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年節的氣氛終於沖淡了祭禮的肅殺。雖然樓家規矩大,年節亦不尚奢華喧鬧,但各處院落還是貼上了新寫的春聯,掛上了紅綢燈籠,家僕們的臉上也多了幾分鬆快的笑意。廚房日夜不歇地準備著年節的各色糕點、醃臘,空氣里飄蕩著糖、油、蜜餞和燉肉的混合香氣。
莫森羅並未閒著。白日裡,他依約去了涉川堂,在墨老的默許下,仔細查看了東南角「驚門」的陣法流轉。那滯澀果然極其細微,若非墨老點出且他自身陣法造詣紮實,幾乎難以察覺。他花了半日功夫,以自身靈力為引,結合幾枚特製的靈石,小心地將那處淤塞的靈力節點疏導暢通,並未觸動陣法根本。墨老始終在一旁閉目打坐,直到他完成,才睜開眼,目光在那幾枚擺放位置精妙的靈石上停留片刻,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又闔上了眼。
這便是認可了。
從涉川堂出來,他便一頭扎進了樓家那浩如煙海的藏書樓。西北之事,如同梗在喉間的一根細刺。他調閱了所有關於上古穢物、外道傳承、草原巫祭、以及西南雪山禁忌傳說的零星記載。那些典籍大多年代久遠,語焉不詳,或摻雜了太多神話臆想。但他還是從中梳理出幾條模糊的線索:一些崇拜「扭曲之月」的古老異教,關於「血肉契約」換取力量的禁忌記載,以及西南雪山深處,某些被稱為「蒼白眷族」或「雪葬之靈」的、非生非死的詭譎存在傳說。
沒有直接證據能將西北之事與這些記載完全對應,但那種陰冷、混亂、原始惡意的感覺,卻隱隱有所契合。他心中疑慮更深,但未再輕動,只將梳理出的線索與自己的猜測,以密語形式記錄在一枚特製的玉簡中,並未立即呈報,而是暫時封存。時機未到,且信息不足,貿然上報,徒惹猜疑,不如靜觀其變,同時讓西北的「灰隼」繼續小心探查。
同時,他著手處理九叔交代的暹羅人事名單。他調閱了近幾年南洋分號所有執事、管事的考評記錄、任務卷宗,甚至通過特殊渠道,了解了一些人的私下交往與口碑。名單並非簡單地論資排輩或任人唯親,他考慮了能力、忠誠、對當地情況的熟悉程度、與原有勢力的關係平衡,甚至每個人的性格弱點與把柄。
最終擬定的名單上不過五六人,卻各有擅長,彼此間亦有制衡,後面還附上了簡短的理由與後續觀察建議。寫罷,他親自送去刑堂,交給了九叔手下一位不苟言笑的執事。九叔並未見他,只讓人傳出一句話:「知道了。」
這便算交差。
至於霍格沃茨那邊,他並非全無關注。給德拉科的信早已寄出,算算時日,該已到了馬爾福莊園。他想像著那位小少爺收到和心意的禮物時亮晶晶的眼睛,和讀到掃帚保養筆記時或許會撇撇嘴卻暗自記下的模樣,唇角會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弧度。
他也通過樓家在英倫的一些隱秘渠道,了解霍格沃茨的些許動向——無非是些學生間的瑣事。平靜之下,仿佛巨怪事件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水面下緩慢滋生、發酵。
年節前夜,樓家照例有場家宴,雖不及冬祭隆重,卻也十分正式。宴設在內宅最大的「擷芳廳」,本家皆需出席。廳內燈火通明,擺了十幾張大圓桌,按照親疏長幼落座。菜餚精緻,氣氛比平日活絡許多,晚輩們向長輩敬酒,說些吉祥話,長輩們也難得露出些溫和神色,給予勉勵或賞些小物件。
莫森羅坐在大舅舅這一桌的下首,安靜用餐,偶爾回應長輩的問話,禮數周全,卻也無甚熱絡。他注意到席間有幾道目光,來自旁支一些年紀相仿或稍長的子弟,帶著不易察覺的打量與比較。樓清晏坐在他對面,正與一位叔祖談論著某處礦脈的產出波動,言談從容,已顯露出未來家主的風範。
宴至中途,忽然有外院的管事匆匆進來,在樓雁聲耳邊低語幾句。樓雁聲神色不變,只微微頷首,示意知道了。但那管事退下時,目光似乎極快地掃過莫森羅這邊一眼。
莫森羅執箸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夾起一片筍尖。他認出了那個管事,是負責與西北草原某些部落聯絡的耳目之一。
宴席在看似融洽的氣氛中散去。莫森羅回到聽雪閣,沈嬤嬤送上解酒的酸梅湯,他慢慢飲了,立在窗前。九卿從夜色中歸來,爪上繫著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墨玉管。他取下,靈力觸發,裡面只有四個以靈力勾勒的小字:「影蹤再現,西南,雪山。」
果然,又出現了。方向確是西南雪山。
他將墨玉管在指尖碾成粉末,看著它們從窗縫飄散出去,融入冰冷的夜風。西北之事,看來並非孤立。那「蒼白影子」似乎在移動,目標明確。西南雪山……那裡到底藏著什麼?與那失蹤的「祭壇之物」有關?還是說,那影子本身,就是衝著雪山裡的某樣東西去的?
線索太少,迷霧重重。但既然動了,就會有痕跡。有痕跡,就有機會弄清楚。
莫森羅吹熄了燈。聽雪閣陷入黑暗,只有雪光映著窗紙,一片朦朧的青白。
他忽然想起,此刻的威爾特郡,應該剛過午後。馬爾福莊園的聖誕樹或許還未撤下,壁爐里的火焰正旺,德拉科可能正試著他的新掃帚,或者對著那本他推薦的、枯燥的魁地奇戰術史皺眉。
那是一個與他身處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明亮、溫暖、帶著砂糖和奶油香氣的世界。精緻,脆弱,如同水晶玻璃罩里的風景。
而他,站在罩子外,隔著冰冷的雪光和厚重的窗,安靜地看著。
心裡那處因為大舅母一句話而泛起過細微漣漪的地方,早已重新封凍,平整如鏡。只是此刻,鏡面上似乎倒映出了一點遙遠的、鉑金色的、閃閃發光的虛影。
他蹙了蹙眉,將這不合時宜的聯想驅散。
利益,紐帶,棋子,盟友。這些才是清晰而穩固的。其他的,都是虛妄,是冗餘,是需要被剔除的干擾項。
他躺下,閉上眼。守神訣運轉,將一切思緒撫平。
只是入睡前最後一點模糊的感知里,那點鉑金色的光,似乎頑固地,又閃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