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時,樓明御果然又出現在了斯萊特林長桌上。
她端著一盤堆得冒尖的烤肋骨,自然而然地擠進莫森羅右手邊的位置,落座的姿態帶著一種大貓找到了固定投餵點的理直氣壯。德姆斯特朗的校服被她脫了一半,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
「卡卡洛夫今晚跟鄧布利多開會,」她一邊切肉一邊壓低聲音,語氣像在匯報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關於第一輪項目的安全邊界問題。他帶了克魯姆去,說是讓勇士提前了解場地規則——其實就是想探口風。」
莫森羅沒有接話,安靜地喝他的湯。
樓明御也不需要他接話,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叉起一塊烤肋骨咬了一口,肉質酥爛,骨肉分離,她滿意地眯了眯眼:「霍格沃茨的廚師到底是從哪兒請的?這火候,德姆斯特朗的後廚學十年也趕不上。」
「家養小精靈做的。」坐在對面的布雷斯好心提醒。
「那更厲害了。」樓明御肅然起敬,「回頭能不能幫我問問他們接不接外聘?工資好商量。」
布雷斯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一個想挖霍格沃茨家養小精靈牆角的德姆斯特朗學生會主席,最終選擇喝酒,假裝沒聽到。
德拉科坐在莫森羅左手邊,切著自己盤子裡的煎鱈魚,動作精準,刀刃划過魚肉時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他吃得很安靜,但那種安靜裡帶著一種與往日不同的從容——像一個人剛剛確認了自己口袋裡裝著足夠的籌碼,不需要再急於證明什麼。
布雷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變化。他放下酒杯,狐狸般的眼睛在德拉科臉上逡巡了一圈:「你今天心情不錯。」
「是嗎?」德拉科抬起眼,表情無辜,「可能因為天氣終於要轉好了。」
「你上周也說天氣要轉好,結果下了整整七天雨。」
「那是因為上周我還沒有學會怎麼控制天氣。」
布雷斯嗤笑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但他注意到德拉科切魚的動作比平時更加流暢,手腕的弧度帶著一種剛被充分活動過的鬆弛——那種鬆弛,不是睡飽了覺就能有的。
樓明御解決完第一根肋骨,擦了擦手,目光轉向德拉科,咧嘴一笑:「馬爾福少爺,聽說二爺今天下午給您開了個小灶?」
德拉科抬起眼,叉尖紮起一塊鱈魚肉,語氣平淡:「你的消息倒是靈通。」
「職業習慣。」樓明御毫不謙虛地接受了這個評價,「怎麼樣,還滿意嗎?這可是我連夜幫忙弄的,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那辛苦你了。」德拉科將鱈魚肉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後才繼續,語氣依舊平淡,「下次請你喝黃油啤酒。」
樓明御挑了挑眉,沒有繼續調侃。她太清楚適可而止的分寸——德拉科·馬爾福願意說出「請你喝黃油啤酒」這種話,對於非斯萊特林圈子的人來說,已經是某種程度的接納信號了。
她見好就收,端起自己的南瓜汁喝了一口,將聲音壓下來,換成平江官話:「對了,二爺,有個事兒跟您說一下。我今天下午在船上的時候,收到芬蘭那邊轉來的一條消息。」
莫森羅放下湯勺,目光落在她臉上。
「佩諾拉礦區那個優先採購權轉出去之後,原來跟阿爾芒簽過意向書的三家下游工坊,有兩家當天就斷了聯繫。剩下那家發了一封公函過來,措辭很客氣,大意是說『理解產權變更,希望與新持有人建立合作關係』。」
樓明御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羊皮紙,從桌面上推了過去:「那家工坊的負責人署名是『E·索爾貝里』。我查了一下,是芬蘭魔法界的老牌鍊金世家,專攻精密符文鑄造,跟格羅里克家沒有直接往來,但在北歐市場口碑很硬。」
莫森羅展開羊皮紙快速掃了一眼,沒有立刻表態。他將公函折好,沒有收起來,而是轉向德拉科,將那張紙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
德拉科放下刀叉,拿起那張羊皮紙。他的目光從抬頭看到落款,速度不快不慢,然後他放下公函,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E·索爾貝里,」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個姓氏我在父親的信件里見過。馬爾福家跟索爾貝里家族在十五年前有過一次藥材貿易往來,規模不大,但信譽記錄良好。後來因為航線調整,合作自然中斷了,沒有交惡。」
樓明御的眉毛微微揚起,目光里多了一絲重新評估的意味:「馬爾福少爺對家族舊帳記得這麼清楚?」
「我父親教過我,」德拉科的語氣平淡,但尾音帶著一絲極淡的矜持,「做生意之前,先搞清楚對方有沒有在背後捅過你刀子。索爾貝里家沒有,所以他們發來的公函可以看第二遍。」
他說完,將公函推回莫森羅面前,重新拿起刀叉,繼續切他的鱈魚,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餐間隨口一提的閒談。
莫森羅沒有立刻收起公函。他看著德拉科,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後垂下眼,將羊皮紙折好收入內袋。
「那封公函你來回。」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務,「措辭你自己定,回之前給我看一眼就行。」
德拉科切鱈魚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沒有抬頭。「知道了。」
樓明御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意味深長的弧度。她沒有說話,低頭繼續對付自己盤子裡第二根烤肋骨,動作專注,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看到。
晚餐結束後,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散去。樓明御率先起身,朝莫森羅和德拉科點了點頭,便大步流星地朝門廳方向走去——她還得回船上參加卡卡洛夫的晚間點名。
德拉科沒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原位,看著面前空了大半的餐盤,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那封公函,你讓我來回,是打算讓我自己決定怎麼回復,還是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只是想看我寫的跟你想的是否一致?」
莫森羅正準備起身的動作停住了。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轉向德拉科,灰紫色的眼眸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平靜。
「有答案了。」他說,「但我想看你寫的。不是為了對比——是為了知道你現在的判斷基準在哪裡。」
德拉科對上他的目光,沒有迴避。沉默持續了幾秒,然後他點了點頭:「行。」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長袍的領口,朝地窖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明天下午,還是那個時間?」
「嗯。」
德拉科沒有再多說,繼續向前走去,鉑金色的頭髮在燭光中划過一道流暢的弧線,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陰影里。
莫森羅坐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多坐了幾秒,然後站起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