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響時，教室里那種緊繃的氣氛終於鬆動了一些。學生們開始收拾課本和羽毛筆，動作比平時快了不少，顯然都想儘快離開這間讓人不適的教室。
德拉科將課本塞進包里，站起身，準備離開。他的餘光捕捉到一個移動的身影——穆迪正朝他這邊走來。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穆迪在他面前停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隻魔眼在眼眶裡緩緩轉動，最終定格在德拉科的臉上，和那隻完好的眼睛一起，形成了雙重注視。
「馬爾福。」穆迪的聲音沙啞，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收拾東西的嘈雜聲，他咧著嘴在笑，但卻讓人很不舒服：「你父親是個有趣的人。我們在老部里打過幾次交道。他應該還記得我。」
他沒有等德拉科回應，便轉過身，拄著拐杖走回了講台後面。
德拉科站在原地，感到自己的後背又滲出了一層薄汗。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平穩，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莫森羅在走廊里等他，靠在窗邊，手裡拿著那本《高級如尼文解析》。看到德拉科出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直起身，和他並肩朝樓梯方向走去。
他們走出一段距離後，德拉科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他認識我父親。」
「嗯。」莫森羅的回答簡潔。
「他說他們在『老部』打過交道。」德拉科頓了頓，「老部——指的是傲羅辦公室。我父親從來沒跟我提過他認識瘋眼漢穆迪。」
「你父親有很多事情沒跟你提過。」莫森羅的語氣平淡，不帶任何評判意味，「這不奇怪。」
德拉科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覺得他是什麼意思？」
「兩種可能。」莫森羅的聲音不高，步伐不緊不慢，「一是他真的認識你父親，提起這層關係是為了讓你在學校里有所顧忌——或者說，讓你父親知道他在這裡。二是他在試探你的反應，看你對他了解多少。」
「你覺得哪種可能性更大？」
「第一種。」莫森羅說，「因為他提到你父親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舊怨的味道。」
德拉科沒有再說話。他們沿著走廊向下走去，午後的陽光從高窗斜落，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走廊里人來人往，幾個低年級的學生抱著課本匆匆跑過，笑聲在石壁間迴蕩。
德拉科忽然覺得，這座他生活了三年多的城堡，在今天下午的陽光里，顯得有些陌生。
晚餐時，德拉科比平時沉默了一些。他坐在斯萊特林長桌靠中間的位置，安靜地吃著盤中的食物，偶爾回應布雷斯或潘西的搭話，但話明顯少了。
莫森羅坐在他旁邊，也沒有多說話。他注意到德拉科握著刀叉的手指偶爾會收緊一下，像是在克制什麼情緒，但他沒有點破。
晚餐快結束時，一隻穀倉貓頭鷹穿過高窗，在斯萊特林長桌上空盤旋了一圈，落在一個二年級女生面前，丟下一封信後飛走了。緊接著，又一隻貓頭鷹飛了進來——是一隻體型較大的灰林鴞，腿上綁著一隻細長的黑色信筒。
灰林鴞在長桌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精準地落在莫森羅面前。
莫森羅解下信筒，餵了貓頭鷹一小塊雞肉，然後展開信紙。他的目光在信紙上快速掃過，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看完後將信紙摺疊收入內袋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消化信中的內容。
「又是樓明御？」德拉科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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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莫森羅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語氣平淡，「是瑞士那邊的人。沈安說他找到了一點有意思的東西，問我有沒有興趣看看。」
「什麼東西？」
「他沒說。」莫森羅頓了頓，「他說『說出來就不驚喜了』。」
德拉科挑起一邊眉毛：「你手下的人都是這種作風？」
「天才的通病。」莫森羅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覺得全世界都跟他們一樣對未知事物充滿好奇。」
德拉科哼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
宵禁前，德拉科和莫森羅回到公共休息室。幾個五年級的學生圍坐在一起下棋，布雷斯和潘西坐在角落的沙發上聊天，西奧多靠在一把扶手椅上，手裡攤著一本關於中世紀魔法建築史的厚書。
德拉科沒有加入任何一群人。他走到窗邊，望著黑湖幽暗的水面——夜色中，湖水呈現出一片近乎墨黑的深綠，偶爾有巨烏賊的觸手掠過水麵，在月光下閃了一下便又沉入深處。
莫森羅沒有跟過去。他在壁爐邊的另一把扶手椅上坐下，拿出那本《高級如尼文解析》，翻開，目光落在書頁上，但沒有在讀。
大約過了十分鐘，德拉科從窗邊轉過身，走到莫森羅面前，站定。
「你下午說，穆迪提起我父親的時候，語氣里有舊怨。」他的聲音不高，確保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你能看出是什麼類型的舊怨嗎？」
