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的雪,在冬祭正日這天的清晨,悄無聲息地停了。天色是一種被雪洗淨後的、近乎透明的鴨卵青,陽光稀薄,毫無暖意,冷冷地照著祖宅連綿的黛瓦上那層勻淨的素白。
庭院、石橋、枯荷,皆被這新雪覆蓋,往日幽深的園林褪去了繁複的顏色,只餘下黑白灰的純粹與疏朗,宛如一幅剛剛完成、墨跡未乾的巨大水墨捲軸,靜得令人屏息。
聽雪閣內,沈嬤嬤早已將今日要穿的禮服備好,整齊地攤在紫檀木衣架上。是一套極為正式的祭服:內里是玄色交領右衽深衣,以銀線暗繡著細密的卷草雲紋;外罩一件靛青色素麵大氅,領緣與袖口鑲著寸許寬的玄狐鋒毛,毛色油亮,在晨光中泛著深沉的藍紫光澤。腰帶是兩指寬的墨玉帶板,正中嵌一枚溫潤的羊脂玉環。髮髻重新梳理,以一根通體無瑕的墨玉長簪固定,簪頭雕作極簡的如意雲頭。
莫森羅立在鏡前,由沈嬤嬤為他最後整理衣襟。鏡中的少年,眉目被這身莊重近乎古板的禮服襯得愈發清晰銳利,平日裡那層溫潤的殼被徹底剝去,顯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凜冽的沉靜。玄狐的鋒毛貼著下頜,帶來細微的癢與不容忽視的威儀。
「好了,二爺。」沈嬤嬤退後一步,低頭躬身,恭敬道,「時辰到了。」
莫森羅微微頷首,最後看了一眼鏡中陌生的自己,轉身。九卿自架上飛落,停在他手臂上,今日它也格外安靜,琥珀色的眼瞳映著少年一身莊重。他撫了撫它的羽毛,低聲道:「今日不必隨我。」
說罷,手臂輕抬,九卿展開羽翼,無聲地滑向窗外,落在覆雪的梅枝上,蜷起一爪,如同守護石像。
他獨自走出聽雪閣。腳下的積雪發出極其輕微的、被壓實的聲音。沿途所見,與昨日又自不同。所有的家僕皆已換上深色衣衫,垂手肅立廊下,見他行來,深深躬身,無一人敢抬眼直視。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肅穆,連風似乎都凝滯了。
祠堂所在的方位,隱隱有莊重而緩慢的鐘磬之聲傳來,一聲,又一聲,穿透清冷的空氣,敲在人的心上。
當他來到祠堂前那片開闊的廣場時,那裡已井然有序地立滿了人。依照輩分、親疏、在族中的地位,自大殿門前向廣場延伸,排列得整整齊齊。皆穿著深色禮服,神情端凝,垂手低目。
站在最前方的,自然是外祖樓觀硯、大舅舅樓雁聲、以及幾位族老和核心執事。大舅舅身旁站著大舅母姚青予,她今日亦是一身莊重的靛青色襖裙,髮髻綰得一絲不苟,神色平靜。再往後,是各房長輩、得力子弟,黑壓壓一片,竟有數百之眾,卻鴉雀無聲,只有呼吸化作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裊裊上升。
莫森羅的出現,並未引起絲毫騷動,但無數道目光——審視的、估量的、好奇的、淡漠的、甚至隱含嫉恨的——如同實質般落在他身上,尤其是他這身標誌著「主支近親、且受看重」的祭服,以及他被安排走向隊伍前方的位置。
他沒有去看任何人,步履平穩地穿過人群自動讓出的狹窄通道,來到前排,在樓雁聲身後左側半步的位置站定。這是他作為「獻帛者」今日的位置,身側不遠處站著那位名義上的少族長樓清宴。樓清晏比他年長十歲有餘,早已參與族務,氣質更近大舅舅,沉穩持重。
鐘磬之聲停了。
沉重的烏木祠堂大門,在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中,被兩名穿著玄色短打的健仆緩緩推開。一股更加濃郁沉鬱的香火氣息,混合著陳年木頭與冰雪的清冷,撲面而來。
樓觀硯率先邁步,踏上清掃乾淨卻仍泛著濕光的石階。樓雁聲緊隨其後,接著是族老、執事,然後才是各房按序進入。莫森羅跟在樓雁聲身後,步幅均勻,目不斜視。跨過高高的門檻,祠堂內部那幽深肅穆、被無數長明燈映照的景象再次映入眼帘,但今日感受截然不同。供案上祭品豐潔,香燭高燒,煙氣筆直。列祖列宗的牌位在重重神龕中靜默俯視,仿佛無數道穿越時光的目光,落在每一個進入此間的子孫身上。
眾人依照事先排定的位置,在供案前的蒲團上跪坐下來。莫森羅的位置在首排左側,與樓清晏相對。他斂衣跪下,雙手交疊置於腹前,眼觀鼻,鼻觀心,呼吸放緩,守神訣自然流轉,將外界的一切窺探、雜念盡數隔絕。
