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個小時裡,德拉科打光了那個彈匣里剩下的幾枚子彈。他的成績並不穩定,但每一次擊發都比上一次更有把握。那種初期的、對後坐力和槍聲的本能抗拒正在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清晰的、對工具的掌控感。
當他打完最後一枚子彈,將空槍放在工作檯上時,他的右手虎口已經泛紅了,手腕也有些酸痛。但他沒有抱怨,只是活動了一下手指,然後拿起桌上的水壺喝了一口水。
「感覺怎麼樣?」莫森羅問。
德拉科放下水壺,想了想,然後說:「比揮魔杖累。」
「魔杖用的是精神力,這個是體力加精神力的結合。」莫森羅將空彈匣從槍中退出,檢查了一下槍膛,確認是空的,「習慣就好。」
德拉科靠在桌沿,看著莫森羅熟練地清理槍膛和滑套的動作。那雙修長的手指在銀灰色的金屬上遊走,每一步都精確而流暢,沒有多餘的動作。
「你練了多久才打到這個水平的?」德拉科問。
莫森羅的動作沒有停頓:「斷斷續續,加起來大概兩三年。」
「從六歲開始?」
「差不多。」
德拉科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那你六歲的時候,除了學這個,還在學什麼?」
莫森羅將清理好的槍放到德拉科手裡,看著他收回去,然後才回答:「很多。體術,馬術,家族歷史,血脈術法,藥材辨識,基礎鍊金術,禮儀,幾門外語的入門——樓家和格羅里克家的教育體系都差不多,只是側重點不同。格羅里克家偏重契約法和外交辭令,樓家偏重實戰術法和資源調度處理。」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列一張購物清單。至於更多的、自幼就有教習的,莫森羅並沒有說出來,不是不能,是不敢。
德拉科聽著,沒有立刻接話。他想起了自己六歲時在馬爾福莊園的生活——家庭教師教他認字和基礎魔法理論,母親教他社交禮儀和純血家族的譜系知識,父親偶爾抽查他的學習進度,大部分時間他都在莊園的花園裡騎著玩具掃帚追逐花園裡的蝴蝶。
「聽起來,」德拉科最終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意味,「你小時候沒什麼時間玩。」
「玩過。」他說,「只是玩的東西和別人不太一樣。」
「比如?」
「比如,樓家那個老頭有一次跟我說,如果能在他設的幻陣里撐過一刻鐘不被迷惑,就帶我去瑞士看真正的雪山。」莫森羅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我撐過了。他確實帶我去了瑞士。但到了雪山腳下,他把我丟在山腳的營地里,自己上山去了,說是有筆生意要談。我在營地里等了三天,第四天他才下山,帶了一隻雪豹的毛皮回來,說是談生意的贈品。」
德拉科聽著這個故事,表情微妙地變幻了一下:「……所以你所謂的『玩』,就是被一個干軍火走私的老頭丟在雪山腳下的營地里獨自待了三天?」
「營地里有吃的,也有取暖的爐子。」莫森羅說,「不算太差。而且那隻雪豹的毛皮後來被做成了一條披肩,我祖母很喜歡。」
德拉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你們家的教育方式,還真是……別具一格。」
「嗯。」莫森羅沒有否認,「他們信奉實踐出真知。」
德拉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活動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從工作檯邊直起身:「回去吧。晚飯前還能洗個澡。」
莫森羅沒說話,只是伸手鬆松的抓住德拉科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位置精準,恰好卡在德拉科剛活動過的那截關節上。德拉科的動作頓住了,低頭看了看那隻握著自己手腕的手,又抬起眼,目光裡帶著一絲疑問。
「等一下。」莫森羅說。他沒有鬆開手,而是用另一隻手從工作檯抽屜里取出一隻小瓷瓶,白底青花,瓶口封著蠟。
他用拇指撥開蠟封,一股清淡的草藥氣味彌散開來,混合著薄荷和某種不知名的樹脂氣息。
他將藥油倒在掌心,搓熱,然後覆上德拉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手法精準,沿著肌腱的走向緩緩推開,將藥力滲進那些微微腫脹的軟組織里。
德拉科沒有說話。他靠在桌沿,低頭看著莫森羅的動作,那雙不久前還在拆卸槍械、布置法陣、寫信調度跨越幾個國家產業線的手,此刻正專注地、耐心地揉按著他酸痛的手腕。動作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你還會這個?」德拉科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低了一些。
「熟能生巧。」莫森羅沒有抬頭,拇指沿著他手腕內側的肌腱緩緩推壓,「以前練過頭了,沒人幫忙處理,自己學會了。」
他沒有說「以前」是多早以前,德拉科也沒有問。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藥油被體溫融化的細微聲響和窗外遠處黑湖水波拍打城堡地基的沉悶迴響。
莫森羅鬆開他的手腕,檢查了一下自己處理的部位,確認藥油已經基本吸收,才鬆開手。「好了。今晚別再用右手發力,明天早上就好了。」
