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有求必應屋的另一條路,藏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外那條岔路盡頭一間不起眼的掃帚間裡。
德拉科走在前面,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門內的空間已經在回應他的意圖。
有求必應屋呈現出一間寬敞的舞廳,地板是打磨得發亮的深色橡木,四面牆壁上鑲嵌著巨大的落地鏡,將室內有限的燭光無限反射出去,營造出一種被光包圍的錯覺。天花板很高,隱約能看到模擬夜空的深藍色穹頂,綴著幾粒疏淡的星光。
房間一角放著一架老舊的留聲機,銅質的喇叭口在燭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旁邊的小几上擺著一隻冰桶,裡面鎮著一瓶已經開封的黃油啤酒和兩隻水晶杯。
德拉科的目光在那隻冰桶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莫森羅,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審度的意味:「你準備的?」
「順手。」莫森羅脫下校袍搭在門邊的衣帽架上,深赭石色的襯衫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沉穩,「練舞會渴。」
德拉科哼了一聲,沒有拆穿這個「順手」里包含的預謀成分。他走到留聲機前,翻了一下旁邊的唱片架,抽出一張,看了一眼標籤,又放回去,換了一張,擱上唱針。
唱針落下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嘶嘶聲,隨即一串流暢的華爾茲旋律從銅質喇叭口流淌出來,在空曠的舞廳里形成溫柔的共振。
德拉科轉過身,朝莫森羅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態優雅而自然,像一個已經做過無數次的開場動作。他的下巴微微揚起,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馬爾福家特有的倨傲:「手。」
莫森羅看著那隻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沒有立刻握上去。他的目光從德拉科的指尖沿著手臂一路向上,最終落在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上,停了一拍,然後才抬手,將自己的手掌覆進德拉科的掌心。
他的手指比德拉科長出小半截,骨節分明,覆上去時將德拉科的手整個罩住了大半。他沒有握緊,只是鬆鬆地搭著,像在等一個明確的信號。
德拉科低頭看了一眼兩隻交疊的手,嗤了一聲:「法式舞步的習慣?男伴的手是給你搭著的,不是給你放生的。」
「法式舞步,男伴的手是用來引導方向的,不是用來攥緊的。」莫森羅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我在陳述客觀事實」的從容,「攥緊了,對方沒法做回應。」
「這裡是英國。」德拉科的五指收緊,將莫森羅的手牢牢扣進自己的掌心裡,力道精準,既不會讓對方輕易掙脫,也不至於捏痛骨節,「按英國的規矩來。我跳男步,你跳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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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森羅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沒有立刻接話。他的拇指在德拉科的虎口處極輕地蹭了一下,像在丈量什麼,然後抬起眼,灰紫色的眸光在燭光里顯得格外深沉。
「我學過兩年法式舞步。」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英式的交誼舞,我只在麥格教授的課上聽過要領。女步更是一次都沒走過。」
「巧了。」德拉科抬起另一隻手,搭上莫森羅的肩胛骨外側,位置精準地卡在肩胛骨與脊柱之間的凹槽里,「我也沒帶過男伴跳女步。咱倆扯平了。」
他說話的同時已經邁出一步,乾脆利落,沒有給莫森羅任何準備的時間。莫森羅的身體在被帶動的一瞬間微微僵了一下,那是身體記憶與本能的衝突,法式舞步的訓練讓他習慣於引導而非跟隨,但德拉科扣在他掌心裡的那隻手態度堅決,不容置疑。
莫森羅在第一步落地的瞬間做出了選擇。
他鬆開了自己腰腹間那一點本能的對抗,將引導權交了出去。步伐緊隨德拉科的引導跟上,雖然轉換時略顯生澀,但節奏踩得極准,沒有踩到德拉科的腳,也沒有滯後半拍。
德拉科挑起一邊眉毛,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被一種「果然如此」的滿意取代。
「學過兩年法式舞步的人,適應得倒挺快。」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在誇你但你最好不要得意」的矜持,「我以為你會跟我爭三步才肯鬆手。」
「爭贏了有什麼好處?」莫森羅的聲音平穩,腳下的步伐已經逐漸找到了英式華爾茲的韻律,「你讓我跳女步,我跳就是了。但你要是踩了我的腳,下次的帳本你自己跟索爾貝里對。」
德拉科嗤了一聲,扣著莫森羅的手猛地一引,帶著他完成了一個利落的右轉。莫森羅的黑色長髮隨著旋轉的動作揚起一道流暢的弧線,落在肩後又緩緩垂落,在燭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不會踩你的腳。」德拉科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馬爾福家特有的、絕對的自信,「我三歲就開始在馬爾福莊園的舞廳里跑了。踩你的腳?那是對我母親教育的侮辱。」
「你三歲的時候在舞廳里跑的是什麼步?」
「反正不是華爾茲。」德拉科理直氣壯,「是追著家養小精靈搶它的茶巾。我母親氣得把我拎到琴凳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讓我看她彈完三首蕭邦才放我下來。」
莫森羅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是一個介於忍笑和意外之間的弧度。他沒有評價這個故事,但他的步伐明顯地鬆弛了一些,那種因陌生而產生的拘謹正在被某種更自然的東西取代。
