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坐在隔著一個人的位置上,看著樓明御以一種令人嘆為觀止的效率消滅著盤子裡的食物,終於開口:「聽說你把一個六年級生掄起來砸進了人群里。」
樓明御聞言,叉子上那塊烤牛肉停在半空,她歪過頭看了德拉科一眼,嘴角浮起一個堪稱燦爛的笑容,像一隻被問到「你今天是不是又拆家了」的大型犬,非但不心虛,反而還有點驕傲。
「糾正一下,」她說,將那塊牛肉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後才繼續,「不是一個,是兩個。第一個是隨機抽取的幸運觀眾,第二個是被第一個砸倒之後想起來補刀的。不過嚴格來說,第二個不算『掄起來』,他只是被第一個帶倒的連鎖反應。物理學,慣性,懂吧?」
她說完,又叉起一塊烤土豆,咬了一口,表情坦然得像在討論一道算術題。
布雷斯靠在椅背上,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她:「你管那叫『制止鬥毆』?」
「不然呢?」樓明御嚼著土豆,含含糊糊地反問,「我又沒念咒,又沒拔魔杖,純物理干預。卡卡洛夫想扣分都找不到依據,德姆斯特朗的校規里只寫了『禁止在學生鬥毆中使用魔法』,又沒寫『禁止把鬥毆者當保齡球打』。」
布雷斯張了張嘴,又閉上,轉頭看向莫森羅,像是在尋求某種合理性解釋。莫森羅沒有抬頭,繼續切他的烤牛肉,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她說的沒錯。德姆斯特朗校規第三章第七條確實只限制了魔法介入。物理干預屬於灰色地帶。」
「你們學校的校規是誰寫的?」布雷斯問。
「上一任校長。」樓明御回答,「據說他退休前特意加上了那條限制,因為他本人年輕時曾在鬥毆中被一個五年級生用飛來咒掄起來的凳子砸暈過。」
長桌上安靜了一瞬。然後德拉科放下手中的刀叉,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用一種介於佩服和無語之間的語氣說:「你們學校的歷史傳統真是豐富多彩。」
「那當然。」樓明御毫不謙虛地接受了這個評價,又伸手拿了一隻羊角麵包,「德姆斯特朗建校七百年,鬥毆傳統占了至少三百年。我們校訓翻譯過來大概的意思是『先動手再動腦』。」
「德姆斯特朗的校訓原文是『力量與智慧並存』。」莫森羅頭也不抬地糾正。
「那是官方版本。」樓明御撕開羊角麵包,往裡面夾了一塊黃油,「學生間流傳的非官方版本就是我說的那個。」
坐在長桌另一端的阿斯托利亞·格林格拉斯一直安靜地喝著自己的牛奶燕麥粥,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笑聲。那笑聲很短暫,像一粒氣泡從水面破裂,但她低下頭試圖用粥碗掩飾時,耳尖已經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樓明御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方向。她放下手中的羊角麵包,朝阿斯托利亞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頭,嘴角浮起一個堪稱溫和的笑容,跟她剛才描述「把兩個六年級生掄起來砸人」時完全是兩副面孔。
「早啊,小格林格拉斯小姐。」她的聲音也跟著柔和了一個調,像是從狼嚎切換成了小提琴,「昨晚的鬥毆沒吵到你吧?德姆斯特朗的船艙隔音不太好,我本來想施個靜音咒的,但沒來得及。」
阿斯托利亞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澈。她放下粥勺,朝樓明御露出一個禮貌而略帶羞澀的微笑:「沒有吵到,樓學姐。德姆斯特朗的船艙離城堡有一段距離,我什麼都沒聽到。」
「那就好。」樓明御的笑容又加深了幾分,伸手從桌上拿起一隻乾淨的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南瓜汁,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從校袍內袋裡掏出一隻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手帕,放在阿斯托利亞的餐盤旁邊,「對了,這個還你。上次你借我的,我一直忘了還。」
阿斯托利亞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帕,耳尖又紅了一度:「……那是借給你擦魔藥溢出物的,你不用特地洗乾淨還給我。」
「弄髒別人的東西不洗乾淨就還,那不是德姆斯特朗的作風。」樓明御說得理直氣壯,仿佛德姆斯特朗的校訓里確實有這麼一條似的,然後她又補了一句,「而且我讓人在邊角繡了一朵鈴蘭,算是賠禮。你不介意吧?」
阿斯托利亞展開手帕的一角,果然看到一朵精緻的銀白色鈴蘭繡在邊緣,針腳細密,花瓣的弧度栩栩如生。她盯著那朵鈴蘭看了兩秒,然後飛快地將手帕疊好收進口袋,動作快得像是在藏一件不該被人看到的寶貝:「……不介意。謝謝樓學姐。」
「不客氣。」樓明御心滿意足地收回目光,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大口,然後轉向莫森羅,用一種完全不同的、公事公辦的語氣,用平江官話說了一句,「鹿特丹那批貨昨晚到了斯德哥爾摩,比預計早了一天。接貨的人已經到位,清關手續走的是挪威那條線,沒有問題。」
