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沿著泰晤士河一路向西,最終停在碼頭區一處不起眼的倉庫前。夜色濃稠,咸腥的河風裹挾著遠洋貨輪低沉的汽笛聲。莫森羅下車,對車夫略一頷首,後者便駕著馬車無聲地融入了陰影。
倉庫鐵門鏽蝕,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呻吟。內部卻並非堆放貨物的雜亂景象,而是被改造得異常潔淨空曠,地面以暗色塗料繪製著巨大的、層層嵌套的複合陣法,紋路在昏暗光線中隱隱流動著青金色的靈光。陣法中央,一個僅容一人站立的石台微微凸起。
這是樓家設在倫敦的緊急傳送點之一,並非界鑰那種精確定位,而是更近似門鑰匙的粗暴空間摺疊,但穩定性和隱秘性遠非魔法部登記的那些可比。代價是劇烈的空間撕扯感和不菲的靈力消耗,通常只用於最緊急或最隱秘的行程。
莫森羅踏上石台,從懷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指尖划過令牌邊緣一道細微的裂痕——那是他去年在暹羅料理叛徒時留下的。靈力注入,令牌嗡鳴,陣法驟然亮起,青金光芒大盛,將他吞沒。
沒有天旋地轉,只有一瞬間仿佛被無形巨力從各個方向同時擠壓、拉伸的極致痛楚,守神訣自發運轉,將這份足以讓尋常修士神魂受創的衝擊化解大半。再睜眼時,咸腥的河風已變成裹挾著沙礫、乾燥而凜冽的塞外寒風。
他站在一片背風的斷崖下。頭頂是西北高原特有的、仿佛觸手可及的深邃星空,銀河橫亘,星子冷冽如碎鑽。遠處,祁連山脈的雪峰在月光下勾勒出鋸齒般沉默的輪廓。空氣中瀰漫著枯草、塵土、牲畜糞便,以及一絲極淡的、屬於古老戰場和禁忌之地的肅殺與荒蕪。
九卿自他肩頭飛起,在空中盤旋一圈,落在一旁嶙峋的怪石上,琥珀色的眼瞳警惕地掃視四周。
片刻,幾道如同融入夜色的身影自不同方向悄然浮現,單膝跪地。為首者是個精瘦的漢子,麵皮被風沙磨礪得粗糙,眼神卻銳利如鷹,正是負責西北一線情報與行動的「灰隼」。
「二爺。」灰隼聲音沙啞,帶著長途奔襲後的疲憊,但匯報簡潔清晰,「一個時辰前,三號觀察點傳回最後訊息,『影子』在葬雪谷外圍『寒鴉口』再次現身,氣息比前幾次更強,谷內有異常魔力震盪,隨後聯絡中斷。屬下已派人前去接應,但……凶多吉少。谷內殘留的『鑰匙』碎片共鳴加劇,指向谷底『葬月潭』。另外,」
平安符信?莫森羅眸光未動,指尖在冰冷的令牌上輕輕摩挲。樓觀瀾,論輩分是他堂叔,能力平庸,野心卻不小,一直不滿大房掌權,尤其對他這個「外姓」卻備受重視的外孫頗為嫉恨。西北事發後,家族將此地劃為禁區,他卻「恰好」在此巡查,又「恰好」在「影子」活動加劇、觀察點失聯時發出平安信……
是蠢到自投羅網,被「影子」或谷中什麼東西控制利用了?還是……膽大包天到敢與「外道遺毒」勾結,謀取他想像中足以翻身的「力量」或「機緣」?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家族內部有人把手伸到了不該伸的地方,還把麻煩引到了家門口。
「谷內情況。」莫森羅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葬雪谷地形複雜,終年寒風凜冽,伴有奇異亂流,普通飛行術法或掃帚難以深入。谷底『葬月潭』是核心區域,據零星古籍記載和前期探測,那裡是上古一處祭祀『月』與『死亡』的禁地,地脈陰煞匯聚,空間不穩,殘留著極強的怨念與扭曲法則。『影子』的目標很可能是潭底某物。這是根據之前各地祭壇『月牙』凹槽和發現的『鑰匙』碎片推演出的谷內地圖,以及家族典籍中關於葬月潭的殘缺記載。」灰隼遞上一枚玉簡和幾張繪製在堅韌獸皮上的草圖。
莫森羅接過,靈力掃過玉簡,海量信息湧入腦海:錯綜複雜的峽谷裂縫,標註著魔力亂流區和已知危險點的地圖,關於「葬月潭」邊可能存在的古老祭壇、封印的推測,以及「鑰匙」碎片拼接後可能形成的、某種用於開啟或穩定通道的符器形態。
「人手。」他收起玉簡。
「能調動的『夜不收』十七人,擅山地潛行、陣法和強攻的各有五、六人,皆在谷外候命。族中刑罰堂已接到家主密令,有一隊精銳在百里外待機,但……家主明確指示,此次以您為首,如何行動,由您決斷。族老們只要求結果乾淨。」
灰隼低頭,語氣恭敬,卻也透著一絲緊繃。讓一個十二歲的少年主導如此危險詭譎的行動,即使這位少年早已證明過自己的能力,依舊讓這些刀頭舔血的漢子感到本能的疑慮和壓力。
「不必等刑罰堂。」莫森羅淡淡道,目光落向遠處黑暗中如同巨獸咧口的山谷方向,「點五個人,擅隱匿和破陣的,兩刻鐘後隨我進谷。其餘人散在谷外要點,布『斷靈禁』,許進不許出。若有任何人試圖離開葬雪谷,或向外傳遞消息,殺。」
灰隼心頭一凜,立刻應道:「是!」
「另外,」莫森羅轉身,看向灰隼,「你親自去查,樓觀瀾出發前,見過什麼人,傳遞過什麼消息,動用了哪些資源。尤其是,他有沒有接觸過家族內庫中,關於西南雪山、外道,或者……黑魔法生物的記載。」
灰隼眼中精光一閃:「二爺懷疑……」
「去查。」莫森羅打斷他,沒有解釋。黑魔法,附身。西北的「蒼白影子」,西南的「葬雪谷」,扭曲之月,外道遺毒。這些看似分散的線索,或許在某個更陰暗的層面存在著聯繫。樓觀瀾如果真是勾結外敵,那他所圖必然不小,背後可能還有更深的水。
兩刻鐘後,五名身著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灰黑勁裝、面覆特製面罩的「夜不收」無聲集結。他們氣息收斂至極,眼神沉靜,顯然都是精銳。莫森羅已換下一身顯眼的長衫,穿著便於行動的靛青勁裝,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長發用一根烏木簪束起。九卿停在他肩頭,羽翼收攏。
沒有戰前動員,沒有多餘廢話。莫森羅只是看了一眼手中獸皮地圖上標出的、相對安全的潛入路徑,率先向那黑暗的峽谷口走去。五名「夜不收」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