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貴慢慢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說下去。
「咱家也有船,明兒,我也要出海。」
林文龍咬著牙說道。
「我姨父就在漁政所上班,辦張出海證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陳海都能撈著魚,我憑什麼就撈不著?」
屋裡一下就安靜了下來。
林德貴的指頭,在桌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你懂海里的事嗎。」
「我不懂,但我可以學。」
「那你划過船嗎。」
「我沒划過,也可以學。」
「學。」
林德貴聽完直接冷笑了一聲。
「海里那套東西,是你說學就能馬上學會的嗎?」
「陳海那小子,前些日子不也是連舢板都沒摸過幾回嗎?」
「你也知道他前些日子沒摸過啊?」
林德貴死死盯著自己的兒子。
「那你就該好好琢磨琢磨,他到底是怎麼突然變過來的。」
林文龍被問得徹底不吭聲了。
「你要是真想去,也只能在近海轉悠轉悠。」
林德貴到底還是沒把話說死,萬一林文龍也和陳海一樣呢?
「去的時候把你那兩個表兄弟也叫上,好歹壯壯膽子。」
「船就借用老三家的,網咱家自己就有。」
「只能在近海,不能去深海,你要是敢往遠海去,我非把你腿打斷不可。」
到底是親兒子,林德貴不可能讓他去送死。
林文龍低著頭,悶悶地應了一聲,可他心裡憋著的那口氣壓不下去!
從前的時候,他跟陳海明明就是一樣的人。
一樣在村里天天被人指著脊梁骨罵。
一樣被大人們喊作沒出息的浪蕩仔。
一樣蹲在代銷點門口,被路過的嬸子大娘們翻白眼。
那時候林文龍反倒一點都不怕。
被人罵一句,他敢歪著脖子直接頂回去;被人推一把,他也敢直接抬手打回去。
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陳海突然就成了全村的紅人。
不管走到哪兒,都有人客客氣氣地給他讓路,甚至還有人主動給他遞煙,鹹魚翻身成香餑餑!
而他林文龍呢?
活成了整條街最大的笑話,沒有之一,就是最大的笑話。
那天在曬場上,他老爹在旁邊念檢討,他就在旁邊站著,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躲進去。
當時他就在想:「弄死陳海!」
他對陳海的恨,在曬場上達到了巔峰,當時要是有一把刀,他會衝上去和陳海來一個了斷。
「爹。」他紅著眼咬著牙:「我明天一早就去鎮上辦證!我絕對不會放過陳海!」
……
曬場上。
鍋里的魚湯嘟嘟嘟冒著泡,濃濃的魚香味兒,讓小孩他們一個個捧著碗,圍著鍋蹲成一大圈。
有人先給小孩子們盛滿魚湯。
接下來就是大人們,你一勺我一勺地,搶著鍋里的魚肉,難得吃肉,都怕比別人少吃一口。
陳家人也來了。
陳海剛在鍋邊站定身子,就被人一把拽住了袖子。
「海子。」
原來是村裡的婦女主任。
她四十來歲,嗓門特別亮,走路也是帶風的,村里不管大小事兒,她都要插上一腳。
「你趕緊過來,我跟你說個正經事。」
「啥正經事啊。」
「你今年到底多大了。」
「十九了。」
「都十九了啊,大小伙子了,那可是該說個媳婦了,想找個什麼樣的?」
婦女主任特意壓低了聲音,臉上堆滿了笑意。
「我娘家正好有個侄女,今年十八,模樣長得可周正了,屁股大能生兒子,手也巧,還會繡花呢。」
「你點個頭,我明天就讓她過來給你相看相看。」
陳海低頭把碗裡的湯喝了一口。
「趙嬸,您說的這事,我心裡記著了。」
「可眼下肯定是不行的。」
「這好端端的,為啥不行啊。」
「我大哥的腿到現在還沒好利索呢。」
陳海看著她認真的說道。
「家裡日子也才剛見點起色,還有一堆事等著我去辦,等把這些事都安頓下來了,咱們再談別的吧。」
婦女主任聽完愣了一下,隨即就笑了。
「你這孩子啊。」
她拿手指輕輕點了點他。
「倒是個心裡有主意的。」
「行吧,那趙嬸就等你回話了。」
「不過,海子,你可不能讓趙嬸等太長時間。」
陳海笑著應付了過去,趙嬸太熱情了。
「相親?」他在心裡默默念叨著:「我這兩輩子腦子裡裝的,可都是比相親大得多的事兒!」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大隊的魚席,你憑啥不讓人家姐弟吃啊?」
陳海一聽,這分明是奶奶的聲音。
他趕緊把碗往案板上一擱,三兩步趕了過去。
曬場邊上這會兒已經圍了一大圈看熱鬧的人。
奶奶拄著拐杖站在人群正當中,氣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對面站著的,正是沈老三的老婆。
那女人雙手叉著腰,臉上抹得煞白的,誰晚上見了准以為是詭,正唾沫星子亂飛地罵著。
「陳嬸,你到底講不講理啊。」
她扯著嗓門喊得更大聲了。
「沈秋月那就是個克親的掃把星,小石頭更是個沒爹娘養的拖油瓶。」
「這兩個命硬的晦氣東西,也配和大家一起吃魚?」
「不給她們吃,大家還能多吃一口。」
「我呸。」
奶奶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什麼命硬?什麼克人?我看你們就是純壞,要不就是封建迷信,活生生把一個好姑娘毀了。」
「他爹娘出事的時候,你們這當叔叔嬸嬸的,給過他們一口熱飯嗎?」
