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在壁爐邊的沙發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南瓜汁。他喝了一口,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公共休息室,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他又出去了?」
「嗯。」西奧多頭也不抬,「天沒亮就走了。說是去愛丁堡送他表弟。」
德拉科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樓清栩今天就走了?」
「他母親的差事辦完了。」西奧多翻過一頁書,「總不能讓人家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在愛丁堡據點裡常住著等蟹粉酥的第二批訂單。」
德拉科聽出了西奧多話里的揶揄,哼了一聲,沒有接話。他喝完那杯南瓜汁,放下杯子,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壁爐餘燼上。
他其實沒指望莫森羅真的會讓樓清栩再做一批蟹粉酥。昨天那句話說得隨意,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對好吃的東西的本能留戀,並沒有當真當作一個必須兌現的約定。但莫森羅今天一大早就去了愛丁堡送人——這意味著他至少是把這件事放在了心上,哪怕最終沒能帶回來一盒新鮮出爐的點心。
德拉科的嘴角動了一下,弧度極小,轉瞬即逝。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我去禮堂。」
西奧多合上書,也站了起來:「一起。」
兩人穿過門廳走進禮堂時,斯萊特林長桌上已經坐了不少人。布雷斯和潘西坐在靠中間的位置,正在爭論某本預言家日報周刊上的星座專欄。看到德拉科走過來,布雷斯抬起頭,目光在他身後掃了一圈:「格羅里克呢?」
「去愛丁堡了。」德拉科在布雷斯對面坐下,拿起一隻乾淨的餐盤,開始往裡面夾菜,「送他表弟。」
「他表弟走了?」潘西放下手中的叉子,灰褐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惋惜,「那點心豈不是沒了後續?」
「你想要什麼後續?」德拉科切開一塊煎蛋,語氣平淡,「人家又不是專職做點心的廚子。」
「我知道。」潘西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只是覺得可惜。那茶晶糕確實不錯,我還想著能不能訂一批留著聖誕舞會的時候待客用。」
德拉科切割的動作沒有停頓,但他的目光向潘西的方向偏了一瞬:「你要是真想訂,可以讓他牽線。他表弟的母親管著鄂州那邊的生意,應該有渠道能定期供貨。」
潘西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了下去:「算了。為了幾塊點心去麻煩格羅里克牽線,不值當。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德拉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將那塊切好的煎蛋送入口中,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後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
早餐進行到後半段時,莫森羅回來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領口被晨風吹得有些凌亂,黑色的長髮鬆散地垂在肩後,帶著一身戶外的寒氣。他徑直走到斯萊特林長桌前,在德拉科旁邊的空位坐下,拿起一隻乾淨的餐盤,開始往裡面夾菜。
「送到了?」德拉科問,語氣平淡,目光沒有離開自己盤中的食物。
「送到了。」莫森羅夾了一塊烤牛肉放在盤子裡,又加了一勺土豆泥,「我看著他們沒影了才走的。」
德拉科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但他注意到莫森羅的外套口袋裡露出一角疊得整整齊齊的油紙包,邊緣滲出一小片淺色的油漬。
他沒有問那是什麼。
莫森羅也沒有主動拿出來。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吃完了早餐,誰都沒有提那隻油紙包的事,仿佛它不存在。
早餐結束後,德拉科站起身,準備回公共休息室繼續處理卑爾根的文件。他走出兩步,莫森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帶著一種慣常的平淡:「你東西忘拿了。」
德拉科轉過身,看到莫森羅手裡拿著那隻油紙包,朝他遞過來。油紙包的邊角還帶著一點溫熱,在冷灰色的晨光中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油脂和芝麻混合的焦香。
