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雪暫歇,天色是渾濁的鉛灰。早餐時,貓頭鷹帶來了信件和最新的《預言家日報》。
德拉科展開報紙,目光在第三版停住——篇幅不大,標題卻刺眼:《霍格沃茨襲擊事件持續,魔法部表示「高度關切」》。文章措辭謹慎,但字裡行間暗示學校管理層「控制不力」,並提及「不排除派遣特別調查組」的可能。
「烏姆里奇要來了。」德拉科合上報紙,聲音裡帶著厭煩。
「來了也好。」莫森羅小口喝著燕麥粥,「水越渾,有些魚才敢浮上來。」
「比如埃弗里?」
「比如所有覺得自己有機會的人。」
下午,埃弗里果然有了動作。他沒去休息室高談闊論,而是獨自離開了公共休息室,方向不是圖書館或禮堂。德拉科和莫森羅交換了一個眼神,片刻後,莫森羅放下書,走向男生宿舍的方向。德拉科則起身,狀似隨意地跟另一個斯萊特林三年級聊起了新掃帚的保養,目光卻鎖死了休息室入口。
約莫一刻鐘後,莫森羅返回,對德拉科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休息室,穿過幾條僻靜走廊,來到一間廢棄的教室附近。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壓低的交談聲,不止埃弗里一人。
「……窺鏡有反應,但很弱,時有時無。這一片的牆壁後面,管道肯定多。」是埃弗里的聲音。
「桃金孃那個盥洗室?」另一個聲音,有點耳熟,是斯萊特林另一個四年級,家裡做魔法建材生意,對城堡結構略有了解。
「去過,哭聲太大,沒法細查。但附近幾條走廊,窺鏡反應最強。尤其是那副掛毯後面——」埃弗里聲音裡帶著壓抑的興奮。
「掛毯後面是實牆。」
「實牆才可疑。我爺爺的筆記提過,薩拉查·斯萊特林閣下擅長空間摺疊和魔法偽裝。真正的入口,可能就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用最不起眼的方式藏著。」
「你打算怎麼辦?」
「今晚宵禁後,用顯形藥水和滲透咒試試。我搞到了一點非洲樹蛇皮粉末,加在藥水裡,也許能暫時讓偽裝失效。需要人望風,你們兩個……」
德拉科屏住呼吸,看向莫森羅。莫森羅神情平靜,指尖卻已夾住一枚薄如蟬翼的玉片,輕輕一彈,玉片無聲滑入門縫,貼在牆角陰影里。他拉著德拉科,悄然退開。
「今晚?」回到相對安全的走廊拐角,德拉科低聲問,心跳有些快。
「讓他們試。」莫森羅收起指尖一絲微不可察的靈力連線,那枚玉片既是竊聽器,也是警報——若附近有強力魔法波動或生命危險,他會知道。「顯形藥水加蛇皮粉?粗糙。但對付年代久遠、魔力衰退的偽裝,或許能擦開一點縫隙。我們只需要知道,縫隙後面是什麼。」
「如果有危險……」
「埃弗里不蠢,不會硬闖。至多看到點影子,聽點動靜。而恐懼,有時候比真相更有用。」莫森羅看向窗外又開始飄落的雪,「尤其是,當這份恐懼,來自他們自己親手擦開的縫隙。」
宵禁後,城堡沉入一片死寂,只有風雪扑打窗戶的嗚咽。德拉科躺在床上,毫無睡意,聽著旁邊西奧多平穩的呼吸,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家養小精靈打掃走廊的窸窣聲。莫森羅的床帷緊閉,無聲無息。
不知過了多久,脖子上那枚冰冷的墨玉平安扣輕輕震了一下。德拉科猛地睜眼。幾乎同時,莫森羅那邊的床帷被無聲掀開一道縫,灰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與他視線一碰。
兩人悄無聲息地起身,披上暗色外套。莫森羅指尖在門框上划過,一個簡單的隔音和混淆咒落下。他們如同影子般滑出寢室,穿過寂靜的公共休息室,融入走廊的黑暗。
白天標記過的廢棄教室方向,傳來極其微弱的魔法波動,像是水泡破裂,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刮擦玻璃。空氣中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又腥氣的味道。
他們停在走廊轉角。前方,那間教室的門縫下,漏出一點不穩定的、暗綠色的螢光,映出三個蹲在掛毯前、僵硬如同石像的背影——埃弗里,還有另外兩個斯萊特林。
