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渾濁的灰色眼睛在門縫裡上下掃了德拉科一遍,像在估量一塊待價而沽的肉。門沒有完全打開,但那條縫隙寬了半寸,足夠讓一個嘶啞的聲音從裡面漏出來:「誰介紹的?」
「門口那位。」德拉科沒有回頭,也沒有報名字,只是朝身後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頭。
門又開了半寸,那隻渾濁的灰色眼睛在德拉科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縮了回去。門內傳來鎖鏈滑動的嘩啦聲,木門向內敞開,露出一個逼仄的門廳。
門廳里沒有燈,只有牆壁上一根蠟燭在燃燒,燭淚堆積成一座小山,散發著混合了蜂蠟和某種草藥的氣味。
「進來。」那個嘶啞的聲音說。
德拉科跨過門檻,身後的門在他進入後自動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落鎖聲。他沒有回頭去看那扇門,目光在門廳里掃了一圈,左側是一道掛著褪色帘子的拱門,右側是一段通向二樓的狹窄樓梯,正前方是一條更暗的走廊,走廊盡頭隱約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走到底。」那個聲音從頭頂傳來,像是從牆壁里滲出來的。
德拉科沒有猶豫,徑直朝走廊盡頭走去。他的步伐不緊不慢,皮鞋踩在陳舊的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走廊兩側的牆壁上釘著幾排掛鉤,掛著幾件顏色黯淡的斗篷和帽子,牆角堆著幾隻落滿灰塵的箱子,其中一隻箱子的鎖扣上刻著一串細小的如尼文,他認出了那是防護咒語的標記,但沒有停下來細看。
走廊盡頭是一扇普通的木門,沒有裝飾,沒有把手,只有一枚圓形的銅質窺視孔嵌在門板正中。德拉科在門前站定,沒有敲門,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那裡,等待著。
大約過了十秒,窺視孔從內側被拉開,一隻眼睛出現在孔後,不是剛才那隻渾濁的灰色眼睛,這是一隻年輕的、琥珀色的眼睛,帶著一種獵食者特有的警覺。
「口令。」一個年輕的女聲從門後傳來,口音帶著輕微的北歐腔。
「門口那位介紹的,沒有口令。」德拉科回答,語氣平淡,沒有因為被攔住而產生任何情緒波動。
門後沉默了片刻。那隻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臉上又停留了幾秒,然後窺視孔合上,門鎖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木門向內打開。
房間不大,大約只有普通臥室的大小,但布置得極為緊湊。一張寬大的書桌占據了房間的中心位置,桌面上攤開著幾份羊皮紙文件和一隻正在自動書寫的羽毛筆。
四周的牆壁從地板到天花板嵌滿了架子,上面堆滿了各種尺寸的捲軸、帳簿和綑紮好的信件,按照某種只有主人自己才能辨認的邏輯排列著。
書桌後面坐著一個女人。她看起來大約三十歲出頭,一頭深棕色的短髮利落地攏在耳後,穿著一件剪裁簡潔的深灰色長袍,領口別著一枚銀質的別針,形狀是一隻銜著鑰匙的烏鴉。
她的五官不算出眾,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極為銳利,像兩枚被打磨過的燧石,正毫不掩飾地打量著站在門口的德拉科。
「格羅里克介紹來的?」她開口,聲音比剛才在門後聽到的更低沉一些,帶著一種常年抽菸熬出來的沙啞。
「算是。」德拉科沒有糾正她的措辭,也沒有主動報上自己的全名,只是站在那裡,任由她打量。
女人看了他幾秒,然後靠向椅背,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姿態放鬆,但那雙眼睛沒有絲毫鬆懈。「格羅里克家的人很少往我這裡送客。你是他什麼人?」
「學生。」德拉科的回答簡潔,沒有多餘的修飾。
女人挑起一邊眉毛,顯然對這個答案既意外又不完全相信。但她沒有追問,只是伸手從桌邊的一隻瓷罐里抽出一根捲菸,叼在嘴裡,用指尖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縷灰藍色的煙霧。
「學生,」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有意思。格羅里克家那位小先生,居然會收學生。說吧,你想買什麼?」
德拉科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動作從容,沒有急著開口。他的目光在桌面上那幾份攤開的羊皮紙上快速掃過。