德拉科接過那隻油紙包,入手溫熱,分量不重,但也不輕,像裝了四五隻小東西。他沒有立刻拆開,只是將油紙包收入內袋,然後抬起眼看著莫森羅,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審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你一大早去愛丁堡,就是為了拿這個?」
「順路。」莫森羅的回答簡潔得像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送人是主要目的,拿這個是順便。樓清栩昨晚做的,今早出鍋,我用保溫咒裹了一層,飛回來的時候沒涼透。」
德拉科張了張嘴,又閉上。他垂下眼,看著自己內袋裡那隻油紙包露出的邊角,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謝了。」
他說完,沒有等莫森羅回應,轉身快步走向了通往地窖的石階。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一點,脊背挺得筆直,但那隻被他收入內袋的油紙包,被他用手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確實在那裡。
莫森羅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鉑金色的身影消失在石階盡頭,然後收回目光,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周日剩下的時間過得安靜而平穩。
德拉科回到寢室後將那隻油紙包放在床頭柜上,沒有立刻拆開。他在書桌前坐下,翻開挪威附加稅條例的摘錄筆記,目光落在紙頁上,但注意力卻有一小部分飄向了那隻油紙包邊緣滲出的油漬。他堅持了大約三分鐘,然後放下筆記,伸手拿過油紙包,解開繫繩。
油紙展開的瞬間,溫熱的油脂和芝麻焦香撲面而來。五隻蟹粉酥整齊地碼在裡面,酥皮金黃,邊緣還帶著出爐後特有的蓬鬆弧度。最上面那隻的表面,用黑芝麻額外點綴了兩個小小的彎弧和一個小圓點,拼成一個極簡的笑臉——´ₒ⦁⩊⦁ₒ`
德拉科盯著那隻笑臉看了幾秒,嘴角動了一下,然後伸手拈起那隻帶笑臉的蟹粉酥,咬了一口。酥皮應聲碎裂,但他早有準備,另一隻手在頜下穩穩接住,沒有一粒碎屑落到衣襟上。蟹粉的鮮、豬油的潤、薑汁的微辛,在舌尖上依次綻開,和昨天那批一樣出色,但熱度帶來的口感提升是顯而易見的——酥皮更脆,餡料更綿,油脂的香氣在溫熱的狀態下被完全激發出來。
他吃完那隻帶笑臉的,沒有立刻拿第二隻,而是將油紙重新包好,繫緊,放回床頭櫃。然後他重新拿起羽毛筆,在挪威附加稅條例的摘錄筆記邊緣補了一行批註,字跡工整如常,仿佛剛才那隻蟹粉酥只是閱讀間隙的一段小插曲。
但他補完批註後,在頁角的空白處,用極細的筆觸畫了一個小小的、幾乎不被注意的符號——和那隻蟹粉酥上一模一樣的笑臉,´ₒ⦁⩊⦁ₒ`。他看了兩秒,然後用羽毛筆將它塗掉了。
周一早晨的魔法史課上,賓斯教授繼續用他那單調得如同催眠咒的聲音講述巨人戰爭的相關章節。德拉科坐在後排,面前攤著羊皮紙,羽毛筆在指間轉動,看似在聽課,實際上腦中正在拆解索爾貝里上一封回信中那句「原則上接受」的真實含義。
這五個字在商業信函中通常意味著對方已經接受了核心框架,但在某些細節上仍有保留,需要在面對面談判時逐一敲定。他在羊皮紙邊緣列出了三個最可能被對方拿來重新談判的條款,並在每個條款下方標註了自己的底線和可讓步空間。
坐在他左側的莫森羅同樣安靜,面前攤著一本《古代北歐符文考》,但他的目光偶爾會掃過德拉科在羊皮紙邊緣寫下的那行小字,然後移開,什麼也不說。
下午的草藥課上,斯普勞特教授帶領大家處理一批躁動不安的跳跳球莖。德拉科戴著龍皮手套,面無表情地將一隻試圖彈到他臉上的球莖按回土中,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你最好乖乖配合否則我不介意把你切成標本」的隱含威脅。那隻球莖似乎接收到了信號,竟然真的老實了下來。
布雷斯在旁邊看得嘖嘖稱奇:「你跟它說什麼了?」
布雷斯看了一眼那隻安靜如雞的跳跳球莖,又看了一眼德拉科,明智地沒有繼續追問。
周二上午的變形課上,麥格教授將一堆火柴變成了紐扣,要求大家將它們變回原狀。德拉科的還原咒施展得中規中矩,火柴恢復得不算最快,但形態完整,表面光滑,沒有任何燒焦或斷裂的痕跡。麥格教授經過他身邊時,目光在他面前那排整齊的火柴上停了一瞬,微微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就走了過去。
下午的魔咒課上,弗立維教授讓大家練習消退咒。德拉科的咒語輸出穩定,成功將一堆書本從桌面清除乾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弗立維教授踮起腳尖看了一眼,讚許地點了點頭,給了斯萊特林加了五分。
周二晚上,德拉科在公共休息室里將那疊卑爾根會面的文件又過了一遍。契約草案、附件清單、備用方案、挪威附加稅條例的摘錄筆記、斯內普給的聯絡方式全部整理妥當,分門別類地收在一隻薄皮公文夾里。
他將公文夾放在床頭柜上,和那隻已經空了的油紙包並排擺在一起——蟹粉酥在周一晚上就被他解決了,最後一隻他掰了一半分給西奧多,另一半自己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