰不想吃魚?
「這條最大的鮸魚我留給大隊!」
陳海在眾人期待的眼神中宣布。
「但不是分給誰,是讓大傢伙一塊吃魚。」
「就在曬場上,來幾口大鍋,把這魚剁了,再加上一些海帶和土豆,讓大傢伙一塊吃一頓。」
眾人先事一愣,隨後一陣譁然,還有人歡呼。
「海子,你說的是真的嗎?」
「你真願意把這條大魚讓全村人一起吃?」
「你沒喝醉吧?」
有人懷疑他神智不清醒,有人出海的時候,會帶一瓶高度酒禦寒,喝多了也是時常有的事兒。
「信不信隨你們。」
「你們要是信,現在就去村里叫人,把大鍋支起來,把火燒起來,大傢伙等著吃肉吧。」
陳海懶得多說。
「我去喊人!」
有一個半大小的跳起來,掉頭就往村里跑,一邊跑還一邊扯著嗓子大喊,吃魚了,都出來!
不到半個小時。
有人抬著大鍋,有人抱著柴火,有人拎著菜刀,在村里曬場集合,孩子們高興的又蹦又跳。
喊著吃肉了!
比過年還熱鬧!
大災年,過年不一定有肉吃,可今天有肉吃!
案板一擺,流水清洗,濺起一片亮晶晶的水光。
村裡的孩子們簡直比大人還要瘋。
幾個小的繞著場子不停地跑圈,嘴裡一直喊著吃魚嘍吃魚嘍。
一個個跑得滿頭大汗,也是死活不肯停下來。
老人們拄著拐杖站在場邊看熱鬧,一邊看一邊滿意地直點頭。
「陳家這孩子啊。」
有人在旁邊低聲說著。
「是個有心的。」
「上回漁政來銬他的時候,我家那口子還指著鼻子罵了他兩句呢。」
旁邊立刻有人接了話茬。
「今天這魚我得多吃兩碗,就當是給他賠個不是了。」
「你可趕緊拉倒吧,多吃兩碗是給人家賠不是嗎?是你自己貪吃!」
有人跟著笑了起來。
「你還是先想想,待會兒端著碗過去,你那張老臉往哪兒擱吧。」
……
陳海先回了一趟家,他到家的時候,家裡人正齊齊地圍在院子裡。
他剛把送魚的話說完,奶奶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兩百斤的大魚就這麼送給大隊了啊?」
「嗯,全給了。」
老太太心疼得在原地直跺腳。
「憑啥給他們吃啊,這可是你拿命換回來的。」
「你在海里跟魚拼命,在礁石上凍了一宿,怎麼能把魚送給他們?」
「那咱家自己吃什麼啊。」
陳海沒跟奶奶爭吵。
他拉了張小凳子,直接坐到了奶奶跟前。
「奶,您先聽我說兩件事。」
「這第一件啊。」
他豎起一根手指頭。
「上回漁政的人來銬我,咱們村那些嬸子大娘都是什麼反應?」
奶奶愣了一下。
「她們扯著嗓子喊著讓我快跑。」
「幾個老太太直接堵在門口跟那些穿制服的人吵架。」
「我要是真被帶走,她們肯定攔不住,可她們當時確實喊了,也攔了。」
「這份人情,咱們得還!不然以後讓人怎麼看咱們家。」
陳海看著奶奶一條一條說。
奶奶點頭,她不是不懂道理,只是有點捨不得。
「這第二件。」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爹是漁業隊長,大伯也是帶隊出海的人,都是帶頭人。」
「這條大魚送出去,往後隊裡分東西、派活、報工分,吃了咱的魚,誰不給咱家幾份面子?」
「奶,這一條魚送出去,換的是咱們一家在村里能站得穩,有人幫。」
老太太聽完大孫子的分析,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抽了兩口旱菸,道理她明白,只是心疼魚!
一條二百多斤的大魚!
