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城堡里的氣氛果然如莫森羅所料,變得更加詭譎難測。佩內洛·克里瓦特遇襲未遂事件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已翻湧的潭水,激起的不是更大的浪花,而是一種更加沉悶、更加互不信任的暗流。
拉文克勞們出奇憤怒。他們或許對「密室」、「繼承人」的傳言將信將疑,但針對自家優秀級長的卑劣偷襲,徹底觸動了他們的底線。赫奇帕奇們也感到唇亡齒寒。拉文克勞和赫奇帕奇之間原本相對融洽的關係,因為此事蒙上了一層陰影——有拉文克勞私下抱怨,赫奇帕奇中某些對「純血論」曖昧不清的聲音,是否間接助長了襲擊者的氣焰。
而格蘭芬多,在最初的震驚和同情之後,內部裂痕也在加劇。部分學生認為這再次證明了哈利的「危險」和「不可控」,要求他「至少公開說明情況」;另一部分則堅定維護哈利,指責這是「某些人」嫁禍陷害,試圖徹底搞垮救世主。羅恩夾在中間,越發沉默寡言。赫敏則像只護崽的母獅,更加尖銳地反駁每一個對哈利的質疑,但也更加疲憊。
斯萊特林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埃弗里之流更加活躍,話語間將襲擊視為「繼承人對逾越者的正當警告」,引得一部分激進的低年級心潮澎湃。
但更多高年級和頭腦清醒者,則保持了謹慎的沉默,布雷斯甚至私下對德拉科表達過「玩火小心自焚」的隱憂。德拉科自己,在莫森羅那番分析後,刻意收斂了公開的煽動,轉而用一種更加矜持、更加「憂心忡忡」的姿態出現,仿佛他只是一個對學校安全深感關切的普通學生。
壓力,最終傳導到了教授們身上。
魔藥課後,斯內普將德拉科單獨留了下來。地下教室陰冷依舊,只剩下他們兩人。斯內普站在講台後,黑袍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只有那雙漆黑的眼睛,在幽綠的火把光下,銳利得令人無所遁形。
「馬爾福先生,」斯內普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滑膩低沉,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審視,「我注意到,最近關於城堡里某些……傳奇故事的討論,格外熱烈。」
德拉科挺直脊背,手心微微出汗,但臉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一絲困惑:「是的,教授。大家都很……不安。畢竟發生了那麼多事。」
「不安。」斯內普緩緩重複這個詞,走下講台,如同滑行的蝙蝠,在德拉科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視他,「有趣的是,這種『不安』,似乎總能巧妙地圍繞某些特定的話題,指向某些特定的人。並且,總有一些聲音,格外善於為這種『不安』……提供註解。」
德拉科感到那目光仿佛冰冷的解剖刀,要將他層層剖開。他強迫自己迎上斯內普的視線,灰藍色的眼睛裡流露出被誤解的委屈和堅持:「教授,我只是說出了我看到和聽到的。薩拉查·斯萊特林是斯萊特林的創始人,他的某些理念……作為斯萊特林,我們不能假裝不知道。至于波特……」
他適時停頓,露出一絲混合著厭惡與不解的複雜神色,「他的蛇佬腔是事實,他總出現在事故現場也是事實。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有些人寧願相信巧合,也不願面對明顯的疑點。」
這番話半真半假,既表明了自己的「學院立場」和對「疑點」的合理質疑,又將自身置於「被輿論裹挾」的被動位置,堪稱完美。
斯內普盯著他看了許久,久到德拉科幾乎要控制不住心跳。最終,魔藥教授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嘲諷。
「合理的質疑,與別有用心地煽動恐慌,界限往往十分微妙,馬爾福先生。」斯內普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威脅感,「薩拉查·斯萊特林的理念,是歷史的塵埃。而霍格沃茨的現在,由活著的人決定。記住,在真正的風暴眼裡,最先被撕碎的,往往是那些自以為在駕馭風暴的蠢貨。」
他轉過身,黑袍翻滾:「你可以走了。今晚勞動服務,清理鼻涕蟲,地窖。我想,安靜和重複的勞動,有助於清醒頭腦。」
德拉科臉色一白。勞動服務!還是清理鼻涕蟲!但他不敢反駁,僵硬地躬身,退出了陰冷的地下教室。直到走進相對明亮的走廊,被寒風一吹,他才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斯內普看出來了。至少,看出了他在其中的推波助瀾。那句「自以為在駕馭風暴的蠢貨」,像一根冰錐,刺破了他這些日子以來的亢奮和自得。
