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著走廊返回公共休息室,一路無話。但那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踏實的默契,像是他們已經習慣了彼此的存在,不再需要用言語來填補每一個空隙。
回到公共休息室時,西奧多正坐在壁爐邊的一把扶手椅上,手裡攤著一本書,膝上放著一隻空盤子。看到他們進來,他抬起眼,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德拉科身上:「信寫完了?」
「寫完了。」德拉科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明天寄出去。」
「措辭怎麼樣?」
「第三段改了一次。改完之後還行。」
西奧多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他將膝上的空盤子往德拉科的方向推了推:「我的南瓜餡餅呢?」
德拉科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隻空盤子,又看了一眼西奧多,然後轉向莫森羅:「……你剛才說去禮堂的時候,我以為你已經帶了。」
莫森羅站在壁爐邊,正在烤火,聞言頭也不回地說:「我說的是『再不去禮堂就要被搶光了』意思是如果我們去得夠快還能趕上。但你沒去,所以沒趕上。」
德拉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發出一聲懊惱的嘆息,靠進椅背,望著天花板:「……明天補你兩份。」
「成交。」西奧多說,重新翻開書,目光落回書頁上,仿佛剛才那番對話只是晚間消遣的一部分。
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橘紅色的火光在銀綠色的裝飾織物上跳動,將整個公共休息室籠罩在一片溫暖的昏黃中。三個少年各自占據著一把扶手椅,圍坐在壁爐前,各自做著各自的事——一個看書,一個烤火,一個望著天花板發呆。
沒有人說話。但那種沉默里沒有任何疏離感。
過了片刻,德拉科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索爾貝里的倉庫管理員,月薪是多少?」
莫森羅沒有回頭,但他回答得很快:「一百七十加隆,外加每季度一筆績效獎金,大約四十加隆。他有一個妻子和兩個孩子,住在佩諾拉鎮上一棟租來的房子裡,租金每月三十五加隆。他最大的開銷是他妻子的醫療費,她患有一種罕見的魔法血液病,需要定期服用一種昂貴的藥劑,每月大約花費六十加隆。」
德拉科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連這個都知道?」
「樓明御去年順手查的。」莫森羅的語氣依舊平淡,「她說,『知道一個人的支出結構,就等於知道他的底線』。」
德拉科沒有再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壁爐里跳動的火焰,灰藍色的眼眸中映著兩點跳動的火光。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聲說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百七十加隆。如果我出兩百,他應該會叛變得很快。」
西奧多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沒有抬頭。但他嘴角有一個極輕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莫森羅依然背對著他,站在壁爐前,沒有回頭。但他說:「學費收回來了。」
德拉科哼了一聲,沒有接話。但他嘴角也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在火光的映照下,一閃而過。
壁爐里的火光跳了一跳,一根燒透的木柴坍縮成一堆暗紅的炭,濺起幾點火星,在爐前石板上熄滅成灰。
公共休息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壁爐的火光在銀綠色的裝飾織物上跳動,將三個人的影子拉長又揉碎,投在對面的牆壁上。
西奧多翻過一頁書,聲音在翻頁的間隙中響起,不高不低:「兩百加隆不夠。」
德拉科的目光從天花板上移過來,落在西奧多身上,沒有說話。
「倉庫管理員月薪一百七,加上季度獎金平攤到每月大約二百一,」西奧多的目光沒有離開書頁,語氣平淡得像在朗讀一條腳註,「你出兩百,他只會覺得你在侮辱他的忠誠。要讓他動心,得讓他覺得背叛是理性的選擇,而不是廉價的買賣。」
他翻到下一頁,才抬起眼,看了德拉科一眼:「三百二。覆蓋他的月薪、房租、他妻子的藥費,再加三十加隆的盈餘。這個數字會讓他在拿到報價的第一個晚上失眠,第二個晚上開始找藉口說服自己,第三個晚上主動聯繫你。」
德拉科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西奧多,灰藍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閃了一下,然後說:「你怎麼知道他妻子的藥費是六十?」
「他剛才說的。」西奧多的語氣依舊平淡,「我聽了一遍,記住了。」
德拉科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重新靠進椅背,望著天花板:「……三百二。成交價定在二百八到三百之間,留四十加隆的談判空間。如果他還價到二百五,就讓他覺得他贏了。」
這回輪到西奧多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在德拉科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重新落回書頁上,沒有評價,但他翻頁的速度比剛才慢了一些。
莫森羅依然站在壁爐前,背對著他們。火光在他深灰色的長袍邊緣鍍上一層暖色的輪廓線,將他投在對面牆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沒有參與這場討論,但他也沒有離開,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根系深植的樹,不需要說話,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支撐。
德拉科從天花板上收回目光,坐直身,伸手拿起茶几上果盤裡的一顆青蘋果,在袖口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清脆的斷裂聲在安靜的公共休息室里格外清晰,他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說:「明天回函寄出後,我會先去一趟圖書館。」
「圖書館?」西奧多抬起眼,「查什麼?」
「索爾貝里工坊在芬蘭仲裁庭的歷史記錄。」德拉科又咬了一口蘋果,含含糊糊地說,「你說過,『傳統經營權』的保護前提是持續且合規的產能。我想知道他過去十年裡有沒有被投訴過,如果有,投訴的性質是什麼,仲裁庭的傾向是什麼。這些信息不需要派人跟蹤,不需要收買他的倉庫管理員,只需要一張圖書館的閱覽證和一下午的時間。」
