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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草圖

2026-10-04 10:34:26 作者: 攬月邀雲

  上午的魔法史課在賓斯教授單調的講述聲中緩慢流淌。德拉科坐在靠窗的位置,羽毛筆在羊皮紙上看似在做筆記,實則畫了一張索爾貝里工坊的關係草圖——上游原料商、下遊客戶、仲裁庭的人脈節點,以及西奧多那本書里提到的幾個關鍵判例的引用編號。

  坐在他斜後方的西奧多瞥了一眼那張草圖,沒有評論,只是在自己面前的羊皮紙上寫了一行字,趁賓斯教授轉身板書時推了過來。

  「佩諾拉礦區東南方向十七英里有一家廢棄的精煉廠,地契登記在索爾貝里妻子婚前姓氏名下。查查看。」

  德拉科看完,面無表情地將紙條揉成團,揣進口袋,沒有回頭道謝。但他把那行字記在了草圖的邊緣,用一個很小的星號標註了出來。

  午餐時分,樓明御沒有出現。德姆斯特朗的席位上傳出消息,說卡卡洛夫帶著克魯姆去巡視第一輪項目的場地了,學生會主席隨行陪同。德拉科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切一塊約克郡布丁,刀叉沒有停頓,但他咀嚼的速度慢了半拍。

  坐在他對面的布雷斯正在跟潘西討論聖誕舞會的可能性——火焰杯的傳統項目中包含一場舞會,這是所有高年級學生目前最關心的話題,遠超過哪個勇士會第一個送命。

  「你打算邀請誰?」布雷斯越過潘西的肩膀,看向德拉科。

  「舞會還早。」德拉科頭也不抬,「而且我不一定參加。」

  「你一定會參加。」布雷斯篤定地說,「馬爾福家的人不會錯過任何一個可以穿得比別人好看的場合。」

  德拉科沒有反駁,因為他沒法反駁。

  

  下午的課程結束後,德拉科和莫森羅再次消失在了某個拐角。西奧多沒有跟來,他抱著那本《上古如尼文結構解析》去了圖書館,臨行前只說了一句:「晚飯給我帶一份南瓜餡餅。」

  有求必應屋今天呈現出一間小型檔案室的格局。四面牆壁嵌滿了淺灰色的石板書架,但架上空無一物——那些文件此刻正攤開在房間中央那張寬大的橡木書桌上。銅質檯燈已經點亮,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暈,將三份契約、一疊流水明細和若干封往來信函照得纖毫畢現。

  德拉科在書桌前坐下,沒有立刻動筆。他先將索爾貝里那封公函重新讀了一遍,然後從扳指空間中取出西奧多借他的那本書,翻到第七章,將幾個關鍵判例的頁碼折角標記。做完這一切後,他才拿起羽毛筆,蘸了墨水,在空白的羊皮紙上寫下第一行字。

  「尊敬的索爾貝里先生——」

  然後他停住了。

  羽毛筆懸在紙面上方大約三英寸的位置,一滴墨水在筆尖凝聚,搖搖欲墜,又被他及時蘸回瓶中。他盯著那行開頭,眉頭微蹙,像是在評估一個尚未出手的棋子的落點。

  莫森羅沒有坐在他對面。他靠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本封面空白的薄冊子,目光落在書頁上,但德拉科知道他沒有在讀——他的呼吸節奏太平穩了,平穩到像是在刻意製造一種「我不在看你」的背景音。

  德拉科沒有抬頭看他。他重新蘸了墨水,繼續寫下去。

  他寫了大約二十分鐘。期間停了四次筆,劃掉了兩行重新措辭,又在頁邊加了一處附註。當他終於放下羽毛筆時,他沒有立刻把信紙推給莫森羅,而是自己先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確認每一個措辭都達到了他想要的效果,才將羊皮紙調轉方向,推到桌面中央。

  「看吧。」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努力壓制住的、不想表現得太明顯的緊張。

  莫森羅放下薄冊,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他的目光從上到下掃過,速度不快不慢,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讀完後,他沒有立刻評價,而是從頭又讀了一遍,這一次速度更慢,像是在拆解每一個句子背後的結構和意圖。

  德拉科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目光落在莫森羅低垂的眼睫上,等待他的判決。

  大約過了兩分鐘,莫森羅放下信紙。

  「第一段很好。」他說,「『獲悉貴方對新合作框架的意向,我方亦持開放態度』——措辭得體,既沒有表現出急切,也沒有關閉談判空間。索爾貝里讀到這句話的時候,會認為主動權在他手裡。」

  他頓了頓,指尖在信紙的第二段邊緣輕輕點了一下:「但從第三段開始,你露了底。」

  德拉科的眉頭微微皺起:「哪裡?」

  「『考慮到雙方均有長期合作的意願,我方願意在現有基礎上提供更具競爭力的結算方案』,這句話本身沒有問題,但它出現在第三段,太早了。你還沒有讓他產生任何緊迫感,就先拋出了讓步。他會覺得你比他更想達成這筆交易,而從這一刻起,談判的主動權就不再在你手裡了。」


  德拉科沒有立刻反駁。他低頭看著自己寫的那封信,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應該在第幾段提?」

  「不提。」莫森羅將信紙放回桌面,「至少在回信里不提。你這封信的唯一目的,是讓他知道你已經收到了他的公函,並且你會在適當的時候給予答覆。僅此而已。不承諾,不拒絕,不透露任何底線。」

