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你明知故問
2026-10-04 10:41:54
作者: 攬月邀雲
德拉科指尖在檀木盒的銅扣上停了停,沒急著開蓋,倒是先抬眼看向後面跟進來的溫特沃斯。
"墨綠那匹,拿出來。"
溫特沃斯應了一聲,從隨身的牛皮箱裡取出那匹墨綠織物。料子一展,廳堂里仿佛憑空漫開一片深林苔影,是頂好的桑蠶絲混紡的重磅色丁,在昏光下淌著極克制的流光。他沒多話,只垂眼用指節敲擊布面,聽聲辨質,這是他們的職業本能。
德拉科沒等他報出那套他早已爛熟於心的參數,指尖已經點在布料邊緣一道極隱秘的暗紋上。「這裡,藤蔓紋的走向要順著剪裁,不能斷。腰線收一寸半,後擺開衩,長度及踝,但不許拖地。」他語調平穩,像在念誦某種既定禱詞,「襯衣用銀絲提花,領高,但不用領針。」
溫特沃斯躬身記下,筆尖在記錄板上飛速遊走。整個過程里,他的目光始終低垂,等著德拉科的下一句指令。
德拉科卻沒再看那匹墨綠。他指尖從檀木盒的銅扣上移開,轉而落在那隻黃楊木捲軸盒上,指節在盒身上輕輕一叩,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這個,做我的內襯拼接,領口、袖口、前襟暗紋的嵌線。」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早已定局的事,「月下海棠,日光下素淨,燭火下要透出那層粉暈,你該知道怎麼處理經緯密度。別讓我在舞池裡像個發了光的燈籠。」
「明白,少爺。」溫特沃斯開啟黃楊木盒,那匹料子被層層素絹包裹,揭開時,廳堂里仿佛無聲地漫開一層極薄的暖光。料子本身輕薄如蟬翼,卻帶著絹帛特有的韌勁,在火光下果然泛起一層幾乎難以察覺的暖調,日光下絕不會喧賓奪主,燭火下卻能透出驚心動魄的層次。
德拉科垂眼掃過,似乎滿意了,才抬眼看向莫森羅。「你的。」他只說了兩個字,目光卻落在莫森羅身上那件深赭石色的襯衫上,像在比對什麼。「雪後暮靛,檀木盒那匹。做你主禮服,高立領,長款及踝,前襟暗扣,袖口收窄,鑲月下海棠的滾邊。」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白玉扳指,「暗紋要順著剪裁走,不能斷。腰線收一寸,後擺開衩,長度及踝,不許拖地。我不需要我的舞伴在旋轉時被自己的袍角絆倒。」
他的語氣平淡,卻字字帶著不容置疑的裁定意味。莫森羅聽著,灰紫色的眸子在鏡片後微微動了動,沒有反駁,甚至沒有點頭,只是那唇角極輕微地向上牽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內襯,」德拉科繼續,視線落在莫森羅身上那件深赭石襯衫上,仿佛在腦中比對顏色,「用鴉青色絲綢,暗繡藤蔓紋。領口要硬挺,撐得起那高立領的形制。」他說完,似乎覺得還不夠,又補了一句,「袖扣用黑曜石,嵌銀邊。不要太花哨,要像你。」
這話出口,連溫特沃斯都極輕微地頓了一下筆。莫森羅終於有了反應。他離開窗邊,朝德拉科走去,步子不疾不徐。深赭石色的衣擺隨著動作切開空氣,小麥色的手腕從袖口露出一截,骨節分明。他走到德拉科身側,伸手,指尖極輕地拂過那匹雪後暮靛的表面,像觸碰某種有生命的冷血動物。
「你定的,」莫森羅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被茶水泡透了的鬆弛,卻字字清晰,「自然都好。」
他的目光落在德拉科左手拇指的青白玉扳指上,那裡面裝過這兩匹料子,也裝著許多別的東西。他眼底那點極淡的笑意沉了下去,化作一種更深的、近乎縱容的平靜。
德拉科哼了一聲,沒接這話,只是將月下海棠的料子放回黃楊木盒,動作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珍重。他轉向溫特沃斯,報出幾個具體的尺寸微調,精確到毫釐,都是針對莫森羅的體型特點——肩寬需再放寬半寸以顯氣勢,腰線收束的弧度要更利落以襯身形,後擺開衩的高度要剛好在行走時露出一線鴉青色的內襯邊緣。
溫特沃斯一一記下,不敢有疏漏。待德拉科說完,莫森羅才淡淡補充了一句:「袖口滾邊的寬度,減半。」他抬眼,看向德拉科,「太寬,顯累贅。舞池燈光下,一線光就夠了。」
德拉科側目看他,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他沒反駁,只對溫特沃斯點了點頭:「按他說的改。」
溫特沃斯將墨綠色的料子仔細卷好,連同兩隻盒子一起收入施了無痕伸展咒的皮箱。臨走前他躬身請示:「初樣下周三送來,屆時再請二位過目。成衣需帶回倫敦工坊刺繡鎖邊,聖誕前可送達霍格沃茨。」
德拉科頷首,指尖在桌子上敲了敲:「月下海棠的滾邊要用雙股捻線,日光下不見痕,燭火下要透影。」
「記下了,少爺。」
門合攏的瞬間,廳堂里只剩壁爐餘燼的噼啪聲。暮色從窗縫滲進來,在莫森羅側臉鍍上一層冷釉似的鉛灰。他仍站在原地,深赭石色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小麥色腕骨,上面浮著一道暗色的增生。
德拉科走過去,靴尖抵上莫森羅的鞋邊。他伸手,食指勾住莫森羅的眼鏡腿,緩緩摘下來。鏡片後的灰紫色瞳孔在昏暗裡驟然清晰,像兩口映著星光的深潭。
「散光?」德拉科低聲問,拇指蹭過他眼尾那道舊疤。
莫森羅垂眸,任他動作,只將下頜輕輕擱在德拉科肩窩。「嗯。」聲音悶在他的衣料里,帶著一絲被縱容出來的慵懶,「你明知故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