留聲機里的唱片轉到了第二首,是一首節奏稍快的維也納華爾茲。德拉科沒有換碟,也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在音樂切換的瞬間調整了步伐的頻率,帶著莫森羅無縫銜接了過去。
維也納華爾茲的節奏比前一首快了將近一倍,三拍的律動在銅質喇叭口裡傾瀉而出,像一圈圈被加速的漣漪。德拉科沒有停頓,扣在莫森羅掌心裡的手微微收緊,借著音樂切換的那一拍空隙,直接將人帶入了旋轉的軌跡。
莫森羅的身體在被帶動的一瞬間做出了正確的響應,但他的正確是法式舞步的正確。
他的左腳在落地的剎那微微向外撇了半寸,那是法國學派訓練出來的肌肉記憶,在快速旋轉中用小角度偏移來維持平衡。這在法式舞步中是標準動作,但在英式華爾茲里,這個細微的偏差足以讓兩人的軸心產生錯位。
德拉科在下一個拍點到來之前就察覺到了。他沒有糾正,也沒有停下,而是在兩人擦身而過的瞬間,扣著莫森羅的手腕向內帶了一線,同時自己的重心向前壓了半寸,用身體的力量將那條偏離的軸線強行扳回了正軌。
莫森羅的皮鞋在橡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隨即重新穩住了步伐。他沒有低頭看自己的腳,而是在下一個轉身時,將那個向外撇的半寸收掉了。
兩人都沒有說話。留聲機里的旋律在空曠的舞廳里迴蕩,燭光在落地鏡中反覆折射,將兩個旋轉的身影複製成無數重疊的殘像。莫森羅的黑髮在每一次轉體中揚起又落下,深赭石色的襯衫在快速運動中勾勒出肩背到腰線的連貫線條。
一曲終了時,德拉科沒有立刻鬆手。他扣著莫森羅的手停在最後一個音符的餘韻里,呼吸比平時略微急促了一點,額角沁出一層極薄的汗,在燭光中泛著細碎的光。
「法式舞步的底子確實不錯。」德拉科開口,氣息還沒完全調勻,但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帶著挑剔的從容,「但你剛才那個轉體,左腳往外撇了半寸。英式華爾茲里不允許出現這個角度,會撞到舞伴的膝蓋。」
「我知道。」莫森羅的回答同樣平穩,他的呼吸控制得比德拉科更好,只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暴露了方才那輪快速旋轉並非毫無影響,「習慣了。法國學派的教練會拿戒尺打腳踝,逼你把那個角度刻進骨頭裡。改掉它需要時間。」
「那就練到改掉為止。」德拉科鬆開扣著他的手,退後半步,拉開距離,然後重新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態和開場時一模一樣,「再來。」
莫森羅看著他,沒有立刻握住那隻手。他的目光在德拉科微微泛紅的顴骨上停了一瞬,運動過後毛細血管擴張的自然反應在這張一貫蒼白到近乎冷峻的臉上顯得格外生動,像白瓷上洇開的一筆硃砂。
他抬手,重新將自己的手掌覆進德拉科的掌心,這一次沒有等待引導,而是主動收緊了五指,將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完整地包裹進自己的掌心裡。
德拉科沒有立刻起步。他垂下眼,看著那隻將自己整隻手裹住的掌心,停了一拍,然後抬起眼,灰藍色的眸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握這麼緊,怕我把你甩出去?」
「怕你轉太快把自己晃暈。」莫森羅的回答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已經審核通過的報表,「到時候摔在地上的是你,最後要背你回公共休息室的還是我。」
「背我回公共休息室?」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種正在掂量這句話分量的審慎,「你確定你背得動?」
莫森羅沒有回答。他鬆開了扣著德拉科的那隻手,退後半步,然後在德拉科反應過來之前,俯身,一手攬住他的膝彎,一手托住他的後背,乾脆利落地將人橫抱了起來。
德拉科整個人僵了一瞬。
那是一個極其短暫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停頓,像一台精密運轉的儀器突然接收到一個超出預期參數的指令。他的雙手懸在半空,沒有去摟莫森羅的脖子,也沒有推他的胸口,就那麼僵著,像一隻被突然拎住後頸的貓,正在飛速評估當前局勢並決定下一步行動。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中高了半個調:「你——」
「試試重量。」莫森羅替他把話說完,語氣平淡得像在報一組實驗數據,「心裡有個數,萬一將來真要用上。」
德拉科的下巴繃緊了。他沒有掙扎,但也沒有讓自己顯得舒服。他就那麼僵在莫森羅懷裡,像一尊被挪了位置的瓷器,渾身散發著「我很不滿意但目前還沒想好怎麼發作」的氣息。
「試完了?」德拉科問,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危險的平靜,「結論呢?」
「比看起來輕。」莫森羅說,手臂紋絲不動,像托著一件易碎品,「骨架輕,肌肉密度還可以,但脂肪率偏低。聖誕節要是能養重兩磅,抱起來手感會更好。」
德拉科的耳尖紅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幽默。」
「不幽默。」莫森羅垂眼看他,灰紫色的瞳孔里映著燭光,神色認真得近乎誠懇,「客觀描述。」
「客觀描述。」德拉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你管這叫客觀描述」的難以置信,「你把我像一袋土豆一樣從地上撈起來,然後告訴我『比看起來輕』——這是客觀描述?」
「我抱過土豆。」莫森羅說,「你比土豆輕。」
德拉科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荒謬的困境:如果他繼續反駁,就等於在認真討論自己和土豆的重量比較;如果他不反駁,就等於默認了這個比喻的合理性。無論選哪條路,他都輸了。
於是他選擇了第三條路。
他伸出手,摟住了莫森羅的脖子。
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關節的運動軌跡都清晰可見。他的手臂繞過莫森羅的後頸,手指交扣,然後他將自己的重量往前一帶,額頭抵上了莫森羅的太陽穴,呼吸擦過他的鬢角。
「抱穩了。」德拉科說,聲音比剛才低了整整一個調,帶著一種柔軟的、帶著威脅意味的氣音,「要是摔了我,你的帳本別想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