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縫隙里漏進來一線天光的時候,德拉科醒了。
他沒有睜眼,先感覺到了腰酸,從脊椎末端一路蔓延到肩胛骨的那種酸。他趴在枕頭上,臉埋在羽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介於不滿和認命之間的哼聲。
身後傳來紙張翻動的輕響。
德拉科閉著眼睛,伸手往旁邊摸了摸。床單是涼的,人已經起來有一會兒了。他的手指在空蕩蕩的床面上摸索了兩下,碰到了一隻被角,攥住,拉了回來,抱進懷裡。動作一氣呵成,熟練得像做了千百次。
翻紙聲停了一下。
然後有腳步聲靠近,床墊微微下陷,一隻手覆上他裸露的肩膀,拇指在肩胛骨的邊緣輕輕按了一下,力道剛好卡在「酸」和「舒服」之間的那條線上。
「醒了?」
德拉科沒睜眼,把那隻被角又往懷裡摟緊了一點,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沒。」
「沒醒的人在跟我說話。」
「夢遊。」
莫森羅沒有拆穿他。那隻手從他肩膀上移開,順著脊椎的線條一路向下,停在腰窩的位置,不輕不重地按了一圈。德拉科的脊背條件反射地繃了一下,然後又松下來,像一隻被順對了毛的貓,嘴上不承認,身體卻很誠實。
「幾點了?」德拉科終於睜開一隻眼,瞄了一下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光色偏白,帶著昆明冬日特有的那種清澈的明亮,不刺眼,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薄琉璃。
「快九點半了。」
德拉科沉默了兩秒,然後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帶著懊惱意味的嘆息。九點半。他上一次在九點半之前起床,可能要追溯到他們在米蘭定居的第一年,那時候他還保持著一些在霍格沃茨養成的作息習慣。後來嘛。
後來就沒了。
這不能怪他。要怪就怪昆明的冬天太適合睡覺——被窩外面的空氣帶著一點涼意,被窩裡面卻被魔法和體溫捂得恰到好處,像一個完美的繭。更何況昨天晚上他們睡得確實有點晚。
何止是有點晚。
德拉科的臉埋在枕頭裡,耳尖泛起一層極淡的粉色。他沒有繼續往下想,但他的身體替他記住了,大腿內側殘留的酸軟感,腰際被反覆握過的觸感,還有鎖骨下方那一小塊皮膚上隱約的、被吮吸過的微熱。
他翻了個身,仰面躺著,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鎖骨,指尖碰到一小塊微微凸起的痕跡,已經不痛了,但摸上去還能感覺到皮膚被反覆碾磨過後留下的那種細微的敏感。
他放下手,側過頭,看向坐在床邊的莫森羅。
莫森羅已經穿戴整齊了。一件深菸灰色的立領襯衫,袖口卷了兩圈,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黑色的長髮鬆鬆地攏在腦後,用一根竹簪隨意綰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側。他手裡拿著一卷帳冊,另一隻手端著杯茶,看起來已經工作了至少一個小時。
這副模樣,和昨天晚上那個把德拉科按在床上、咬著耳朵叫他名字的人,簡直判若兩人。
德拉科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伸出腳,用腳尖踢了一下莫森羅的小腿。
莫森羅低頭看他。
「你倒是精神好。」德拉科說,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語氣里卻帶著一種「我非常不平衡」的指控意味,「你昨晚明明睡得比我還晚。」
「我睡了四個半小時就夠了。」莫森羅放下帳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習慣了。在平江對帳的時候,連續三天每天睡兩個時辰也是常有的事。」
「那是你老了。」德拉科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只露出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在外面,像一隻躲在巢穴里的雪貂,「年紀大的人覺少。」
莫森羅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他放下杯子,轉過頭來看著德拉科,灰紫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光。他沒有反駁,只是伸出手,隔著被子在德拉科的腰側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德拉科的身體猛地一彈,像一條被踩到尾巴的魚。
「你——」他裹著被子往床的另一側滾了半圈,露出一張因為憤怒和羞恥而微微泛紅的臉,「你手往哪兒按呢!」
「年紀大的人,」莫森羅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語氣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手勁比較大。你多擔待。」
德拉科瞪著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沒有找到合適的反擊詞彙。他憤憤地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成一團,在被子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充滿威脅意味的咕噥,大意是「今天晚上你睡地板」之類的。
莫森羅沒有回應這個威脅。他喝完最後一口茶,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床邊,伸手把德拉科頭頂的被子往下拉了一點,露出那片亂糟糟的鉑金色頭髮。
「起來吃早飯。」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被日常浸泡過的溫和,「煮了粥,做了你上次說好吃的那個菌菇醬。還有媽媽昨天讓人送來的火腿,我切了幾片薄薄的,燙在粥里。」
被子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被子邊緣被掀開一條縫,德拉科露出一隻眼睛,灰藍色的,帶著一種「我在考慮是否接受你的賄賂」的審慎:「……哪種菌菇?」
「牛肝菌和松茸。加了一點宣威火腿的油煸過。」
德拉科沉默了片刻,然後把被子整個掀開,坐了起來。他的頭髮亂得像個鳥窩,睡衣的領口歪到一邊,露出一截蒼白的鎖骨,上面有一道清晰的、淡紅色的齒痕。他沒有去整理,就這麼頂著一頭亂髮和一身亂七八糟的痕跡坐在床上,用一種「我只是剛好餓了並不是原諒你了」的語氣說:「……粥要稠一點。不要那種稀湯寡水的。」
「已經燉了一個小時了,夠稠。」
德拉科哼了一聲,赤腳踩上地板,朝浴室走去。走過莫森羅身邊時,他停了一步,側過頭,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了一句:「鎖骨上那個印子,你今天出門記得遮一下。」
莫森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鎖骨,那道牙印清晰地烙在那裡,已經變成了暗紅色,邊緣微微泛著一點淤青,看得出咬的時候用了不小的力氣。他沒有伸手去遮,只是抬起眼,看著德拉科的背影,嘴角牽了一下。
「不遮了。」他說,「今天不出門。在家。」
德拉科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但耳尖又紅了。他加快步伐走進了浴室,門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聲響。
莫森羅站在原地,聽著浴室里傳來的水聲,彎腰把德拉科踢到床尾的拖鞋撿起來,並排放在浴室門口,然後轉身下樓去了。
這棟房子是今年春天買的。
買下來後莫森羅就讓人重新修整了一遍,換了一批家具,重新鋪了院子,種了一棵桂花樹和一棵山茶,又把圍牆加高了一些,在牆根下埋了一圈隔音和防護的陣腳。
德拉科在平江住了一年多之後終於承認自己對江南水鄉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他想換個地方待著。莫森羅翻了一下手頭的產業簿,在「昆明」那一欄畫了個圈,問他:這個地方冬天有花,要不要去看看?
