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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宗祠

2026-10-04 09:53:31 作者: 攬月邀雲

  樓家宗祠坐落在祖宅的西北角,獨占一進,背依著一片經年不凋的古柏林,氣象森然。平日裡大門緊鎖,只有逢年節大祭或重要儀式時才開。此刻,沉重的烏木大門已然洞開,門楣上高懸的「樓氏宗祠」匾額在雪光映照下,字跡沉厚如鐵。

  莫森羅在階下解了斗篷,交給候在門邊的啞仆,露出裡面莊重的靛青直裰。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清冽冰寒的空氣,抬步邁過高高的門檻。

  祠堂內部比外面看著更加軒闊深幽。地面是巨大的水磨青磚,被歲月和香火浸潤得烏黑光亮,幾乎能照出人影。數十根合抱粗的楠木柱子支撐著高聳的屋架,梁枋上彩繪著古老的祥瑞圖案,在長明燈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朦朧而神秘。

  正前方是一重重、直至屋頂的朱漆鎏金神龕,層層遞進,供奉著樓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高處寥寥幾塊,年代已不可考,木色沉黯,卻自有股巍然氣度。神龕前設著巨大的紫檀木供案,陳列著三牲、五穀、時鮮果品,香爐中三柱兒臂粗的線香正燃著,青煙筆直上升,匯入高處的陰影。

  供案前,已擺好了數個蒲團。此刻,蒲團上空無一人,唯有七叔公樓觀棋,獨自立在供案一側。

  七叔公年過古稀,是族中輩分最高、也最重古禮的老人。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直裰,瘦削得像一竿老竹,背卻挺得筆直,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他面容清癯嚴肅,法令紋深如刀刻,一雙眼睛卻不見渾濁,反而亮得驚人,此刻正靜靜看著走進來的莫森羅,目光如同尺子,丈量著他的每一步、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祠堂內極靜,只有長明燈燈花偶爾的爆裂聲,和窗外隱約的風過松濤。空氣里瀰漫著陳年香火、木頭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無數逝去時光的沉鬱氣息。

  莫森羅在距離供案約一丈處停下,躬身行禮,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清晰響起:「清和見過七叔公。」

  樓觀棋沒應聲,只從鼻子裡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聽到了。他上下打量著莫森羅,目光最後落在他束髮的墨玉簪和拇指的烏金扳指上,停留片刻,又移開。

  「時辰還早,先靜心。」七叔公開口,聲音乾澀平板,沒什麼情緒,「今日演練獻帛之禮。你可知,獻帛何為?」

  「帛者,禮之始也。潔粢豐盛,奉於先祖,昭告虔敬,祈佑家族。」莫森羅答得流暢,這是禮書上的標準釋義。

  「虔敬在何處?」七叔公追問,目光如炬。

  「在形,更在心。行止有度,是形敬;心無雜念,意存誠畏,是心敬。帛雖微物,承敬則重。」莫森羅略微沉吟,給出了自己的理解。

  樓觀棋盯著他看了幾秒,那雙過分清亮的眼睛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辨明的神色,可能是滿意,也可能是更深的審視。「記住你方才的話。禮,不是做給活人看的把戲,是生者與先人的溝通,是規矩,是界限。樓家屹立千年,靠的不是魔法高深,而是規矩森嚴,上下有序。獻帛者,承上啟下,連通陰陽,最忌輕浮、焦躁、心思不純。你年輕,又在外面野了半年,今日便從頭練起。」

  說罷,他也不多言,徑直開始講解並演示獻帛的整套流程:如何淨手,如何從執事手中接過盛放玉帛的托盤,步幅幾何,步速幾許,何時停,何時跪,如何奉托,如何展帛,如何誦讀祭文,語調如何,何時叩首,何時起身,退回時又該如何……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角度,甚至呼吸的節奏,都有嚴苛到近乎苛刻的規定。

  莫森羅凝神靜聽,目光緊隨七叔公一絲不苟的演示。這套禮節他幼時旁觀過,細節雖有遺忘,但大略框架仍在心中。此刻七叔公的演練,將那些模糊的記憶重新喚醒、細化、釘牢。

  演示完畢,樓觀棋退到一旁,示意莫森羅來。

  「開始。」

  莫森羅走到預設的起點,閉上眼,守神訣微微流轉,將方才西北傳來的詭譎、大舅母的溫言、外祖父的深意、乃至霍格沃茨的種種,盡數壓下,心神收斂,只餘一片澄澈的專注。再睜眼時,眸中已無波瀾。

