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芙妮翻過一頁書，指尖在羊皮紙邊緣停留了一瞬，才抬起眼。她的目光越過書頁上緣，落在樓明御身上，那人正將最後一口羊角麵包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出一塊，嚼得毫無形象可言。
「阿斯托利亞暑假在魁地奇世界盃上被人潮擠散了，」達芙妮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條魔藥配方，「是樓學姐把她從人群里撈出來的，還給她買了冰淇淋壓驚。回來之後她念叨了幾個月。」
她頓了頓，翻到下一頁：「我母親說，受人恩惠應當銘記在心。阿斯托利亞只是記性比較好。」
布雷斯張了張嘴，又閉上，最終選擇低頭喝他的南瓜汁，不再對格林格拉斯家的家教發表任何評論。
德拉科沒有參與這段對話。他放下餐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長袍的領口。煎蛋已經解決完畢，煙燻鮭魚也只剩盤底一抹油漬，繼續坐在長桌上聽布雷斯挖掘別人的社交生活，不如把時間花在更有價值的地方。
「走了。」他說，語氣平淡，目光掃過身側，「古代如尼文，八點五十。再不走就要跟教授道歉遲到了。」
西奧多合上那本《高級如尼文結構解析》，起身的動作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莫森羅放下餐刀，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然後站起來，動作不緊不慢，像一枚被精確校準過的齒輪嵌入整台機器的運轉節奏。
樓明御咬著最後一口羊角麵包，含含糊糊地朝他們揮了揮手，算是告別。
德拉科沒有回頭看這一幕。他轉身朝禮堂側門走去，莫森羅在他左側半步之後，西奧多在他右側同等距離。三個人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穿過晨光中逐漸稀疏的人流，消失在門廳方向的走廊里。
古代如尼文教室在四樓東側，是一間採光極好的圓形房間。牆壁上鑲嵌著十二塊黑色石板，每塊石板上刻著不同時期的如尼文字符演變序列，從最早的哥特如尼文到中世紀北歐的簡化變體，像一條被凝固在石頭上的河流。
德拉科在三人的固定位置上落座，莫森羅坐在他左側，西奧多坐在他右側。這個座位格局在過去一年多里已經形成了某種不言自明的慣例，以至於如果有人試圖占據其中任何一個位置，都會引發一種微妙的、未經協商的排斥感。
芭絲茜達·芭布玲教授今天講授的是如尼文在鍊金術文獻中的應用。她將一塊複製的中世紀鍊金術手稿投影在黑板上，上面的如尼文字符歪歪扭扭地排列成螺旋狀，夾雜著大量占星符號和只有資深鍊金術師才能解讀的密寫暗記。
「今天的任務是，」芭布玲教授用她那慣常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語調說，「將這段關於『賢者之石製備過程中汞硫比例』的描述翻譯成現代英語，並標註出其中使用的三種不同體系的如尼文變體。完成之後，在頁邊註明你認為這段描述中故意省略的關鍵步驟——如果有的話。」
教室里響起一陣羽毛筆划過羊皮紙的沙沙聲。德拉科低頭看著那段扭曲的文字，沒有立刻動筆。他的目光在字符之間的空隙中游移，像在尋找某種隱藏在顯性信息之下的暗流。
大約過了兩分鐘，才他開始動筆。他的翻譯速度不快，但每個字符的對應都極為精確，沒有多餘的猜測，沒有模稜兩可的替代選項。
他在頁邊標註第一種如尼文變體時，筆尖停頓了一瞬，那是老年間北歐地區常用的簡化如尼文，常用於記錄鍊金術配方，因為它的字符結構易於雕刻在金屬或石材表面。
第二種變體他認出來了，是盎格魯-撒克遜如尼文的一種分支，常用於記錄草藥配方。第三種變體他花了更長的時間辨認，字符的形狀介於哥特如尼文和中世紀北歐如尼文之間，帶著一種不屬於任何主流分類體系的怪異感。
他放下羽毛筆，盯著那段第三種變體看了幾秒，然後側過頭，壓低聲音對莫森羅說：「第三種不是標準變體。是某人自創的加密寫法，基底是哥特如尼文，但替換了六個字符的語義對應關係。」
莫森羅的目光沒有離開自己面前的羊皮紙，但他的聲音同樣壓低，帶著一絲極淡的確認意味：「替換了哪六個？」
「ᚠ ᚢ ᚦ ᚨ ᚱ ᚲ。」德拉科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像是已經在那段扭曲的文字中將這六個字符逐個標記出來，「ᚠ 從『財富』被改成了『硫磺』，ᚢ 從『野牛』被改成了『汞』，ᚦ 從『巨人』被改成了『灰燼』，ᚨ 從『神』被改成了『容器』，ᚱ 從『騎行』被改成了『冷卻』，ᚲ 從『火炬』被改成了『溶解』。這是一套鍊金術專用的語義替換體系，用於加密關鍵步驟，防止未經授權的人讀懂完整配方。」
他說完，重新拿起羽毛筆，在頁邊寫下了一段簡短的注釋，然後繼續翻譯剩餘的文本，動作流暢，沒有因為剛才那段插曲而產生任何停頓。
莫森羅沒有評價，但他收回目光時，嘴角有一個極輕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芭布玲教授在經過德拉科的座位時，腳步頓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德拉科羊皮紙上那段關於第三種變體的注釋，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馬爾福先生，你對加密如尼文的識別能力，超出了四年級課程的要求範圍。請問你是從哪裡接觸到這套語義替換體系的？」
德拉科抬起頭，對上芭布玲教授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語氣平淡地回答：「我父親的藏書室里有一本十七世紀的鍊金術手稿抄本，裡面使用了類似的加密體系。我小時候翻到過，覺得有趣，就記下來了。」
芭布玲教授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繼續向前走去。但她走過莫森羅的座位時，腳步又頓了一下，她看見面前的羊皮紙上，在頁邊位置，用極細的筆觸畫了一個小小的、幾乎不被注意的符號。
那是一個如尼文 ᛏ 的變體，在傳統的解讀中代表「提爾」，戰神，正義與犧牲。但在這個語境下，它被畫在德拉科那段注釋的旁邊，像是某種無聲的附議。
芭布玲教授的目光在那個符號上停了一瞬，然後她移開目光，繼續向前走去，什麼都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