他們面前,那幅描繪著呆子巴拿巴訓練侏儒跳芭蕾舞的巨幅掛毯,仿佛活了過來,織物的紋路在綠光中微微蠕動,顏色變得渾濁。掛毯中心,原本空白背景處,浮現出一個模糊的、扭曲的漩渦,正在緩慢旋轉,散發出令人不適的寒意。
埃弗里手裡舉著一個冒著綠色氣泡的坩堝,藥水正被他小心地、一滴滴灑在掛毯漩渦的中心。每滴藥水落下,漩渦就劇烈波動一下,顏色變得更加深暗,仿佛要滴出墨來。甜膩腥氣更濃了。
「看到沒……它在吸收……後面有東西……」埃弗里的聲音發顫,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
突然,掛毯上的漩渦猛地向內一縮,緊接著,爆發出一陣低沉、混亂、充滿惡意的嘶嘶聲,仿佛有無數條蛇在同時吐信,又像某種巨大生物在狹窄管道中摩擦鱗片!聲音穿透門縫,在走廊里激起迴響。
三個斯萊特林同時向後跌坐,臉色慘白。埃弗里手裡的坩堝「哐當」砸在地上,藥水四濺,腐蝕地毯發出滋滋聲響,甜膩腥氣瞬間被一股焦臭取代。
掛毯上的漩渦劇烈抖動,顏色從暗綠變成污濁的褐黃,中心那一點漆黑仿佛有了實質,緩緩凸出,隱約勾勒出一隻巨大、豎瞳的輪廓——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費爾奇嘶啞的吼叫和急促的腳步聲!「什麼聲音?誰在那裡?!」
掛毯上的異象如同被掐斷的投影,瞬間消失,漩渦平復,顏色褪回陳舊織物原本的暗紅與金褐。嘶嘶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地毯上滋滋作響的腐蝕痕跡,和癱坐在地、渾身發抖的三個斯萊特林。
莫森羅猛地一拉德拉科,兩人如同融入牆壁的陰影,迅速退向更深的黑暗。幾乎是同時,費爾奇提著閃爍不定的油燈,喘著粗氣衝到了教室門口,洛麗絲夫人無聲地跟在他腳邊,琥珀色的貓眼在黑暗中發亮。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費爾奇的咆哮在寂靜中炸開。
埃弗里等人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語無倫次。解釋,爭吵,費爾奇的怒罵,最終化為扣分和勞動服務的宣判,以及被押送往地窖的踉蹌腳步聲。
走廊重歸死寂,只有地毯上那塊焦黑的腐蝕痕跡,和空氣中殘留的、令人作嘔的甜腥與焦臭混合氣息,證明著剛才那短暫而詭異的幾分鐘並非幻覺。
德拉科背靠冰冷的石牆,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冰涼潮濕。他看向莫森羅。少年站在陰影中,側臉在遠處窗隙透入的雪光映照下,一片沉靜,只有那雙灰紫色的眼眸,深處仿佛有冰屑凝結。
「看到了?」莫森羅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德拉科吞咽了一下,乾澀的喉嚨發出細微聲響。「……眼睛?」
「或許是投影,或許是回聲。」莫森羅轉身,走向返回地窖的路,步伐依舊平穩,仿佛剛才目睹的只是一場無聊的噩夢,「但足夠證明,掛毯後面,確實連著不該連的東西。埃弗里擦開了一道縫,雖然立刻合上了,但有些存在……已經被驚動了。」
「它會出來嗎?」德拉科跟上,聲音壓不住一絲顫。
「它一直在『出來』。」莫森羅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入口前停下,抬手整理了一下德拉科因匆忙而微亂的衣領,動作自然,指尖冰涼。「科林,賈斯廷,尼克……都是它『出來』的痕跡。區別只在於,下次它選擇從哪條『路』出來,以及……誰恰好站在那條路上。」
他推開石門,溫暖的、帶著湖水腥氣的空氣撲面而來,壁爐火光跳躍,映出幾個熬大夜的低年級茫然的臉。
「睡吧,德拉科。」莫森羅走在男生宿舍通道,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淡,「今晚之後,該睡不著的人,很多。」
「晚安。」德拉科點了點頭,推門的動作很輕。
莫森羅回了一句,跟在他身後進去,全程沒再有多餘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