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然後轉身朝圖書館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緊不慢,但他的手在不經意間觸碰了一下內袋裡那隻黑色捲軸筒的邊緣,確認它還在那裡,然後放下手,加快了腳步。
圖書館裡,平斯夫人正坐在她的書桌後面,用一塊絨布擦拭著一隻古老的銅質天體儀。看到德拉科進來,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又低下頭繼續擦拭她的天體儀。
德拉科徑直走向禁書區邊緣他上午坐過的那個位置。他將那本《北歐礦產所有權與魔法仲裁庭判例實錄》從書架上抽出來,翻到留著標記的那一頁,然後從內袋中取出那隻黑色捲軸筒,展開,將三個名字與判例彙編中的相關條目逐一對照。
斯諾特拉家族——出現在八七年的一樁礦產糾紛案中,作為原告,起訴一家芬蘭本土礦業公司違約。勝訴。判例編號北歐/N/87-014。
赫爾曼·福斯——沒有直接出現在判例彙編中,但他的代理行「漢堡福斯鍊金貿易」出現在九一年的一份附錄中,作為第三方擔保人參與了一樁跨境魔杖材料交易糾紛的和解協議。
拉赫蒂工坊——出現頻率最高。分別在八一年、八五年和九二年三度出現在仲裁庭的記錄中,兩次作為原告,一次作為被告。與索爾貝里工坊的那樁違約糾紛記錄在八八年,判例編號北歐/N/88-076。拉赫蒂工坊敗訴,被判處賠償索爾貝里工坊經濟損失共計一萬四千加隆。
德拉科的指尖在「一萬四千加隆」這個數字上停了一瞬。這個數字不算大,但對於一家區域性工坊來說,足以在財務上留下一道難以癒合的傷口。如果拉赫蒂工坊現在想要入場佩諾拉礦區,他們的動機不僅僅是商業擴張,還有復仇。
他合上判例彙編,將三個名字和對應的判例編號記入腦中,然後將捲軸筒重新收入內袋。做完這一切後,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那裡,閉著眼睛,在腦海中將今天獲得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好一會兒後他才睜開眼,起身將那本判例彙編放回書架上的原位,然後轉身朝圖書館出口走去。經過平斯夫人的書桌時,他的腳步沒有停頓,但他的目光在桌面上那隻銅質天體儀上停了一瞬,天體儀的指針正指向一顆他叫不出名字的星辰,在暮色的餘暉中泛著幽藍色的光。
他收回目光,走出圖書館,朝禮堂的方向走去。晚餐的鐘聲正好響起,在城堡的石壁間迴蕩。
德拉科踩著尾聲徑直走向斯萊特林席位,袍角掃過潘西的椅背,落座時順手將歪了的深綠色胸針別回領口。
西奧多已經在了,面前攤著《今日變形術》,指尖在「人體變形術的風險管控」那章劃著名線。德拉科落座時,他沒抬頭,只將一碟淋了蜂蜜的約克郡布丁推過來,聲音壓得極低:「拉赫蒂工坊的代理人今天下午到了霍格莫德。住在豬頭酒吧樓上。」
德拉科切布丁的動作頓了半秒,銀叉在瓷盤上磕出一聲極輕的脆響。「艾琳的情報滯後了。」
「不是滯後。」西奧多翻過一頁書,「是她故意留給你的緩衝期。格羅里克的人下午三點就盯上那人了,但消息沒往外放。」他抬眼,灰藍色的眸子裡映著燭光,「莫森羅壓的。」
德拉科沒接話。他慢條斯理地咽下布丁,甜味在舌尖化開時,餘光瞥見莫森羅從教工席側門進來,身上帶著地窖特有的陰冷氣息,發梢還沾著一點夜露。他沒有走向長桌,而是停在斯內普教授的座椅後,俯身低語了幾句。斯內普沒回頭,只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莫森羅在斯內普身後站了片刻,才轉身朝長桌走來。他沒落座,只屈指敲了敲德拉科面前的瓷盤邊緣。德拉科抬眼,正對上他灰紫色眸子裡一閃而過的示意——朝禮堂側門方向偏了半寸。
「你布丁上的蜂蜜太多了。」莫森羅聲音平淡,指尖卻將那碟布丁往德拉科手邊推了近一寸,指腹在盤沿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劃痕,像如尼文里的「靜音」符。
德拉科沒接話。他慢條斯理地咽下最後一口布丁,銀叉在瓷盤上磕出清脆一響,起身時袍角掃過西奧多攤開的書頁,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風。西奧多沒抬頭,只將書頁翻過一章,恰好遮住那行關於「人體變形術痛覺反饋閾值」的段落。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長桌,穿過喧鬧的人群,沿著螺旋石梯向上。莫森羅沒有點燈,只憑月光辨路,鉑金髮絲在幽暗中成了唯一醒目的標識。