母親在一旁聽著,她也聽懂了,也和老太太一樣有點心疼。
父親靠在牆上,聽著兒子解釋,又抽了一袋煙。
「這事聽海子的。」
「海子是個能幹大事的,心就得大,就得捨得,不然幹不了大事兒。」
父親贊成陳海的舉動。
他幫不了兒子,不能拖兒子的後腿。
「我大孫子有出息!」
「今天,那些吃了咱家魚的人,誰要敢再說海子的壞話,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我就堵著他們家門口問,吃了咱們家的魚,哪來的臉說海子的壞話?」
老太太也表了態。
陳海聽了忍不住笑了,老小孩說的就是老太太吧?
有些人年紀大了,行為舉止反倒像小孩。
……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在全村出動的情況下,曬場上的大鍋支起來了,大家眼巴巴等魚肉下鍋。
鍋底下的柴火架的老高,火苗子貪婪地舔著鍋底,直往上躥起半尺多高。
幾個壯勞力抄著大鐵鏟,把剁好的魚塊一股腦地往鍋里推。
洗好的海帶和土豆,也是一筐一筐地往下倒。
有人抓著大把的鹽撒進去,又順手扔進幾塊拍碎的老薑。
水一開,鍋里就開始咕嘟嘟。
那股濃郁的魚香味,順著海風籠罩了整個村子。
聞到魚香,根本不用大喇叭通知,大家都知道魚做好了。
一家接著一家,大門全都打開了。
在家裡,還沒去曬場地,端著海碗,拎著鐵盆,抱著孩子,匆匆往曬場上趕,生怕去晚了。
當然,大部分村民早就在曬場等著了。
「真香啊。」
「是真香。」
「整整三年了,都沒聞過這麼香的魚湯味了。」
陳主任端著個大海碗站在鍋邊,自己先盛了半碗湯嘗了一口。
「好喝。」
他把手裡的大海碗高高一舉。
「這鍋魚是陳海請全村人吃的,往後誰要是不念這個情,我陳主任第一個不饒他。」
曬場上頓時響起一片大聲的應和。
八十多歲的李老海也來了,拄著根舊竹拐站在鍋邊。
有人趕緊要給他搬凳子坐,他卻擺擺手說不要。
老人低頭喝了一口熱湯,慢慢地咽了下去,這才說出兩個字。
「夠味!」
陳海站在人群里,遠遠沖他笑了笑。
林家人居然一個人都沒來。
隔著半條街,都能清清楚楚地聽見林家的動靜。
孩子在屋裡哭鬧著,扯著嗓子非要喝魚湯。
「我要喝湯,我要喝魚湯。」
啪的一聲脆響。
那是摔破碗的聲音。
緊接著就是林德貴的怒罵聲。
「喝什么喝,都給我憋回去!」
村里人聽到了,也只是笑笑,現在都想著什麼時候能吃魚肉/
沒心情去林家看熱鬧。
在林家。
林家的堂屋裡黑漆漆的一片。
竟然連個火都沒點。
劉嬸子蹲在自家門檻上,手裡緊緊捏著一把瓜子。
她嗑一顆就停一下,再嗑一顆又停一下。
眼睛斜瞟著曬場上那一大鍋熱湯,臉拉得老長,心裡想著魚湯、魚肉,手裡的瓜子就沒了香味。
「這幫見錢眼開的人。」她心裡暗暗罵著。
「端著個破碗,一個個地全都跑去……」
她把嘴裡的瓜子皮狠狠吐在地上,站起身回了屋,砰的一聲摔上了門。
林德貴黑著一張臉,半天一句話都沒說。
他突然抄起手裡的筷子,往桌上狠狠一摔。
啪的一聲脆響。
孩子嚇得渾身一哆嗦,嘴巴一癟,頓時哭得更凶了。
林文龍坐在對面,一直低著頭沒動彈。
他就那麼死死盯著碗裡的糙米飯,看了好大一會兒。
忽然他把手裡的碗往桌上重重一頓。
「爹。」
「有話就說。」
「我昨天想了一整個晚上,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