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後,學生們各自散去。德拉科提議去圖書館——那裡大概是城堡里除了公共休息室外,唯一能讓人感到些許「正常」和「安全」的地方。莫森羅沒有反對。
圖書館空曠得令人心慌。平斯夫人像座雕塑般守在櫃檯後,目光警惕地掃過每一個進入者。他們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窗外,雪又零星地飄了起來,落在覆滿冰晶的庭院裡,無聲無息。
德拉科攤開那本《高級魔文轉換精要》,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腦子裡反覆回放昨夜掛毯前那詭異的一幕,和莫森羅那句「有人伸出了手指」。
「你在想什麼?」他忍不住問,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突兀。
莫森羅從一本關於中世紀城堡水利工程的麻瓜學術著作上抬起眼——這本書是他今早特意從麻瓜研究區借來的,夾雜在一堆魔法書籍中,毫不顯眼。
「想。」莫森羅說,指尖划過書頁上一幅複雜的城堡地下水道示意圖,那是幾個世紀前的資料,許多標註已不可考,但大致脈絡清晰。「城堡的活水來自黑湖,通過魔法泵和管道系統輸送至各處。廢水通過另一套系統排出,部分循環,部分匯入地下暗河,最終也回到黑湖,或更深處。」
他點了點圖上幾個用紅色墨水圈出的、標識為「疑似淤塞/廢棄」的節點,其中一處,恰好靠近二樓女生盥洗室區域。
「水是生命之源,也是能量通道,尤其對某些喜好陰濕、依賴水脈魔力生存的存在而言。桃金孃死在溢水的盥洗室。科林、賈斯廷、尼克被石化的地點,附近都有水源或潮濕區域——獎品陳列室旁的盔甲走廊有滲水痕跡,圖書館附近有廢棄的噴泉底座,尼克倒下的地方靠近一個常年滴水的石像鬼出口。」
德拉科屏住呼吸,灰藍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張圖。「你是說……它通過水移動?」
「或者,通過水脈感知,鎖定獵物。」莫森羅的手指順著一條標為「主泄洪道(已封閉)」的粗線向下,停在城堡地下極深的一個模糊區域,那裡用古體英文標註著一行小字:「斯萊特林密室(傳說)」,旁邊畫著一個粗糙的蛇形標記。「水管是它的神經,水是它的血液。而樞紐……在這裡。」
他抬起頭,看向德拉科,灰紫色的眼眸在窗外雪光映照下,冷冽如冰。
「埃弗里擦開的那道縫,在掛毯後。掛毯後的牆壁是實的,但牆壁後面呢?如果是廢棄的豎井,或者與主泄洪道相連的檢修通道?那陣嘶吼,不像從牆後發出,更像從……深處,通過管道共鳴傳上來的。」
德拉科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所以密室入口可能不止一個?掛毯後是一個,桃金孃的盥洗室是另一個?或者……還有很多?」
「門可以有很多扇,但房間只有一個。」莫森羅合上書,將那張手繪的地下水道示意圖小心地撕下,折好,收進懷中。「找到房間,比找到門更重要。而找到房間的關鍵,在於理解它的『主人』如何巡視自己的領地。」
「通過水……」
「通過水,通過管道,通過城堡千年下來積累的、無數被遺忘的縫隙和孔洞。」莫森羅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越下越大的雪,「它在暗處,有無數隻眼睛,無數條觸角。我們在明處,只有猜測和恐懼。這場遊戲,從一開始就不公平。」
「那我們還玩什麼?」德拉科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聲音裡帶著不甘。
「因為遊戲已經開始,沒人能中途退出。」莫森羅側過頭,看向他,唇角那抹極淡的弧度再次浮現,這次,眼底似乎有一絲極細微的、冰冷的興味,「而且,不公平的遊戲,贏起來才更有趣,不是嗎?尤其是,當對手以為自己在暗處,掌控一切的時候。」
他輕輕推開窗,冰冷的、夾著雪粒的風瞬間灌入,吹動他額前的碎發和月白衣衫的下擺。九卿從遠處塔樓的方向飛來,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穿過風雪,精準地落在他抬起的手臂上,羽翼帶起的氣流捲起幾片雪花。
海東青的爪子上,繫著一小卷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細如竹籤的東西。莫森羅解下,展開油布,裡面是一小片潮濕的、墨綠色的鱗片,邊緣不規則,有磨損痕跡,在雪光下泛著冷硬的、類似金屬的光澤,散發著一股極淡的、泥沼和古老岩石的腥氣。
