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舊曆年的餘韻尚未散盡,聽雪閣檐下的冰凌在正午稀薄的陽光下滴著水,一聲,又一聲,敲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寂寥而清晰。莫森羅已將返程的行李收拾停當,不過一個輕便的皮箱,內里多是書籍與少許特製的文具藥材,那身莊重的祭服與墨玉簪等物,已仔細收好。
沈嬤嬤默默替他系好玄色斗篷的絲絛,低聲道:「二爺,一路小心。老太爺那邊傳了話,讓您專心課業,旁的事……自有計較。」
莫森羅微微頷首。外祖此言,既是讓他莫要分心霍格沃茨之事,亦是暗示西北那頭,家族已有考量,暫不需他插手過深。這正合他意,眼下信息不足,妄動無益。
他最後看了一眼聽雪閣。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切割出明暗交織的幾何光影,多寶閣上的器物沉默地泛著幽光,空氣里是他熟悉的、混合了書卷與冷香的氣息。這裡的一切都秩序井然,冰冷,安全,也令人窒息。
沒有告別,也不必告別。他提起皮箱,轉身走出院門。九卿自梅枝上飛落,穩穩停在他肩頭。
依舊是用那枚青玉界鑰。平江祖宅的影壁前,靈力注入,波紋盪開,景物扭曲、重組。再睜眼時,已身處倫敦那棟靜謐的江南小樓之中。窗外是對角巷永不消散的朦朧天光與隱約人聲,樓內卻依舊保持著離開時的模樣,只是空氣微涼,浮著淡淡塵埃氣味。
壁爐自動燃起,驅散寒意。莫森羅將皮箱放下,走到臨街的窗前。透過木質的菱花格窗,能看到對角巷熙攘依舊,只是冬日裡,行人裹著厚袍,步履匆匆。遠處古靈閣的白色大理石建築在灰白天色下顯得格外冷硬。
他沒有立即動身前往霍格沃茨。學期後日開始,時間充裕。他需要一些時間,重新調整狀態,從平江那個古老森嚴的東方世家,過渡回霍格沃茨這座同樣古老卻氛圍迥異的西方魔法城堡。
午後,他換了身月白色的常服,下樓去了破釜酒吧。酒吧里光線昏暗,人聲嘈雜,空氣混合著啤酒、菸草和食物油膩的氣味。湯姆在吧檯後擦拭著杯子,見到他,渾濁的眼睛抬了抬,咕噥了一聲算是打招呼。
莫森羅要了一份簡單的午餐,坐在角落。周圍多是巫師,談論著魁地奇聯賽的賠率、《預言家日報》上無關痛癢的新聞,或是抱怨著魔法部某項新規。他安靜地進食,耳中過濾著這些嘈雜的信息,如同在聽一場與己無關的背景音。
就在他準備起身離開時,酒吧的門被推開,一陣冷風灌入,同時進來的,還有幾個熟悉的身影。
盧修斯·馬爾福走在最前,他穿著一身墨綠色的旅行長袍,銀質的蛇頭手杖點在地板上,發出規律而清晰的輕響。他臉色依舊是那種慣常的、略帶蒼白的冷漠,灰藍色的眼睛掃過酒吧,在莫森羅身上停頓了極短暫的一瞬,沒有任何情緒流露,隨即移開。納西莎挽著他的手臂,淡金色的頭髮在昏暗光線下依然醒目,她神情溫婉,目光平靜。德拉科跟在父母身後,穿著一身嶄新的墨綠天鵝絨旅行斗篷,領口別著銀蛇胸針,鉑金色的頭髮一絲不苟,下巴習慣性地微微抬起,灰藍色的眼睛正帶著挑剔的神色打量酒吧陳舊的環境。
他們顯然也是提前返回,或許是從馬爾福莊園直接過來,準備在對角巷做開學前最後的採買,或是處理些家族事務。
德拉科也看到了角落裡的莫森羅。他眼睛亮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但立刻又端起了那副矜持的派頭,只是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他側頭對父親低聲說了句什麼。
盧修斯再次將目光投向莫森羅,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些。他幾不可察地對兒子點了點頭,然後,竟主動朝著莫森羅的方向走了過來。
納西莎和德拉科自然跟隨。
酒吧里一些人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這邊。馬爾福家主的高傲在英國魔法界是出了名的,能讓他主動走近的人,尤其是在破釜酒吧這種地方,並不多見。
莫森羅已從容起身。在對方走近至三步距離時,他微微欠身,姿態是無可挑剔的禮節:「馬爾福先生,馬爾福夫人,日安。德拉科,假期愉快。」
「格羅里克先生。」盧修斯的聲音平穩,帶著純血貴族特有的那種矜持的禮貌,「沒想到在這裡遇見。假期結束得似乎早些?」