「人家也沒用你們養,天不亮就去沙灘幹活,風吹日曬的,向你們要過一分錢嗎?要過一口飯嗎?」
「你們兩個還配當人嗎?」
奶奶罵得痛快,一點面子也沒給他們留。
沈老三的老婆一陣紅一針白的。
「陳嬸,這是我們家的家事,你憑什麼管?不能年紀大了就倚老賣老!」
「什麼?我告訴你,我今天還就管定了。」
奶奶用拐杖指著沈老三的老婆。
「今天這鍋魚是我孫子給大隊的,是給全村人吃的,是村里人就能吃。」
「你要是不服氣也弄一條大魚來,你們家弄來的魚,想給誰吃就給誰吃,想不讓誰吃就不讓誰吃。」
「好!」
奶奶話音剛落就有人跟著叫好。
也有人趕緊往後退了半步,生怕沾上這攤子破事,畢竟沈老三的老婆也算是潑婦一個。
「哎哎,你們這都是幹什麼呢。」
婦女主任趕緊擠進人群,一抬手就把兩個人分開了。
「吵什麼吵啊,這大庭廣眾的像什麼樣子?」
她轉過頭死死盯著沈老三的老婆。
「我說王翠花啊。」
「婦女能頂半邊天,這句話你到底聽過沒有?」
「我聽過。」
「那沈秋月她算不算是婦女?」
「算是吧。」
「那小石頭他是不是個才三歲的小孩子。」
「是孩子。」
「那今天這話,就輪不到你一個人在這兒瞎嚷嚷。」
婦女主任面向眾人提高嗓門。
「人家姐弟認認真真地下海,老老實實地過日子,你倒是說說哪一條做錯了?」
「你要是再敢胡鬧,說掃把星之類的,搞封建迷信,明天我就組織大家開個社員大會,讓全村人都來評一評,看看你這個先進分子,以後還當不當得成?」
沈老三的老婆張了張嘴,愣是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她有些尷尬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你什麼你啊。」
婦女主任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
「都散了吧散了吧,趕緊端碗喝湯吃肉去。」
沈秋月緊緊抱著小石頭,可憐巴巴的。
克親的掃把星。
還有賠錢貨。
這兩個刺耳的詞,她都不知道聽了多少年了。
爹娘出事兒的時候她聽過,帶著弟弟上灘涂討生活的時候也聽過。
她本來是死咬著牙不打算哭的。
可今天這情況不一樣啊。
今天滿場的人,都在高高興興地喝那個男人煮的魚湯。
各種笑聲和喊聲,還有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一樣樣塞滿了她的耳朵。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兒,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發燙。
眼淚死死憋在眼眶裡,強忍著才沒掉下來。
小石頭在她的懷裡慢慢仰起小臉。
「姐。」
他怯生生地問道。
「他們剛才罵的,是不是我啊?」
「不是罵你。」
她趕緊把弟弟的頭按回自己懷裡。
「絕對不是罵你。」
她的聲音,這會兒抖得特別厲害。
陳海就站在人群後,把一些全都看在眼裡,看沈秋月委屈的流淚,讓他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上一世,在我逃跑後,沒過多長時間,她們姐妹倆就跳了海,也算是我害了她們姐弟。」
「這一世,我一定要護住她們。」
陳海早就有了想法。
他轉身來到燉魚的大鍋旁,拿了一隻大碗,盛了滿滿一大碗魚肉,魚肉在碗裡都冒了尖兒。
他端著魚肉來到沈秋月面前,遞了過去
「吃吧!」
「不用管別人怎麼想!」
陳海把魚肉遞給沈秋月,沒理會旁人怎麼看他,也不在乎旁人怎麼看他,又不會少一塊肉。
沈秋月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慢慢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陳海根本沒看她。
他把碗往她懷裡用力一塞,轉身直接就走了。
一碗熱湯抱在手裡,燙得她手心都有些發麻了。
大海碗裡魚肉盛得滿滿當當的,一塊緊挨著一塊。
她小心地端起碗,先吹涼了餵了弟弟一口。
小石頭剛咽下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姐,這魚真好吃。」
「好吃就行。」
她哽咽著說道。
憋了半天的眼淚,這會兒終於掉了下來。
淚水掉進滾燙的碗裡,滋的一聲就沒了影子。
……
林家。
天黑了都沒點燈。
林文龍從牆角翻出一卷舊網,一個人蹲在院裡,一扣一扣的仔細檢查著。
發現有幾處破了。
他拿線笨手笨腳的想要補上。
連著補了兩回,結果都沒補上。
「連魚網也欺負我,看不起我!」
「明兒我就去鎮上,先把出海的證給辦了。」
曬場上的歡呼喊聲,一陣陣地傳進院子裡。
林文龍停下手裡的活,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
空氣里的魚香還在,那刺耳的笑聲也還在。
他死死咬了咬牙,把漁網往肩上一扛,轉身直接進了屋。
「陳海,別讓我在海上碰到你,不然咱們兩個就只能回來一個,我……讓你永遠留在海里!」
「不,我好像打不過陳海,最好能弄一把槍,我就不信他還能比槍更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