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的雪是什麼時候下的莫森羅不清楚,天明之時遠處已有了一點點白。平江的雪跟霍格沃茨那種紛紛揚揚、將城堡裹成童話的厚絮似的雪不同,而是細密的、帶著濕氣的雪粉,會悄無聲息地覆蓋了黛瓦、石橋與枯荷殘梗,將整個樓家祖宅染成一片朦朧的、流動的水墨。
眼見時辰差不多了,莫森羅才將墨老那邊送來的東西擱下,仔細的換了衣裳,自去拿了多寶閣上兩隻新放的匣子,臨走時少見的披了斗篷。
雖然不冷,但大舅母看到該說他了。她總怕他在外頭沒人仔細照看。
大舅母姚青予,出身臨安姚氏,端雅寬和,是這深宅大院裡頭難得的暖色。他自小就很喜歡這個大舅母,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娘親這個軟和溫柔的詞彙在他心目中一直是大舅母的樣子。
他獨自步入雪中。靴底踏在濕潤的青石板上,幾乎無聲。穿廊過院,素紗燈籠在晨光與雪色交織的晦明中已然熄了,只餘下廊柱與飛檐投下的、被雪模糊了的深深影子。一路依舊未見什麼人影,只有掃雪的家僕在遠處廊下依稀走動,見他行來,皆遠遠躬身避讓,無聲無息。
大舅舅與舅母所居的「枕流院」在內宅東側,臨著一小片引入活水的池塘,夏日荷香,冬日則見殘雪覆枯葉,別有一番岑寂。院門虛掩,門口一株老梅,虬枝上已綴了零星鵝黃的花苞,寒香混著雪氣,絲絲縷縷。
莫森羅在門前略整了整氅衣,並未叩門,只抬手在門環上極輕地叩了三下,節奏舒緩。這是規矩,也是親近——若是外人或尋常晚輩,需得門外通傳,由丫鬟引入。
裡面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圓臉丫鬟謹慎的面孔,見是他,立刻將門大開,屈膝行禮,聲音壓得低而清晰:「二爺來了,夫人正念叨呢。快請進,雪天路滑。」
莫森羅微微頷首,步入院中。小院比聽雪閣多了幾分生活氣息,鵝卵石小徑掃得乾淨,露出濕潤的本色。正房的門帘是厚厚的夾棉錦緞,繡著纏枝蓮紋,此刻已被丫鬟打起,一股混合著食物暖香與淡淡檀梅氣息的熱氣撲面而來。
「是清和來了?」一個溫婉柔和的聲音從裡間傳來。隨即,姚青予從內室轉出。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夾棉長襖,下系同色馬面裙,髮髻簡單綰著,只簪了一支點翠蝴蝶簪,面容秀美,神色是多年主母歷練出的端靜,看向莫森羅時,眼底卻漾開真切的笑意。
「大舅母。」莫森羅上前幾步,在門檻內便躬身行禮,姿態恭謹。
「快別多禮,外面冷,進來暖暖。」姚青予上前虛扶了一下,引他入內。廳內設著地龍,溫暖如春。臨窗的羅漢榻上設著小炕桌,桌上已擺了幾樣清粥小菜並一籠冒著熱氣的蟹粉湯包,顯然是專為他備的。旁邊還設了一個小巧的炭盆,煨著一壺普洱茶,茶香裊裊。
「坐。」姚青予自己在榻的另一邊坐下,示意莫森羅也坐,又對丫鬟道,「去給二爺盛碗熱粥,再拿個手爐來。」
「勞大舅母費心。」莫森羅依言坐下,將帶來的兩隻黑漆螺鈿匣子放在炕桌一角,「清和從外頭帶回些小玩意兒,給大舅母和大舅舅賞玩,不成敬意。」
姚青予目光掃過那兩隻精巧的匣子,笑容更深了些,卻帶點嗔怪:「回自己家,還帶什麼東西。你孤身在外,該多顧著自己才是。」
她說著,卻示意丫鬟將匣子收好,又細細打量莫森羅,高了,倒沒瘦,眉眼間還有些稚氣,依稀還看得到當年那個讓人堵在無人處欺罵的小影。
一口一個的「有娘生沒娘養」,一口一個的「小鬼佬」「小雜種」的,哪個當了娘的聽得下去?可她能出手管著壓著那些人,卻絕不掉那些各異的心思,倒也得虧了這孩子是個厲害的,不過幾年便自己能震得住那些舌頭了。
「瞧著倒是沒瘦。那英國……飲食可還習慣?我聽說他們整日吃些炸魚薯條,能有什麼營養。不過你這氣色可差點,昨兒可是又熬夜了?你呀你呀,也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的身子。」