西奧多沒有說話。他合上書,靠在椅背上,灰藍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凝視著德拉科,看了好幾秒鐘,然後說:「這個方法,比你收買倉庫管理員更乾淨。」
「我知道。」德拉科將蘋果核隨手丟進壁爐,看著它被火焰吞沒,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果核的輪廓,將它吞噬成一小撮灰燼。「收買倉庫管理員是最後的手段。在那之前,先用公開信息搭骨架。骨架搭完了,再決定從哪裡下刀。」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果屑,朝寢室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目光在莫森羅的背影上停了一瞬:「明天下午,還是那個時間。我帶圖書館查到的東西去。」
莫森羅沒有回頭,但他微微側了一下頭,幅度很小,恰好能讓德拉科看到他下頜的輪廓線:「好。」
德拉科收回目光,繼續朝寢室走去。他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後,公共休息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黑湖水波拍打城堡地基的沉悶迴響。
西奧多重新翻開書,但沒有立刻開始閱讀。他看著書頁上某一行的文字,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對壁爐說話:「你撿了個好學生。」
莫森羅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從壁爐邊的柴筐里揀起一根新木柴,添進火中,看著它被火焰包裹,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他不是學生。」他說,語氣平淡,「他是合伙人。」
西奧多翻了一頁書,沒有再接話。
但他在書頁的邊緣,用羽毛筆的筆尖輕輕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7.5添補)
清晨的霍格沃茨被一層薄霜覆蓋。黑湖岸邊的枯草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白光,像是被誰撒了一把鹽。城堡內的走廊比平日安靜,大多數學生還埋在羽絨被裡。
德拉科卻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壁爐邊,手裡攤著一本從圖書館借出的《北歐魔法仲裁庭判例彙編(1972-1993)》。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紅茶,茶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脂膜,說明他已經坐了有一段時間。
西奧多從寢室走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到茶几邊,拿起那杯涼透的紅茶,用一個無聲的清空咒處理掉,重新斟了一杯熱的,放回德拉科手邊。
「查到什麼了?」
德拉科沒有抬頭,但他的手指在書頁某一行停住了。「索爾貝里工坊在八四年被投訴過一次,原因是原料來源存疑,投訴方是佩諾拉當地的另一家工坊。仲裁庭駁回了投訴,理由是『證據不足以構成實質性指控』。」
「駁回的理由是證據不足,不是清白。」西奧多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這說明當時索爾貝里要麼確實做了手腳但沒被發現,要麼他買通了關鍵證人。」
「我更傾向於前者。」德拉科翻到下一頁,指尖沿著一條注釋滑過,「八四年那場仲裁的首席仲裁員叫埃里克·倫德,五年後因受賄被撤職。如果索爾貝里當年走的這條路,那他的把柄就不止是禁運原料,還有賄賂仲裁員的潛在記錄。」
西奧多端起茶杯,沒有喝,目光在蒸汽後面閃爍了一下:「你打算從這條線入手?」
「不。」德拉科合上書,拿起那杯新茶喝了一口,「這條線留著,不碰。等索爾貝里以為我已經把所有牌都攤在桌面上的時候,再讓他知道我還有一張他沒見過的底牌。」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將那本厚書夾在腋下:「我去寄信。回來再去圖書館還書。」
西奧多沒有攔他,只是在他經過身邊時說了一句:「你剛才那句話,是你父親教你的,還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德拉科停下腳步,側過頭,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意外的認真:「我自己想的。但如果你覺得不對——」
「很對。」西奧多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道做得不錯的魔藥,「你父親會為你驕傲的。」
德拉科沒有接話。他在原地站了一瞬,然後繼續朝門口走去。但他走出公共休息室時,步伐比剛才輕快了那麼一點點,輕快到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的程度。
門廳里人不多。幾隻貓頭鷹在敞開的窗邊整理羽毛,等待今天的第一次投遞任務。德拉科走到窗邊,從扳指空間中取出那封封好的信,檢查了一遍火漆的完整性,然後綁在一隻灰林鴞的腿上。
「佩諾拉鎮,索爾貝里工坊。」他低聲對貓頭鷹說,「等回信。」
灰林鴞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振翅而起,穿過高窗,消失在灰白色的晨空中。
德拉科站在窗邊,看著那隻灰林鴞的身影融入天際,直到完全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他轉身準備去圖書館,卻在門廳的石柱旁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身影。
哈利·波特。
他獨自一人,沒穿校袍,只套了件舊毛衣,綠眼睛底下一片青黑。看到德拉科,他沒躲,也沒像往常那樣立刻繃緊下頜,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雨水泡透了的雕像。
「讓開。」德拉科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貫的、不容置疑的傲慢。他沒心思跟一個被火焰杯坑了的救世主糾纏,他腦子裡裝的是佩諾拉礦區的供應鏈結構圖。
哈利沒動。他盯著德拉科,聲音低得幾乎被門廳里穿堂風的聲音蓋過:「是你乾的,對吧。」
德拉科的手指在袖口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那枚青白玉扳指傳來溫潤的觸感。他停下腳步,灰藍色的眼睛慢條斯理地掃過去,像在打量一件因受潮而變形的舊家具。
「波特,你腦子裡除了『馬爾福陰謀論』還剩什麼?」他開口,尾音拖得又長又懶,帶著剛睡醒般的沙啞,「我往火焰杯里塞你的名字?為了什麼?為了看你穿著那件可笑的舊毛衣在全校面前出醜?省省吧,那不需要我動手,你自己就能完成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