一份是手寫的清單,字跡潦草,但能辨認出幾個關鍵詞:「龍血」「獨角獸毛」「定製」;另一份是一封信的草稿,抬頭寫著「尊敬的挪威魔法部海關司」,下面的內容被一隻墨水瓶壓住了大半,看不到正文。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個女人,開口時聲音平穩,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我想買一條關於芬蘭佩諾拉礦區近期供應鏈變動的消息。具體來說,我想知道,在阿爾芒·格羅里克退出之後,有哪些新的勢力試圖進入那片區域。」
女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她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一個極輕微的嘴角上揚,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真正的興趣。
「這個問題問得不錯。」她說,將捲菸從嘴邊取下,在桌面上一隻貝殼形狀的菸灰缸里彈了彈菸灰,「但範圍太廣了。佩諾拉礦區那塊蛋糕,盯著的人不止一家。你是想知道具體的名字,還是只是想確認有沒有你沒想到的對手?」
「具體的名字。」德拉科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附帶他們的背景、資金規模和入場方式。如果你能告訴我他們當中誰已經跟索爾貝里工坊接觸過,價格可以再加三成。」
女人的眉毛微微揚起。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盤旋、擴散,像一層薄紗將他們隔開。她透過那層煙霧看著德拉科,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知道索爾貝里工坊?」
「我知道的不比你少。」德拉科的語氣依舊平淡,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退讓,「區別在於,我知道的東西有一部分是從公開渠道查到的,而你知道的東西有一部分是不能寫在紙上的。我付給你的錢,買的就是那部分不能寫在紙上的信息。」
女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煙味的笑聲:「馬爾福家的小子,你比你父親有趣多了。你父親來我這裡的時候,從來不會坐下來跟我談價錢,他會讓他的管家來處理。」
德拉科沒有因為她認出自己的身份而產生任何波動。畢竟在這個行業里混了十二年的人,如果連馬爾福家的特徵都認不出來,那她早就該關門大吉了。
女人沒有再說話。她轉過身,從身後的架子上抽出一隻黑色的捲軸筒,解開筒蓋,倒出一卷用銀線系好的羊皮紙。她沒有立刻遞給德拉科,而是先自己展開看了一遍,確認內容無誤,才將捲軸推過桌面。
「三個名字。第一個是瑞典的斯諾特拉家族,他們通過一家空殼公司在兩周前註冊了佩諾拉礦區的勘探權申請。第二個是德國的一個私人投資者,身份暫時沒查實,但他的代理人是漢堡的一個老牌鍊金商人,名叫赫爾曼·福斯。第三個——」
她頓了頓,指尖在羊皮紙上某個名字上輕輕點了一下:「——是芬蘭本土的一家工坊聯盟,領頭的是坦佩雷的拉赫蒂工坊。他們跟索爾貝里有過節,十年前因為一樁違約糾紛打過官司,輸了。如果他們進場,目標不是分蛋糕,而是讓索爾貝里徹底出局。」
德拉科的目光在羊皮紙上快速掃過,將三個名字和對應的背景信息一一記入腦中。他沒有立刻收起捲軸,而是抬起眼看著那個女人:「價格?」
「這條消息的價值不在於名字本身,在於時效性和準確性。」女人彈了彈菸灰,「斯諾特拉家族的勘探權申請是前天提交的,德國那個投資者的代理人昨天剛到赫爾辛基,拉赫蒂工坊的聯盟方案上周才敲定。這三條信息,你從任何其他渠道都至少要等到下周才能拿到。所以——,一百二十加隆。」
德拉科沒有還價。他從內袋裡取出一隻小巧的麂皮錢袋,數出十二枚金加隆,放在桌面上,一枚一枚疊好,推了過去。
「這是訂金。」他說,「尾款等我確認信息的真實性之後支付。如果信息屬實,我會再付一百零八加隆。如果有一條不屬實,我只付六十。」
女人的目光落在那十二枚加隆上,又抬起來看著德拉科,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你做生意的方式,跟你父親確實不一樣。」
「我父親付全款。」德拉科站起身,將那隻黑色捲軸筒收入內袋,「我喜歡留一部分作為檢驗質量的籌碼。合作愉快,下次再來。」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從容,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在他伸手握住門把手的那一刻,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隨意:「對了——,告訴你那位『門口那位』,上次他托我查的那批貨,已經從鹿特丹港出發了,預計下周三到達斯德哥爾摩。如果他想在中途截,需要在周日之前派人到位。」
德拉科的手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後他側過頭,只側了三分之一張臉的幅度:「我會轉告他。」