她說完,又咬了一口羊角麵包,仿佛剛才那段匯報只是早餐間隙的一句隨口閒談。
莫森羅沒有立刻回應。他慢條斯理地切下一塊烤牛肉,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後,才用同樣的平江官話回了一句:「斯德哥爾摩的接頭人換了嗎?」
「換了。」樓明御又咬了一口麵包,含含糊糊地說,「上個月那個被挪威海關盯上了,我讓安特衛普那邊調了一個新人過去。背景乾淨,沒有案底,跟北歐幾家執法機構都沒有交集。」
「背景核查做了嗎?」
「做了三代。」樓明御咽下麵包,豎起三根手指,「祖父母、父母、旁系親屬,全部查過。沒有黑歷史,沒有債務糾紛,沒有跟任何黑市組織有過關聯。乾淨得像剛出廠的羊皮紙。」
莫森羅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這段對話全程用平江官話進行,語速極快,音量控制在只有鄰座能聽到的範圍。坐在對面的布雷斯正在跟潘西爭論聖誕舞會禮服的顏色搭配,完全沒有注意到這段簡短的交流。達芙妮正在低頭看一本書,似乎也沒有留意。
但德拉科注意到了。
他沒有聽懂那幾句話的具體內容,但他聽懂了節奏,短促、精準、帶著喉音和齒音的發音方式,和他之前在豬頭酒吧後巷聽到莫森羅對灰斗篷說的那句古芬蘭語完全不同。這是一種更流暢、更圓潤的語言體系,音節之間的銜接像絲綢滑過指尖,不留縫隙。
他沒有抬頭,繼續切割盤中那塊煎蛋,動作沒有任何停頓。但他的耳朵在捕捉那些音節的同時,已經在腦海里將它們歸類存檔——發音位置偏前,元音開口度小,輔音清濁對立明顯。和上次在迴廊里莫森羅對灰斗篷說的那句古芬蘭語不是同一個語系。
他沒有問。在斯萊特林長桌上,當著十幾個人的面追問一段顯然不想被旁人聽懂的對話,是最愚蠢的行為。他只是將那塊切好的煎蛋送入口中,咀嚼咽下,然後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目光自然地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中,仿佛對身側那段簡短的對話毫無察覺。
但他記住了那幾個音節的輪廓。他打算今晚回寢室之後,把它們默寫下來,留著以後慢慢拆解。
德拉科將最後一塊煎蛋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他放下餐巾時,目光自然地掃過樓明御的方向——她正在往羊角麵包上抹黃油,表情輕鬆,仿佛剛才那段對話只是早餐間隙的一句隨口閒談。然後她的目光又飄向了長桌另一端的阿斯托利亞·格林格拉斯,嘴角浮起一個堪稱溫柔的笑容。
「小格林格拉斯小姐,」樓明御放下抹刀,聲音切換回英語時流暢得像從未換過頻道,「你今天下午有空嗎?」
阿斯托利亞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灰藍色眼睛裡帶著一絲警惕和好奇交織的神色。她放下粥勺,禮貌地回答:「下午沒有課,樓學姐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大事。」樓明御靠在椅背上,姿態懶散,但目光裡帶著一種大貓逗弄毛線球般的專注,「我聽說霍格莫德的蜂蜜公爵新出了一款冬青糖漿夾心巧克力,限量供應,每人限購兩盒。我下午要去幫卡卡洛夫跑一趟郵局,順路想帶兩盒回來,但又怕買錯口味,畢竟德姆斯特朗的甜品審美和英國這邊不太一樣。如果你下午有空,能不能陪我一起去挑一挑?」
這個理由編得不算高明,一個能徒手撂倒十四個人的德姆斯特朗學生會主席,居然需要人幫忙挑選巧克力的口味,但她說這話時的表情太過真誠,真誠到讓人不忍心拆穿。
阿斯托利亞顯然也意識到了這是一個藉口。但她沒有拒絕。她垂下眼,纖細的手指在粥碗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說:「……下午兩點,我在門廳等樓學姐。」
「好。」樓明御的笑容又加深了幾分,像一隻成功把爪子搭上鳥籠搭扣的貓,「那說定了。我準時到。」
她收回目光,繼續吃她的羊角麵包,表情坦然得仿佛剛才真的只是在約一個普通的購物行程。
坐在她斜對面的布雷斯停下了與潘西的爭論,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樓明御,然後轉向德拉科,壓低聲音說:「她這是在約格林格拉斯家的小妹妹出去?」
「看起來是的。」德拉科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語氣平淡。
「她不是德姆斯特朗的嗎?聖誕舞會還有一個多月,她現在就開始約舞伴了?」
「她約的是去蜂蜜公爵買巧克力,不是舞伴。」德拉科糾正道,然後頓了頓,「雖然以她的行動效率,等她們從蜂蜜公爵回來的時候,可能連舞會禮服的配色方案都已經定好了。」
布雷斯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感嘆:「……格林格拉斯家的小妹妹,今年才二年級吧?」
「二年級。」德拉科放下杯子,「但她姐姐坐在這裡,都沒有反對。」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達芙妮·格林格拉斯。達芙妮正低頭翻閱一本《高級魔藥理論》,姿態從容,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妹妹剛剛被一個德姆斯特朗的七年級生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