主祭是樓觀硯。他今日也換上了一身極為古拙的玄色深衣,長發以木簪束起,面容在香火明滅中更顯清癯冷肅。他沒有拿任何祭文,只是靜立供案前,目光緩緩掃過下方黑壓壓的族人,最後,在莫森羅身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然後,他轉身,面向神龕,深深一揖。
冬祭大典,正式開始。
整個儀式漫長、繁複、一絲不苟。從迎神、奠玉帛、進俎、初獻、亞獻、終獻、撤饌、送神、望瘞……每一個環節都有嚴格的規定,由司儀高聲唱禮,眾人依禮叩拜、起身、再拜。唱禮聲在空曠的祠堂內迴蕩,混合著編鐘、玉磬莊重而清越的擊鳴,形成一種獨特而壓人的韻律。
莫森羅完美地履行著他的職責。當司儀唱到「奠玉帛」時,他起身,從一旁靜立的執事手中接過那方盛放在紫檀木托盤裡的、潔白無瑕的玉帛——並非真的玉石,而是以秘法煉製的靈絲織就,光潤皎潔,蘊含著純淨的靈力。
他手極穩,托著它,沿著昨日演練了無數次的路徑,一步步走向供案。步伐、呼吸、姿態,甚至眸光垂落的角度,都與昨日七叔公苛求下的最終成果別無二致,甚至因著此刻莊嚴肅穆到極點的氛圍,更多了一份沉靜入骨的虔敬。
他能感覺到身後的目光,尤其是某些來自同輩或稍長輩方向的目光,帶著複雜的重量。但他心神凝於一點,只在奉托、展帛、誦讀那段簡短祭文時,清晰平穩的聲線在祠堂中響起,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與香火煙氣一同,裊裊升向高處那些沉默的牌位。
禮成,將玉帛端正置於身前特定位置,後退,叩首,起身,退回原位,再次跪下。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無一絲錯謬,也無一絲多餘的情緒外露,只有一種完成儀軌本身的、冰冷的完美。
樓觀硯自始至終沒有回頭,但莫森羅能感覺到,在他退回原位跪下的剎那,外祖那挺直如松的背影,似乎幾不可察地放鬆了毫釐。
漫長的儀式繼續。莫森羅重新沉入那種隔絕外物的靜定中,只有耳畔的唱禮與金石之聲,規律地敲打著時間的流逝。直到最後「望瘵」禮畢,司儀高唱「禮成——」,眾人再次向神龕行三跪九叩大禮,方才緩緩起身。
許多人臉上已露出掩不住的疲憊,但在這種場合,無人敢有絲毫失儀。樓觀硯轉過身,面對族人,聲音平穩地說了幾句勸勉、祈福、重申家規祖訓的話,便宣布禮成,眾人可依次退出。
人群開始沉默而有序地向祠堂外移動。直到完全走出祠堂範圍,來到被雪色映亮的廣場上,那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凝重壓力才稍稍散去,低低的、壓著嗓子的交談聲開始如同解凍的溪流,細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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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這次回來,氣度倒是更沉靜了。」
「獻帛一舉一動,頗有章法,不愧是老家主親自調教過的。」
「聽說西北那邊的事,九叔讓他擬人選?年紀輕輕,擔子不輕啊。」
「噓——噤聲。看著便是。」
這些議論如同風過耳,莫森羅恍若未聞。他與大舅舅、舅母等人走在一處,樓雁聲低聲詢問了他幾句祭禮可還適應,姚青予則溫言讓他回去好生歇息。樓清晏走在稍前,與一位族老低聲說著什麼,偶爾回頭,目光與莫森羅對上,微微點頭示意,算是打過了招呼。
回到聽雪閣,沈嬤嬤早已備下熱水和清淡的飲食。莫森羅褪下那身厚重的祭服,浸入溫熱的水中,才感到四肢百骸傳來的、被長久跪坐和緊繃心神帶來的僵硬與疲憊。他閉上眼,任由暖意驅散寒意。
冬祭,與其說是祈福,不如說是一場盛大的、無聲的宣告與檢閱。他在其中扮演了一個合格的、無可挑剔的角色。這便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