他推開門,走出那間瀰漫著菸草和舊紙張氣息的房間,沿著來時的走廊返回,穿過那扇沒有把手的木門,重新回到了霍格莫德周六午後的光線中。
莫森羅依然站在街對面那個不起眼的位置,背靠著牆,雙臂交叉,姿態放鬆,像是一直沒有移動過。看到德拉科從那扇掛著褪色帘子的門裡走出來,他沒有迎上去,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一個無聲的詢問。
德拉科穿過街道,走到他面前,從內袋裡取出那隻黑色捲軸筒,在莫森羅面前晃了一下:「三條信息。關於佩諾拉礦區的新入場者。一百二十加隆的訂金,尾款等驗證後支付。」
莫森羅的目光在捲軸筒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來看著德拉科的眼睛:「她還說了什麼?」
德拉科將捲軸筒收入內袋,拍了拍袍子,用一種故作隨意的語氣說:「她說上次你托她查的那批貨已經從鹿特丹出發了,預計下周三到斯德哥爾摩。如果你想在中途截,需要在周日之前派人到位。」
莫森羅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站直了身體,從牆邊離開,朝村子中心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側過頭,看著還站在原地的德拉科:「走吧。回城堡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什麼事?」
「去三把掃帚,喝一杯正經的黃油啤酒。」莫森羅的語氣平淡,但他轉身時,嘴角有一個極輕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你今天賺到了第一條獨立獲取的情報線,值得慶祝。」
德拉科站在原地,看著莫森羅的背影在午後的光線中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愣了一瞬,然後加快腳步跟了上去。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他跟上來的步伐里,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輕快的節奏。
三把掃帚的熱鬧在午後的光景里達到頂峰,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將整間屋子烘出一種慵懶的暖意,混合著黃油啤酒的甜香和壁爐木柴燃燒的焦味。
德拉科推門進來時,門鈴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他沒有徑直走向吧檯,而是在門口站了一瞬,目光快速掃過整個大廳,在右後方角落的那個卡座那裡停了一瞬。
潘西·帕金森正端著一杯粉紅色的雞尾酒,歪著頭聽達芙妮·格林格拉斯說什麼,米莉森·布爾斯羅德坐在達芙妮旁邊,正用一根吸管戳著她那杯奶油冰淇淋蘇打的冰塊。布雷斯·扎比尼靠在卡座的軟墊上,手裡轉著一隻空酒杯,目光懶洋洋地掃著門口的方向,在看到德拉科的那一刻,他挑了挑眉。
「喲,」布雷斯的聲音隔著半個大廳傳過來,帶著一種懶散的戲謔,「看看這是誰。我還以為你今天要在公共休息室里孵蛋呢。」
德拉科沒有立刻回應。他側過頭,用餘光確認莫森羅已經跟了進來,才朝那個卡座走去,步伐從容,嘴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漫不經心的笑意。
「如果我真在孵蛋,」他在布雷斯對面的空位上坐下,自然地占據了那個背靠牆壁、面向門口的位置,「那也是金蛋。不像你,布雷斯,你孵出來的最多是一顆會說話的巧克力蛙。」
布雷斯嗤笑一聲,沒有反駁,只是將手中的空酒杯放到桌面上,朝羅斯默塔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給你們點了黃油啤酒,熱的。別說我不夠意思。」
德拉科在布雷斯對面坐下,姿態舒展,像一隻在暖氣片上找到最佳位置的貓。他沒有急著接話,而是先接過羅斯默塔女士送來的黃油啤酒,捧在手心暖了暖指尖,才低頭喝了一口。
「熱的。」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對布雷斯的認可,「看來你偶爾也能做對一件事。」
「我天天都在做對事,」布雷斯懶洋洋地靠在卡座上,目光在德拉科和隨後落座的莫森羅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只是你平時瞎了,看不見。」
潘西放下她那杯粉紅色的雞尾酒,歪著頭打量德拉科,塗著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兩下:「你上午去哪兒了?我去公共休息室找你,西奧多說你和格羅里克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