「是,家中事務已了,便提前回來做些準備。」莫森羅答道,目光平靜地迎上盧修斯的審視。他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掠過他的衣著、氣色,最後落在他沉靜的臉上,評估著他離開霍格沃茨這半月余是否有何變化。
「看來東方的冬日也別有一番風味。」盧修斯淡淡道,聽不出是客套還是隨口一言,「德拉科提及,你推薦的蜜餞佐茶風味獨特,他很是喜歡。」
「一些小東西,德拉科喜歡就好。」莫森羅微笑,轉向德拉科。小少爺正努力維持著「偶遇」的平淡表情,但灰藍色的眼睛裡閃著光,顯然對父親主動與莫森羅交談感到滿意,這無疑是對他「朋友」分量的一種無聲認可。
「你的信我收到了,」德拉科接過話,語氣刻意放得隨意,但微微揚起的下巴泄露了他的好心情,「掃帚的筆記……有點用。那本書,莊園圖書館裡居然沒有,我父親已經讓人去尋了。」
「能找到便好,只是些瑣碎記錄,或許能提供些不同視角。」莫森羅語氣謙和。
盧修斯聽著兩人的對話,手指緩緩摩挲著蛇頭手杖的頂端,忽然道:「格羅里克先生對魁地奇戰術歷史也有興趣?這類書籍,在英國的收藏家中也不多見。」
「家中有位長輩曾對此有些涉獵,留下些筆記,我偶然看到,覺得有趣,便記下了些。」莫森羅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解釋了來源,又未過分標榜。
盧修斯不置可否,灰藍色的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思量。艾德提斯·格羅里克似乎更精於藝術與古代魔文,而樓家……東方魔法世家對西方魁地奇戰術史感興趣?這理由有些牽強,但也並非完全不可能。更大的可能是,這孩子自己留心搜尋,用以投德拉科所好,或是……確實心思縝密,善於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資源。無論哪種,都說明此子並非池中之物。
「年輕人多涉獵是好事。」盧修斯最終說道,語氣里聽不出褒貶,「西弗勒斯在最近的來信中也提到,你在魔藥課上表現沉穩。看來格羅里克家和樓家的教導,果然不同凡響。」
「斯內普教授嚴謹博學,能得他指點,是我的榮幸。」莫森羅將功勞推回給教授,姿態恭謹。
納西莎一直微笑著安靜聆聽,此時才溫聲開口:「假期將盡,孩子們回到學校,又要開始忙碌了。德拉科一直惦記著他的新掃帚和訓練。」
她看向莫森羅,笑容溫和,「格羅里克先生若有空,歡迎來馬爾福莊園做客。艾德提斯和樓女士若是來英國,也請務必告知,讓我們有機會一盡地主之誼。」
這是非常正式的邀請了,由納西莎說出,比盧修斯的話更顯親近與誠意。莫森羅心中瞭然,這邀請多半源於父親與盧修斯·馬爾福已有的交情,以及他本人目前展現出的、足以被馬爾福家納入「可交往」範圍的「價值」。
「感謝您的盛情,馬爾福夫人。我一定轉告父母。若有機會,定當拜訪。」莫森羅欠身應下,回答得同樣正式而禮貌。
短暫的寒暄到此似乎該結束了。盧修斯對莫森羅略一頷首,便準備帶著妻兒離開。德拉科在轉身前,飛快地看了莫森羅一眼,用口型無聲地說:「學校見。」 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點躍躍欲試,顯然已經迫不及待想展示他的新掃帚,或許還有別的什麼。
莫森羅回以微笑,輕輕點頭。
目送馬爾福一家走出破釜酒吧,消失在通往對角巷的門口,酒吧里細微的議論聲才重新響起。莫森羅坐回原位,慢慢喝完杯中剩餘已冷的紅茶。
盧修斯·馬爾福的親自寒暄與納西莎的正式邀請,是一個清晰的信號。馬爾福家,至少是盧修斯,已將他視為一個值得注意、且可以進一步觀察和接觸的「潛在關聯者」。
這固然是好事,意味著他初步融入了英國純血頂層的社交邊緣,但也意味著他將被置於更仔細的審視之下,言行需更加謹慎。
德拉科……小少爺毫不掩飾的親近和依賴,是他目前最方便利用的「勢」。但這份「勢」用起來也需精妙,既要讓德拉科感到被尊重、被認同,維持甚至加深這種信賴,又要確保不越界,不引起盧修斯的反感或控制欲。
他放下茶杯,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木質桌面上輕輕划過一個符文軌跡,隨即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