鱗片上,沾著一點已乾涸的、暗黃色的粘液。
「在哪裡找到的?」莫森羅問,聲音平靜。
九卿低低咕嚕一聲,銳利的琥珀色眼瞳看向城堡某個方向。
「西塔樓,廢棄的貓頭鷹棚屋下方,外牆排水管與城堡主牆體接縫處,有近期劇烈摩擦和……撞擊痕跡。鱗片卡在石縫裡,粘液是新鮮的,不超過二十四小時。」莫森羅翻譯著九卿傳遞的信息,指尖拂過那片冰冷的鱗片,仔細感受著其中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混亂而陰冷的魔力殘留。
「西塔樓……」德拉科迅速在腦中勾畫城堡地圖,「離二樓掛毯那裡很遠,幾乎是對角線。但排水管……連通著主水道系統。」
「它昨晚沒睡。」莫森羅將鱗片用油布重新包好,收起。「埃弗里驚動了它,它煩躁,或者……餓了。於是沿著管道,去熟悉的老路巡視,或許想找點『零食』。西塔樓靠近廚房和赫奇帕奇休息室,溫暖,食物氣息濃郁,小動物……也多。」
他關上窗,將風雪隔絕在外。休息室里重新被壁爐的暖意和湖底的陰濕籠罩。
「但它沒找到想要的,或者,被什麼打斷了。」莫森羅走回桌邊,坐下,拿起那杯已微涼的茶,慢慢啜飲,「所以只留下了一片鱗片,一點粘液,和一堆被嚇壞了的貓頭鷹——如果棚屋裡還有留守的話。」
德拉科也坐回對面,心跳得厲害。一片鱗片。真實的、來自那個「東西」的鱗片。不是傳說,不是幻象。它就藏在城堡的牆壁里、水管中,在夜晚沿著黑暗的通道滑行,尋找獵物。
「我們……要告訴教授嗎?」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問。
「告訴他們,我們私下調查,發現了怪物行蹤的物證?」莫森羅放下茶杯,瓷底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輕響,「然後解釋我們如何推理,如何讓寵物去偵查,以及……我們為什麼對密室如此感興趣?」
德拉科啞然。不行。這會把他們也拖進去,暴露在所有人的審視下。尤其是他現在努力塑造的「理性、關切」形象,不能和「私自調查危險事件」扯上關係。
「那這片鱗片……」
「收著。」莫森羅從懷中取出一個非金非木的黑色小匣,打開,裡面襯著深色的絨布。他將油布包裹的鱗片放進去,合上,指尖在匣蓋上划過一道簡單的封印符文,微光一閃而逝。「有時候,不起眼的物證,在合適的時機拿出來,能改變很多事情的天平。」
他將小匣收好,看向德拉科:「今天剩下的時間,看書,下棋,或者去禮堂聽唱詩班那些走調的頌歌。像個普通的、留校過節的斯萊特林學生。埃弗里的事,鱗片的事,掛毯後的眼睛……都忘掉。至少,表面上忘掉。」
「你要去哪?」德拉科注意到他收拾東西的動作。
「回寢室。有些記錄要整理。」莫森羅拿起那本麻瓜水利工程書和他自己的筆記,「晚宴見。如果還有晚宴的話。」
他轉身離開,步伐平穩,背影很快消失在圖書館層層書架投下的陰影中。
德拉科獨自坐在窗前,望著外面漫天飛舞的、仿佛永無止息的雪。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書頁的一角,腦子裡卻是一片紛紛揚揚的碎片:黃色豎瞳,嘶吼,鱗片,粘液,水管地圖,桃金孃的哭聲,科林僵硬的屍體……
他猛地合上書,發出一聲悶響。平斯夫人從櫃檯後投來警告的一瞥。
德拉科強迫自己重新翻開書,目光落在那些複雜扭曲的古代如尼文上。看了幾行,又煩躁地合上。他抽出羽毛筆和羊皮紙,開始胡亂塗畫,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不知不覺,紙上出現了一條扭曲的、沿著複雜管道滑行的蛇形輪廓,一雙巨大的、沒有瞳孔的黃色眼睛,在管道交匯處的黑暗中冷冷凝視。
他盯著那幅簡陋的塗鴉,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將羊皮紙揉成一團,握在手心。冰冷的墨玉平安扣貼在胸口,隨著他的心跳,傳來微弱而恆定的涼意。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天色暗沉,仿佛黃昏提前降臨。城堡里隱約傳來唱詩班排練的、斷斷續續的頌歌聲,在風雪和石壁的阻隔下,扭曲變形,如同遙遠的、另一個世界的哀哭。
德拉科站起身,將那團皺巴巴的羊皮紙扔進壁爐。火焰「嗤」地一聲,吞沒了墨跡和線條,騰起一小股青煙,隨即恢復成平穩的、綠瑩瑩的燃燒。
他走出圖書館,沿著寂靜的走廊返回地窖。沿途的肖像畫裹緊袍子,對他投來空洞或警惕的一瞥。盔甲在陰影中沉默站立,面甲縫隙後仿佛有目光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