莫森羅合上書，抬起頭，灰紫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淺淡：「不能。信息太少。但如果他和你父親真的在傲羅辦公室打過交道，那應該是第一次戰爭期間的事——你父親那時候在為魔法部做事，名義上是魔法部官員，實際上……」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德拉科明白他的意思。盧修斯·馬爾福在第一次戰爭期間的身份是一張模糊的、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名片——表面上他是魔法部的忠實官員，背地裡他與伏地魔的支持者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戰後他聲稱自己是被奪魂咒控制的，全身而退，但知情的人都明白那套說辭的分量。
「如果我父親真的和他有過節，」德拉科說，聲音壓得更低了，「那他來霍格沃茨，針對我，就不是偶然的。」
「嗯。」莫森羅沒有否認，「但也不一定是針對你個人。你可能只是一個方便的靶子。」
德拉科的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那我還真是榮幸。」
莫森羅沒有接這句自嘲。他看著德拉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明天下午沒有課。你還想試試嗎？」
德拉科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轉到這個方向。他眨了眨眼，然後點了點頭：「……好。」
莫森羅重新翻開書，目光落回書頁上，仿佛剛才的邀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德拉科在他對面的扶手椅上坐下，拿起一本放在茶几上的《今日變形術》翻了翻，沒有真的在讀。
公共休息室里的人逐漸散去。布雷斯和潘西起身回了寢室，下棋的五年級學生也收了棋盤。西奧多合上書，朝他們點了點頭，也轉身離開。
九卿不知何時從高處飛下，落在莫森羅肩頭，琥珀色的眼瞳半闔，尾羽在火光中泛著幽藍的光澤。它安靜地蹲了一會兒，然後跳到沙發靠背上，又跳上德拉科的肩膀。
德拉科的身體僵了一下。他側過頭，與那隻距離他臉頰不到一掌寬的鳥兒對視。九卿歪著頭，琥珀色的眼瞳平靜地與他對視，然後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咕嚕聲的低鳴，用喙輕輕啄了啄他鉑金色的髮絲。
「……它這是什麼意思？」德拉科的聲音有些僵硬。
莫森羅看著這一幕，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壁爐的火光在他灰紫色的眼眸深處跳躍了一下，然後他說：「它在跟你打招呼。」
「打招呼需要用啄的？」
「它跟我不這樣。」
德拉科沉默了片刻，沒有再躲開那隻鳥的親近。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試探性地靠近九卿的胸口。九卿低頭看了看那根手指，然後向前一探，用胸口的羽毛蹭了一下他的指尖。
然後它拍了拍翅膀，飛回了莫森羅肩頭，重新闔上眼，仿佛剛才那番互動已經耗盡了它今日的社交額度。
德拉科低頭看著自己被蹭過的那根手指，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手，用一種刻意平淡的語氣說：「你的鳥比你大方。」
「……那我是不是該感到榮幸？」
「你可以這麼理解。」
德拉科哼了一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重新翻開那本《今日變形術》，假裝在閱讀某一頁，但目光明顯沒有聚焦在書頁上。
德拉科翻過一頁書，然後像突然想起什麼來似的，抬起頭，看向對面。
「莫森羅。」
「嗯？」
「你之前說，你外祖讓我下次跟你一起回去——」
莫森羅抬起眼，手中的羽毛筆懸停在紙面上方。
「——那是什麼時候？」
莫森羅放下羽毛筆，認真地想了想：「寒假可能來不及，春節前後家裡事情最多。明年復活節？或者暑假。如果你願意的話。」
德拉科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繼續看那本《飛天掃帚護理手冊》，翻過一頁，用一種故作隨意的語氣說：「暑假可以考慮。復活節太短了，還不夠在路上折騰的。」
「那就暑假。」
「嗯。」
「很晚了，回去吧。」莫森羅合上書，站起身。
德拉科應了一聲，將《今日變形術》放回茶几上跟著站起來。他們一前一後走向男生寢室的通道，走廊里的燭火在他們經過時微微搖曳。
走到寢室門口時，德拉科忽然停下來，側過頭，用一種故作隨意的語氣說：「明天下午兩點？」
「兩點。」莫森羅推開門，側身讓他先進。
德拉科跨過門檻，走進寢室。西奧多已經躺下了，床帷半掩，床頭燈還亮著——他顯然在等他們回來。聽到門開的聲音，那邊傳來一聲含糊的「晚安」，隨即燈熄了。
德拉科和莫森羅在黑暗中各自換下長袍，躺上床。窗外的黑湖水波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銀光，透過玻璃窗在寢室的天花板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德拉科躺在黑暗中，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青白玉扳指光滑的內側。他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穆迪那張布滿傷疤的臉，和他那句「替我向你父親問好」。
那句話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他意識的某個角落，不深，但一直存在。
他翻了個身，面向牆壁，強迫自己不去想它。
隔壁床上又傳出來一點點細碎的聲響。德拉科聽著那個聲音，漸漸感到自己的呼吸也跟上了那個節奏，慢慢地，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