行至一處無人的拱形迴廊,莫森羅忽然停步。他未回頭,只抬起右臂,一道矯健的灰影自塔尖俯衝而下,精準落在他的小臂上,九卿爪子上纏著極細的銀絲,綴著一枚蠟封的極小鱗片。
「拉赫蒂的人見了艾琳。」莫森羅解下鱗片,指尖一捻,鱗片化為齏粉,隨風散去,「他出價三百加隆,買索爾貝里近三年的全部出貨記錄。」
德拉科倚在冰涼的石柱上,聞言輕笑一聲,尾音帶著十四歲少年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去的清銳:「蠢貨。艾琳的情報賣給過阿爾芒,也賣給過格羅里克,唯獨不會賣給一個連芬蘭本土都混不下去的敗犬。他付的加隆,怕是已經進了你的金庫。」
「他付的是諾德斯特羅姆家族的舊幣。」莫森羅糾正,掌心向上,九卿跳至他肩頭,銳目凝視著黑暗中的某一點,「銀含量不足,鑄紋模糊。拉赫蒂工坊的資金鍊,比判例彙編里寫的更糟。」
「所以才是瘋狗。」德拉科直起身,灰藍色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冷瓷般的光澤,「咬不到人,就先吠得響些。需要我做什麼?父親說過,處理瘋狗有兩種方式——」
「不。」莫森羅打斷他,轉身面對德拉科,陰影將他大半面容籠罩,唯余那雙灰紫眼眸清晰如星,「你什麼都不用做。」
九卿忽然振翅而起,無聲掠入夜空。片刻,遠方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類似骨骼折斷的脆響,隨即歸於沉寂。莫森羅望向聲響處,神色未變,只抬手接住落回的鷹,用指腹慢條斯理地理順它頸側的羽毛,。
「見血的事,不是你該碰的。」他收回目光,落在德拉科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十四歲的小少爺,手應該用來握羽毛筆,簽契約,而不是沾上洗不掉的鐵鏽味。」
他頓了頓,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德拉科微涼的手背,一觸即離,卻留下灼人的觸感,「拉赫蒂的人今晚會收到一封匿名信,告訴他斯諾特拉家族已經選定了合作方,不是他。信的火漆,會用索爾貝里工坊的舊印。剩下的……九卿會處理乾淨。」
德拉科的指尖在袖口扳指上收緊了一瞬。他聽見了那聲音,也看懂了莫森羅動作的用意——不是炫耀,是隔絕。將最髒的部分,用翅膀和夜色裹緊,不讓他沾染分毫。他喉嚨發乾,卻強撐著扯出一個慣常的譏誚弧度:「樓家的二爺,倒是比聖芒戈的實習治療師還體貼。就是手段糙了點,匿名信?不如直接讓他『意外』墜崖,更符合你格羅里克家的作風。」
「墜崖太顯眼。」莫森羅微微傾身,氣息拂過德拉科耳廓,帶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北歐冷杉和陳舊羊皮紙的氣息,「在霍格莫德,意外應該是『醉酒墜入黑湖』,或者『魔藥材料過敏引發的窒息』。不過,對你,我可以用更精緻的方式。」
他直起身,目光掠過德拉科緊抿的唇線,「比如,讓他『主動』放棄入場資格,並以為自己是做出了最明智的商業決策。這叫『不戰而屈人之兵』,馬爾福家該學的,不是蠻力,是布局。」
他轉身,朝迴廊更深處走去,袍角在風中揚起一道利落的弧線,聲音飄過來,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縱容:「回去吧。西奧多該等急了。明天早餐時,你可以告訴他,拉赫蒂工坊的麻煩,解決了。用你的方式——『我讓艾琳放了假消息,並讓九卿『提醒』了他一下。』這樣說,他會更認可你的『資源調度能力』。」
德拉科站在原地,看著莫森羅的背影在月光照不到的拐角處消失。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一點幾乎感覺不到的、被指尖擦過的微痕,許久,才極輕地哼了一聲,轉身朝地窖方向走去。步伐比來時快了些,卻莫名覺得,這十一月的寒風,似乎也沒那麼刺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