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普羅旺斯

  普羅旺斯的陽光與威爾特郡的矜貴不同，它熾烈、坦蕩、毫無保留，將連綿的薰衣草田曬成一片流動的深紫，空氣里蒸騰著濃郁到幾乎讓人眩暈的花香、乾燥的泥土氣息，以及遠處橄欖林傳來的、微澀的樹脂味道。

  格羅里克家在普羅旺斯的莊園坐落在呂貝隆山區一處舒緩的坡地上，被大片古老的橄欖樹、橡樹和精心打理卻力求自然的葡萄園環繞。主建築是一座有著蜂蜜色石牆和褪色紅瓦屋頂的農莊式宅邸，規模遠不及馬爾福莊園的宏偉，但每一塊石頭都透著被陽光和時光浸潤過的溫潤與沉著。

  莫森羅站在二樓書房敞開的法式長窗前，望著遠處在熱浪中微微波動的紫色原野。他穿著一身簡單的亞麻襯衫和長褲，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卻線條清晰的小臂。普羅旺斯的烈日似乎並未在他冷白的皮膚上留下多少痕跡，只有鼻尖和顴骨處泛著一點極淡的、被熱氣熏出的微紅。

  九卿停在窗外的鐵藝欄杆上，半闔著眼，羽毛在熱風中微微拂動，顯然也對這南法的酷暑有些憊懶。

  書房內涼爽宜人，古老的石牆厚度驚人，隔絕了大部分暑氣。空氣中飄浮著舊書、上好木料和淡淡雪松精油的氣息。巨大的桃花心木書桌上，攤開著幾份已經處理完畢的文件。

  枯燥，但必要。大伯伊文森將這些東西丟給他，美其名曰「熟悉家族產業」，實則是將他「發配」至此，讓他遠離英國魔法界即將因《預言家日報》那些曖昧報導而起的風波，也遠離樓家內部可能因西北之事產生的餘震。

  也好。他需要時間和空間來磨平西北一行的溝壑，觀察這件事的後續。

  他眼珠子動了動，落在桌角一封剛剛拆閱的信上。羊皮紙質地，火漆是深紫色，印著一個抽象的、仿佛扭曲藤蔓與獨眼結合的徽記——這是他與某個隱藏在翻倒巷深處、專門倒賣黑魔法物品和禁忌知識的「收藏家」之間單線聯繫的標記。信的內容用密語寫成，翻譯過來只有寥寥數行：

  「關於『蒼白眷族』及『月光契約』的記載，已查到三處可能相關的私人收藏。其一在威尼斯，屬卡薩諾瓦家族旁支，索價高昂，但可接觸。其二在布加勒斯特，賣家身份不明，聲稱有十七世紀某位被焚女巫的手稿，真偽存疑。其三最近，在馬賽，一位剛過世的鍊金術士遺產中，有其孫急於脫手，中有數頁殘卷提及『蒼白之影』以月華為食，可與特定血脈締結『痛苦契約』，換取知識或力量。殘卷已購得，附上。」

  信封內袋，藏著幾頁脆弱發黃、字跡潦草模糊的羊皮紙殘片，用的是中古拉丁文混雜著某種晦澀的方言。莫森羅快速瀏覽，指尖在「痛苦契約」、「血脈媒介」、「月相盈虧影響契約強度」等字句下輕輕划過。

  碎片一點點拼湊，雖然圖案依舊猙獰模糊，但方向似乎清晰了些。有某種東西在尋找、利用這些與「外道」、「影月」、「痛苦契約」相關的古老禁忌。

  莫森羅將殘卷複製一份，原件封存。複製件連同簡要分析，以樓家密信形式，發往平江。有些線不在他手上，自己去查的話費時費力還不討好，反而不美。

  至於他自己……他走到牆邊一座古老的黃銅地球儀旁，手指輕輕一撥，球體無聲旋轉，最終停在英倫三島的位置。

  威爾特郡，馬爾福莊園。小少爺應該收到蜜漬檸檬和信了吧。以德拉科的性子，大概會撇著嘴說「還算有點用」，然後真的去嘗試「縱馬原野」，或許還會把那幾張如尼文示意圖拿去盧修斯面前賣弄。

  想到那雙灰藍色眼睛裡可能會閃過的、混合著得意和「快誇我」的眼神，莫森羅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很淡，隨即隱去。

  

  利益，紐帶，棋子，盟友。德拉科·馬爾福是他目前最順手、也最需要維繫的一枚棋子。聰明，有背景，受寵，且對他有著日漸加深的依賴和信任。這種關係需要精心灌溉，不能太近，失了距離和神秘感；也不能太遠，冷了那份剛剛萌芽的「特別」。

  他走到書桌旁，拉開一個抽屜，裡面整齊碼放著一些準備好的「小禮物」——一枚有微弱寧神效果的古代錢幣拓片，一本關於中世紀巫師決鬥中罕見飛行技巧的羊皮紙小冊子，還有幾樣普羅旺斯本地魔法集市上淘來的、有趣但不貴重的小玩意兒。這些都是準備時不時寄給德拉科的「餌」，維持聯繫，加深印象，潛移默化。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

  門開了，進來的是格羅里克莊園的老管家，讓-皮埃爾。他年約六旬，穿著筆挺的黑色制服，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舉止間帶著老派法國家僕的恭謹與含蓄的驕傲。

  「莫森羅少爺，」他微微躬身，聲音低沉平穩，「樓下有訪客。是勒菲弗爾先生，以及他的妹妹，勒菲弗爾小姐。」

  勒菲弗爾。法國魔法部國際魔法合作司的一位司長，也是格羅里克家在法國魔法部經營多年的關係網中的重要一環。他的妹妹，據說剛滿十一歲，今年秋天將進入布斯巴頓魔法學校就讀。

  莫森羅眸光微動。這顯然不是偶然拜訪。大伯將他「發配」至此，或許也有讓他開始接觸家族在法國人脈的用意。畢竟，他有一半格羅里克血統，未來在歐洲魔法界行走，這些人脈至關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