德拉科收回手,活動了一下手指,確實比剛才輕鬆了許多,那種酸脹感被一股溫熱的、舒緩的暖意取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殘留的藥油痕跡,又抬起眼,看了看莫森羅。
「手藝不錯。」他說,語氣儘量輕描淡寫。
「熟能生巧。」莫森羅將瓷瓶封好放回抽屜,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回答,語氣平淡。
德拉科沒有再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莫森羅的背影——他正將工作檯上散落的工具歸位,動作不緊不慢,仿佛剛才那片刻的近距離接觸只是日常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片段。
他忽然覺得,如果不說點什麼,不做點什麼,這個瞬間就會像流水一樣滑過去,變成記憶中又一個普通的、可以被輕易覆蓋的片段。
「莫森羅。」他開口。
莫森羅轉過身——
德拉科向前邁了半步,伸手攥住他前襟的布料,將他拉向自己。動作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的果斷,力道不算輕,甚至帶著幾分賭氣般的決絕。
莫森羅被他拉得往前踉蹌了半步,穩住身形時,他們已經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燭火。
德拉科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他微微仰起頭,吻了上去。
這個吻比橡樹下的那一次更短,更輕,像蜻蜓點水,一觸即離。
德拉科鬆開他的衣襟,後退半步,灰藍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故作鎮定的閃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得逞般的滿意。
「禮尚往來。」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一些,「你幫我處理手腕,我幫你——平衡一下。」
莫森羅站在原地,看著德拉科。那雙灰紫色的眼眸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淺淡,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雨花石。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看著德拉科,看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他向前邁了一步。
德拉科下意識地後退,背脊撞上了身後的工作檯邊緣,退無可退。莫森羅沒有給他更多反應的時間,一隻手撐在他身側的工作檯面上,微微俯下身。
他的吻比德拉科剛才那個更慢,更穩,帶著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後的篤定。不是試探,不是衝動,而是一個已經做出了決定、並且不打算撤回的確認。
德拉科的呼吸在那一瞬間亂了節奏。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工作檯的邊緣,指節泛白,但很快又鬆開了。他閉上眼,感到莫森羅的手覆上了他後頸,指尖微涼,力道輕柔卻穩固,像是握著一件他不想弄碎的東西。
當他們分開時,德拉科沒有立刻睜眼。他靠在桌沿,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地跳動著,耳根燙得能煎雞蛋。他聽到莫森羅的呼吸在很近的地方,不急不緩,比他先平穩下來。
「……你這次沒有問『能不能』。」德拉科終於睜開眼,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沙啞。
「因為我知道答案。」莫森羅說。他直起身,收回了撐在工作檯面上的手,退後半步,重新拉開了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德拉科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攥皺的衣襟,動作帶著一種努力恢復從容的刻意。「你知道答案的事還挺多的。」
「嗯。」莫森羅沒有否認,「比如我知道,你再不去洗澡,晚飯就要趕不上布丁供應了。」
德拉科低頭看了一眼時間——確實快到晚餐時段了。他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被藥油浸潤過的手腕,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明天下午還來。」
不是問句。
「好。」莫森羅的回答從身後傳來,簡潔,沒有多餘的修飾。
德拉科沒有再多說,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光線比有求必應屋內暗淡一些,他的眼睛適應了片刻,然後沿著走廊朝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時輕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