「習慣了,大舅母放心。霍格沃茨的家養小精靈手藝尚可,只是想念家裡的口味。」莫森羅溫聲應道,接過丫鬟遞上的細瓷碗,粥是熬得糯爛的雞絲粥,撒了細碎的青蔥與薑絲,暖意自掌心蔓延開來。他執匙的手很穩,進食的姿態是自幼刻進骨子裡的規矩,無聲,卻自有一種行雲流水的從容。
姚青予含笑看著他吃,自己只用了一小碗燕窩羹,時不時為他布些小菜,問些學校里的瑣事——課程難不難,宿舍可還舒適,同窗相處如何。語氣家常,避開了那些敏感的、涉及派系與爭鬥的話題,只如尋常長輩關心遊學在外的子侄。
莫森羅的應答也剔除了算計與機鋒,只揀些無傷大雅的趣聞說。說到飛行課,他眼底難得漾開一絲極淡的、屬於少年人的真切笑意:「……掃帚是老舊了些,但飛起來時,風從耳邊過去,倒也別有趣味。德拉科——馬爾福家的少爺,飛行技術極好,已入選了學院隊的找球手。」
「馬爾福家……」姚青予微微頷首,她雖久居東方,但對歐洲幾個顯赫的純血世家並非一無所知,「是那個鉑金頭髮的家族?你與他們家的孩子交好,倒也……合宜。」
「德拉科性子驕矜些,但並非不明事理。」莫森羅舀起一勺粥,語氣平常,「且他父親盧修斯·馬爾福先生,與父親有些交情。」
姚青予瞭然,不再多問,轉而道:「你既回來了,冬祭是大事。獻帛的禮節繁瑣,七叔公最是嚴苛,待會兒去祠堂,仔細聽著,莫要急躁。你外祖與你大舅舅將這事交給你,是看重,也是歷練。」
「清和明白。」莫森羅放下碗匙,用雪白的餐巾按了按唇角。丫鬟適時撤去碗碟,重新奉上清茶。
「還有一事,」姚青予端起茶盞,略作沉吟,聲音壓低了些,只兩人可聞,「你大舅舅前日提了句,西北那邊……似有些不妥帖的消息遞過來。你如今也漸漸掌事了,若聽聞什麼,心裡需有個數,但也不必過於憂心。天塌下來,自有長輩們頂著。」
莫森羅心下瞭然。大舅母掌管內宅,消息靈通,西北風隼密匣之事,果然瞞不過。她這般說,既是告知他此事已入長輩耳中,讓他不必獨自承擔,也是委婉提醒他莫要擅自行動,更莫要因此亂了方寸,耽誤了眼前冬祭的正事。
「多謝大舅母提點。」他微微垂首,「清和曉得分寸。西北之事,自有外祖與舅舅們定奪。我年輕,眼下只專心做好分內事。」
姚青予見他應答得體,神色沉穩,不見驚惶亦無躍躍欲試的莽撞,心中稍安,眼底的柔和又多了幾分。「你是個穩妥孩子。只是……」她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他尚且單薄卻已挺得筆直的肩背上,「有時也不必將什麼都壓在心裡。這家裡,總歸是有人疼你的。」
這話說得輕,卻像一粒小石子,投入莫森羅古井無波的心湖,激起一圈極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他指尖在溫熱的茶杯壁上頓了頓,抬起眼,對上大舅母那雙盛滿溫柔與洞悉的眼眸,那慣常完美無缺的溫和面具,有了一剎那極其細微的鬆動,露出一絲屬於少年人的、近乎茫然的怔忪,但轉瞬即逝。
「是,大舅母。」他最終只是輕輕應了,聲音比平時更軟和些。
又略坐了片刻,說了些閒話,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莫森羅起身告辭。姚青予親自送他到院門口,從丫鬟手中接過一件厚實的新斗篷,非要他換上:「雪雖住了,風還硬。祠堂那邊陰冷,仔細凍著。」
斗篷是玄色貢緞面子,銀狐風毛出得極好,簇擁著下頜,暖意融融。莫森羅沒有推拒,系好絲絛,再次行禮,轉身踏入被雪色洗鍊得愈發清寂的庭院。
去祠堂的路,比昨夜去涉川堂更顯肅穆。沿途懸掛的素紗燈籠皆換成了白絹的,在雪光映照下,散發出一種潔淨而冷冽的光暈。遇到的家僕下人,無論男女,皆屏息靜氣,步履匆匆,見到他,遠遠便垂首避讓,連目光都不敢相接。
大舅母總還當他是小孩兒,就像那一條一條傳回來的帶血的消息,每一條都能傳進大舅母的耳朵里,但她總是等著他將自己洗的乾乾淨淨的再去見她,做個乾乾淨淨的小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