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響時,德拉科合上羊皮紙,將羽毛筆收入墨盒。他今天上午只有這一節課,剩下的時間是自由的,他打算利用這段時間,把索爾貝里會面時需要帶的文件清單整理出來。
他站起身時,目光無意間掃過窗外。黑湖的水面在接近正午的光線下泛著一層鉛灰色的光澤,遠處的禁林邊緣,有幾棵山毛櫸的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像一幅用炭筆勾勒的素描。
「下午課後的安排?」莫森羅的聲音從他身側傳來,不高,帶著收拾羊皮紙時發出的窸窣聲響作為背景音。
「圖書館。」德拉科將羊皮紙卷好收入內袋,「把卑爾根會面需要的文件清單列出來,順便查一下挪威魔法部對跨境鍊金材料交易的附加稅政策。」
「需要幫忙嗎?」
「暫時不需要。」德拉科的回答沒有猶豫,但他頓了頓,然後補了一句,「但如果我查到某條稅法條文的時候發現有歧義,我會問你。」
莫森羅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在走廊拐角處分頭離去,莫森羅朝地窖方向走去,德拉科則轉向圖書館的樓梯。
西奧多已經先一步離開了教室,臨走前只留下一句話:「我在公共休息室。如果需要查判例,你知道在哪裡找我。」
德拉科走進圖書館時,平斯夫人正站在書架之間,用一塊絨布擦拭一本古老的天文學典籍的書脊。她看到德拉科進來,沒有打招呼,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他常坐的那張靠窗桌子,那張桌子空著,像是被特意留出來的。
德拉科在桌前坐下,從內袋中取出一張空白的羊皮紙和一支新的羽毛筆,然後在羊皮紙頂端寫下了一行標題:
「卑爾根會面所需文件清單」
他停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將會面的整個流程預演了一遍。從進入那間鍊金材料交易所開始,到與索爾貝里握手寒暄,到落座,到開場白的措辭,到拋出第一份提案的時機,到觀察對方微表情的節點,到應對可能的討價還價的預案,到如果談判破裂的備用方案。
他睜開眼睛,開始在羊皮紙上書寫。
他的字跡工整而緊湊,帶著馬爾福家特有的、受過嚴格書寫訓練的痕跡。每一項文件都被編號,附註了用途說明和是否需要備份。他的思路清晰,分類明確,從核心契約草案到輔助證明材料,從稅務文件到運輸許可,從身份證明到授權委託書,一項一項,像在搭建一座建築的骨架。
當他寫到第七項時,他的羽毛筆停了一下。
「應急聯繫人信息——」
他想了想,在下面寫了一行字:「如遇緊急情況,聯繫莫森羅·格羅里克。備選聯繫人:西奧多·諾特。」
他沒有寫自己父親的名字。他甚至沒有猶豫過要不要寫。
寫完這行字後,他放下羽毛筆,將羊皮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關鍵項,然後將它折好收入內袋。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雲層依然厚重,但陽光正在努力穿透縫隙,在圖書館的石板地上投下幾道稀薄的光斑。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圖書館。經過平斯夫人的書桌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用一種儘可能隨意的語氣問了一句:「平斯夫人,請問圖書館有沒有關於挪威魔法部跨境貿易附加稅政策的文獻?」
平斯夫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用手中的絨布朝一個方向指了指,然後繼續擦拭那本天文學典籍的書脊。
德拉科點了點頭,轉身順著平斯夫人指示的方向走去,在圖書館深處那排落滿灰塵的書架前停下。
他抽出那捲標註著「挪威·附加稅條例·1978-1992」的卷宗,吹開封頁上的積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陽光正艱難地穿透雲層,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稀薄的光帶。德拉科展開卷宗,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密集的條文,羽毛筆在指間翻轉,偶爾在隨身攜帶的備忘羊皮紙上記下一兩個關鍵數字。
挪威魔法部對跨境鍊金材料交易的附加稅政策,比他預想的更複雜。稅率本身不算高,但徵收基數包含運費和保險費,且對不同純度等級的材料適用不同稅率。更棘手的是,條例第十七條附則第三款明確規定:「若交易涉及的材料曾被用於非申報用途,追溯期為七年。」
德拉科的羽毛筆在「七年」這個詞下方畫了一道橫線。
索爾貝里工坊過去三年的進貨記錄里,至少有四筆來源標註模糊。如果挪威海關決定追溯,光是罰款就能吃掉這筆交易的全部利潤。他需要想辦法在契約中加入一條針對性的免責條款,或者在會面之前,先讓索爾貝里把那四筆記錄的原始憑證補齊。
他合上卷宗,將備忘羊皮紙折好收入內袋,站起身。剛走出兩步,他忽然停下來,目光落在那排書架底層一冊不起眼的薄卷上,書脊上沒有標題,只有一串手寫的索引號,墨跡已經褪成淡褐色。
他蹲下身,抽出那冊薄卷,展開。是一份手寫的備忘錄,紙張泛黃,邊緣有些脆化,但字跡依然清晰。抬頭寫著「關於跨境鍊金交易中『非申報用途』的仲裁認定邊界附案例分析」。
他快速掃了幾行,目光在某一段停住了。
「案例編號N-89-23:某芬蘭工坊進口一批高純度龍血,報關用途為『魔藥原料』,實際用於『鍊金實驗』。挪威海關發現後啟動追溯程序,工坊主辯稱『鍊金實驗屬於魔藥研究的延伸範疇』。仲裁庭最終裁定:魔藥研究與鍊金實驗在定義上存在本質區別,前者以提取和合成為核心,後者以性質轉化為核心,二者不屬於同一用途範疇。工坊敗訴,被處以貨值三倍的罰款。」
德拉科的指尖在「三倍罰款」這幾個字上停了一瞬。
他合上那冊薄卷,將它夾在腋下,走向平斯夫人的書桌。「這本我想借出去。」
平斯夫人抬起眼皮,目光在那冊薄卷的書脊上停了一瞬,沒有標題,沒有索引號,只有一串褪色的手寫編碼。她認得這冊卷宗,也知道它不應該出現在一個四年級學生的手中。
但她沒有拒絕。她放下手中的絨布,從抽屜里取出一枚銅質的借閱章,在登記簿上蓋了一下,然後抬起眼,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調說:「兩周內歸還。逾期每天扣五分。」
德拉科點了點頭,將卷宗夾在腋下,轉身走出了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