  他抬手,虛作舀水淨手狀,動作舒緩而穩定。轉身,從並不存在的執事手中「接過」托盤,雙臂平端,高與胸齊。起步,步伐大小均勻,不疾不徐,踏在光可鑑人的青磚上,竟幾乎不聞聲息。靛青的衣擺隨著行走微微拂動,劃出規律的弧度。

  走到供案前七步,停。躬身。上前三步,跪。雙手奉託過頂,停留三息,緩緩置於案前特定位置。展開並不存在的玉帛,動作舒展,幅度精準。模擬誦讀祭文,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平穩而莊重的韻律。三叩首,額觸手背,起身,後退,每一步都踩在無形的尺度上。

  


  整個流程行雲流水,不見絲毫滯澀或猶豫。姿態端正,神情肅穆,將世家子弟自幼嚴格訓練出的儀態功底展現得淋漓盡致。更難得的是那份沉靜的氣度,仿佛周遭一切——祠堂的肅穆、七叔公嚴厲的注視、甚至窗外凜冽的風雪——都與他無關,他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完美完成的事情。

  樓觀棋一直面無表情地看著,直到莫森羅退回起點,再次躬身,他才緩緩開口:「形,已得七八分。步幅第三步略大半寸,起身時肩未平。再練。」

  沒有褒獎,只有精準的挑剔。但這在七叔公這裡,已算難得的「可塑之才」的評價。

  莫森羅並無不耐,依言重新開始。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樓觀棋都能指出極其細微的、常人根本難以察覺的偏差。莫森羅便一次一次調整,修正,直至那些「大半寸」、「未平」、「稍快」的瑕疵被一一磨去。

  祠堂內光陰仿佛凝滯,只有少年重複演練的身影,老人偶爾乾澀的指點,以及長明燈恆定燃燒的光暈。雪光透過高高的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斜斜的、明亮而冷清的光斑,緩緩移動。

  不知練了多久,莫森羅的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卻依舊平穩。靛青的直裰後背,也被汗水洇濕了一小片深色。但他眼神依舊專注,動作不見絲毫走形。

  終於,在又一次完整的演練後,樓觀棋沉默了片刻,那雙清亮的眼睛在莫森羅被汗水微微浸濕的鬢角和依舊平穩的手臂上掃過,緩緩道:「可。」

  僅僅一個字。但出自七叔公之口,已是對他今日表現的最高認可。

  「今日便到此。回去歇著,明日辰時,準時到此,著禮服,行正禮。」七叔公說完,不再看他,轉身走向祠堂一側的耳房,背影挺直如松。

  「謝七叔公指點。」莫森羅對著他的背影,再次躬身行禮。直到那扇小門關上,他才緩緩直起身。

  祠堂里空曠寂靜依舊,方才演練時的專注一散,四肢百骸的酸澀疲憊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來,喉嚨也有些乾渴。他靜靜站了片刻,待氣息完全平復,才轉身走向門外。

  啞仆早已捧著斗篷候在階下。莫森羅接過披上,銀狐風毛掃過下頜,帶來暖意。雪不知何時又細細密密地飄了起來,天色比來時更加晦暗。

  他踏著新積的薄雪,沿著來路返回。穿過一道道門廊,走過一座座庭院,那些懸掛的白絹燈籠在飄雪中暈開一團團朦朦的光。

  方才祠堂中極致的「靜」與「規」,與此刻天地間漫捲的風雪,形成了奇異的對照。一種熟悉的、冰冷的清醒重新包裹了他。七叔公的嚴苛,是對規矩的敬畏,也是對他這個離家半年的「遊子」的敲打和重新規訓。冬祭獻帛,是亮相,是認可,又何嘗不是將他重新納入樓家這套精密運轉的古老儀軌之中?

  腳步停在聽雪閣院門外。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仰起臉,任冰涼的雪粉落在臉上,瞬間融化,留下細微的濕意。

  九卿從閣內飛出,落在他肩頭,輕輕啄了啄他耳畔的頭髮,咕噥了一聲,似乎在抱怨他去了太久。

  莫森羅抬手撫了撫它,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轉眼就散在風雪裡。

  他推門入院。閣內溫暖依舊,沈嬤嬤已備好了熱水和乾淨的衣物。一切井然有序,仿佛他從未離開,也仿佛剛才祠堂中那場耗盡心神、汗透重衣的演練從未發生。

  褪下被汗水濡濕的內衫,踏入浴桶,溫熱的水包裹住疲憊的四肢。莫森羅閉上眼,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明日,才是正戲。那些「倚老賣老的廢物」,那些「心思各異的蠢貨」,那些藏在暗處打量、評估、或許還帶著嫉恨的目光……都會在宗祠那莊嚴肅穆的場合下,變得無所遁形。

  而他,只需要記下來,然後……找個機會將他們送去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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