他快步走向公共休息室,腦子裡亂糟糟的。父親的信,埃弗里的活躍,克里瓦特遇襲,斯內普的警告……還有莫森羅那雙永遠沉靜、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回到休息室,莫森羅依舊坐在老位置,面前攤開的書換成了《高級變形術理論》。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在德拉科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
「斯內普教授留你了?」他問,語氣平淡。
德拉科重重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拿起家養小精靈剛倒的熱茶灌了一大口,才悶聲道:「勞動服務。清理鼻涕蟲。他說我『需要清醒頭腦』。」
莫森羅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隨即舒展開。「意料之中。克里瓦特事件後,教授們的壓力倍增。斯內普教授需要敲打最顯眼的……聲音。」 他將「煽動者」換成了更中性的「聲音」。
「他說我是『自以為在駕馭風暴的蠢貨』。」德拉科的聲音裡帶著不甘和後怕。
「風暴一旦掀起,便不再屬於任何人。」莫森羅合上書,指尖在封面的燙金紋路上輕輕划過,「聰明的做法,不是試圖駕馭,而是找到風暴眼中相對平靜的位置,觀察風向,等待時機。或者,」 他灰紫色的眼眸看向德拉科,深處似有幽光流轉,「引導風暴,去沖刷掉那些早已該被清理的障礙。」
德拉科灰藍色的眼睛猛地一亮。沖刷障礙?哪些障礙?波特的聲望?鄧布利多的權威?還是……其他?
「但首先,」莫森羅打斷了他的思緒,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淡,「你需要完成今晚的勞動服務。鼻涕蟲的粘液對袍子腐蝕性很強,記得用我給你的那瓶防護藥水。另外,」
他頓了頓,從隨身皮包里取出一個小小的、密封的錫罐,推過去,「清理完後,用這個敷手。能緩解酸痛,祛除異味。斯內普教授的地窖,味道總是不太好。」
德拉科接過錫罐,觸手微涼,帶著淡淡的、清冽的草藥香氣。他心裡那點因被懲罰而生的憋悶和慌亂,奇異地被這細微的關切撫平了些。他看著莫森羅沉靜的側臉,忽然覺得,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似乎再大的風暴,也總能在混亂中看清方向。
「謝了。」他將錫罐小心收好,站起身,準備去面對地窖和鼻涕蟲。走到休息室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莫森羅已經重新低下頭,就著壁爐幽綠的光,安靜地閱讀,側影挺拔而沉靜,仿佛與周遭浮動不安的空氣隔絕開來。
德拉科深吸一口氣,推門走入走廊的黑暗。指尖觸及袖中那瓶冰涼的防護藥水,心底莫名安定。
夜深,地窖的勞動服務結束。德拉科拖著疲憊且帶著難以言喻氣味的身子回到寢室時,西奧多床帷緊閉,呼吸平穩。莫森羅床邊的燈還亮著,他披著外袍,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卷古老的羊皮紙,眉頭微鎖,似乎在研究什麼複雜的符文。
聽到動靜,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德拉科狼狽的樣子,沒說什麼,只是用魔杖輕輕一點,一個溫和的清潔咒和微風咒拂過,驅散了大部分異味和污漬,又指了指德拉科床頭柜上那罐打開的、散發著清涼氣息的藥膏。
德拉科胡亂洗漱後,挖了一大塊藥膏塗抹在手上。清涼的感覺從皮膚滲入,舒緩了酸痛,也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不少。他躺進被子,聽著窗外風雪呼嘯,和黑湖水隱約的嗚咽,忽然低聲問:
「格羅里克,你覺得……克里瓦特那件事,到底是誰幹的?」
莫森羅的目光沒有從羊皮紙上移開,仿佛那上面的符文比城堡里的謎團更重要。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寢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誰得益最大,誰的嫌疑就最大。恐懼需要不斷餵養,才能成長到足以撕碎獵物。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是襲擊未遂……那麼第三次,會是什麼?」
德拉科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第三次?
「睡吧,德拉科。」莫森羅吹熄了燈,羊皮紙捲起的細微聲響在黑暗中傳來,「暴風雪還在外面。而我們,在裡面。」
黑暗吞沒了一切。只有窗外雪光映在湖底,透過玻璃,在寢室地板上投下模糊晃動、冰冷蒼白的光斑,如同巨獸沉睡中緩慢起伏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