  他拿起羽毛筆,在另一張空白的羊皮紙上寫了幾行字,推給德拉科:「如果你一定要在回信里埋鉤子,用這種方式。」

  德拉科低頭看去。莫森羅寫的那幾行字,措辭比他更冷淡,更模糊,卻在末尾附了一句看似不經意的話,「另,我方近期正在梳理佩諾拉礦區周邊的供應鏈結構,如有合適的本地合作夥伴,願優先考慮已有合作基礎的工坊。」

  「這句話,」莫森羅說,「會讓他覺得你有意續約,但不確定因素在於『周邊供應鏈結構』這七個字。他會自己去查,查完之後會發現,佩諾拉礦區東南方向那座廢棄精煉廠的地契,登記在他妻子婚前的姓氏名下。然後他就會開始緊張,因為他不知道你掌握了多少,也不知道那座精煉廠會不會成為你談判桌上的籌碼。」

  德拉科看著那幾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你連那座精煉廠都知道?」

  「西奧多查到的時候,我的人也查到了。」莫森羅的語氣平淡,「只是他先告訴了你。」

  德拉科沒有再說話。他拿起羽毛筆,將莫森羅寫的那幾行字抄錄到自己的信紙上,然後將原來的第三段劃掉,重新措辭。這一次,他沒有再問莫森羅的意見。

  德拉科寫完後又讀了兩遍,確認語氣和節奏都達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便將信紙折好,收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火漆上印的是他的私徽,十二歲生日時納西莎送的。

  他將信封放在桌角,等明天交給貓頭鷹寄出。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莫森羅:「今晚還教什麼?」

  莫森羅沒有回答。他走到書桌另一側,從內袋中取出一隻扁平的皮質文件夾,放在桌面上,推開搭扣。裡面不是文件,而是一疊麻瓜拍的那種照片,沒有魔法動態,畫面定格在某個瞬間。

  德拉科湊近看了一眼,目光凝住了。

  第一張照片拍的是一間狹窄的辦公室,牆壁上釘滿了羊皮紙和便簽,桌面上散落著各種零件和工具。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桌後,禿頂,圓臉,穿著一件沾滿油漬的皮圍裙,正在對著一隻拆解的懷表皺眉。

  「E·索爾貝里,」莫森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這是他三年前在赫爾辛基老城區的工坊舊址。現在已經搬到了佩諾拉礦區附近的鎮上,規模擴大了三倍,但管理模式沒有變——他仍然親自經手每一筆原料採購。」

  他翻到下一張照片。這張拍的是一間倉庫的內部,堆滿了標有不同符號的木箱,角落裡有一扇半開的鐵門,門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

  「這是他的原料倉庫。鐵門後面是高溫熔煉區,溫度常年維持在八百度以上,所有進出記錄都是手工登記的。沒有魔法監控,沒有自動記錄系統——這意味著,如果有人想在他的進貨記錄里做手腳,只需要買通一個倉庫管理員就夠了。」

  德拉科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抬起眼:「你讓我看這些,是想告訴我如果談判不順利,可以從他的供應鏈入手?」

  「不。」莫森羅翻到第三張照片,「我是想告訴你,如果你真的打算走第三條路,你需要知道他每天幾點起床、幾點睡覺、習慣在哪家酒館喝周五晚上的第一杯酒、以及他的倉庫管理員每個月有多少薪水。」

  第三張照片拍的是一張酒館的吧檯,背景模糊,角落裡坐著一個側影,正是索爾貝里。

  德拉科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派人跟蹤他?」

  「不是我派的。」莫森羅的語氣平淡,「是樓明御去年去芬蘭處理另一件事的時候,順手拍的。她說『這個人以後可能用得著』,她看人的直覺一向很準。」

  德拉科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那三張照片,又看了看自己封好的那封信,忽然意識到他以為自己在學的是一門關於契約和流水的課程,但實際上,莫森羅教他的東西遠比契約本身更深。他在教他怎麼觀察一個人,怎麼找到一個人的弱點,怎麼在對方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的時候,就已經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從幾歲開始學這些的?」德拉科問,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低了一些。

  莫森羅將照片收回文件夾,扣好搭扣,動作不緊不慢。「不記得了。大概從能記事開始,就被帶著看。看人怎麼看,話怎麼接,局怎麼布。一開始只是看,後來慢慢上手,再後來……就成習慣了。」


  他抬起眼,灰紫色的眸光在檯燈的光暈中顯得格外淺淡:「你不用從那麼早開始。你從現在開始學,也來得及。」

  德拉科沒有回答。他低下頭,重新打開那封已經封好的信,檢查了一遍火漆的完整性,然後收入扳指空間。做完這一切後,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用一種故作隨意的語氣說:「明天早上寄出去。如果索爾貝里三天內沒有回信,我就按你說的第三條路走。」

  「不急。」莫森羅也站起身,將文件夾收入內袋,「他會回的。而且不會超過兩天。」

  「你這麼確定?」

  「因為他比你更著急。」莫森羅繞過書桌,朝門口走去,「阿爾芒倒台之後,佩諾拉礦區周邊的供應鏈正在重新洗牌。他如果不儘快鎖定新持有人,他的競爭對手就會搶先。他等不起。」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側過頭:「走吧。再不去禮堂,西奧多的南瓜餡餅就要被搶光了。」

  德拉科跟在他身後走出有求必應屋,石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合攏。走廊里的光線已經暗了下來,宵禁時間將至,牆壁上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投下搖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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