德拉科說:看看就看看。
一看就住到了現在。
從二樓的窗戶望出去,能看到遠處滇池的一角,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
近處的院子裡,山茶花開得正盛,大紅的那株已經爆了滿樹,粉白的那株也打了苞,有幾朵已經半開,花瓣邊緣帶著一抹極淡的緋紅,像被胭脂染過的宣紙邊。
牆角那棵桂花樹在這個季節自然是無花的,但葉子還是綠的,在昆明的冬日暖陽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德拉科洗完澡下樓的時候,換了一件煙青色的薄毛衣,頭髮已經吹乾了,柔順地垂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精神了不少。他走到餐廳門口,停了一步。
餐桌上擺好了兩份碗碟。粥確實夠稠,表面浮著一層金黃色的米油,幾片薄如蟬翼的火腿片半浸在粥里,邊緣已經被熱粥燙得微微捲起,滲出誘人的油脂。旁邊的小碟里盛著深褐色的菌菇醬,能看見細碎的牛肝菌顆粒和松茸片,表面浮著一層亮晶晶的油光。還有一碟醃蘿蔔,切得大小均勻,淋了香油和一點點辣椒油,紅亮亮的,看著就開胃。
德拉科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他嚼了兩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菌菇醬拌在粥里,嘗了一口,然後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繼續吃。
莫森羅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杯新沏的普洱,沒有急著吃,只是慢慢地喝著茶,看著德拉科一勺一勺地把粥送進嘴裡。
他不需要問「好不好吃」,德拉科的進食速度已經給出了答案。這位馬爾福家的大少爺在飲食方面有著毫不掩飾的挑剔,如果不好吃,他第一口就會放下勺子,然後用一種「你自己嘗嘗這是什麼玩意兒」的眼神看著你做的那盤東西。而他一旦開始吃並且沒有停下來,那就是最高的讚譽。
德拉科喝了大半碗粥之後,終於放慢了速度,夾了一塊醃蘿蔔咬了一口,清脆的斷裂聲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清晰。他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這個蘿蔔不錯。跟去年在平江吃到的味道不太一樣,沒那麼甜,更脆一些。」
「昆明的氣候跟平江不一樣,蘿蔔水分少一些,糖分積累也不同。」莫森羅放下茶杯,「做法也調整了一點,沒用糖漬,用的是淡醬油和香醋,加了一點點花椒油。」
德拉科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做法。他又夾了一塊蘿蔔,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眼:「對了,媽媽昨天讓人送火腿來的時候,還帶了一句話。」
莫森羅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什麼話?」
「說爸爸前幾天在園子裡修剪玫瑰花枝的時候,被刺扎了手,念叨了一整天說『要是德拉科在就好了,他剪得比我好』。」德拉科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無奈,「然後媽媽說,那你給他寫信讓他過來幫你剪啊。爸爸又說,『他好不容易在昆明住舒坦了,我叫他回來給我剪樹枝,像什麼話』。」
莫森羅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茶杯,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所以,爸爸的意思是……他想你了,但不好意思直說。」
「他一直都這樣。」德拉科低下頭,用勺子攪了攪碗裡剩下的粥,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一個月一封信,開頭永遠是『你母親讓我問你』如何如何,結尾永遠是『你母親說』如何如何。好像那些話只要加上『你母親說』四個字,就不是他自己想說的了。」
莫森羅沒有接話。他站起身,走到德拉科身邊,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收回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下周我要回一趟平江,三房那邊聯姻的事進入議婚階段了,有幾道手續需要我親自回去處理。你要是想回威爾特郡住幾天,我可以先送你過去,再從平江飛回去接你。」
德拉科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意外:「三房的親事定下來了?哪一家?」
「浙南蘇家,做藥材生意的那個。三房的七姑娘,今年十九,蘇家那邊來的是二房的長子,比七姑娘大三歲,據說人品和口碑都還不錯。」莫森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端起茶杯卻沒有立刻喝,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兩下,「我上周收到了蘇家送來的庚帖,已經派人去核查了對方的門第和家世背景,反饋回來的消息大致沒有問題。這次回去,主要是代表宗族接待男方來的媒人,把聘禮清單和嫁妝規格的初步意向談一談,再把六禮的流程日程定下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順利的話,年前能把納采和納徵兩道禮走完,請期放到明年開春。這樣的話,我年後還能趕回昆明來陪你過完正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