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把碗裡最後幾口粥喝完,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抬起眼,看著莫森羅,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正在計算什麼的專注。
「你回平江,大概要待多久?」
「看進展。順利的話,十天左右。如果男方那邊在聘禮規格上有分歧,可能需要多耗幾天。」莫森羅的語氣平淡,但德拉科聽得出來,他已經在腦子裡把所有可能的變數都預演過一遍了。
「那我不回威爾特郡了。」德拉科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已經決定了」的果斷,「我跟你去平江。」
莫森羅端著茶杯的手懸在了半空。
「你跟我去平江?」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灰紫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審慎的意外,「平江現在比昆明冷多了,而且我回去之後大部分時間都要在祠堂和議事廳那邊處理事情,可能顧不上陪你。」
「誰要你陪了?」德拉科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擺出一副「我只是剛好也有事要辦並不是離不開你」的姿態,「平江那邊的染坊,我去年跟他們合作的那批料子,年後要出新花色了。我本來就想找個時間過去看看樣品,正好趁這個機會一起辦了。你忙你的,我看我的樣品,互不干擾。」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勉為其難的遷就:「而且平江冬天雖然冷,但樓家老宅的地暖燒得還是挺足的。上次新換的那扇冰裂紋的花窗還不錯。」
莫森羅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德拉科臉上停了幾秒,從那雙故作淡定的灰藍色眼睛,到他微微抿起的嘴角,再到他交叉在胸前的那雙手,他右手的食指正在不自覺地輕輕叩擊左臂,這是德拉科緊張或者不確定時的小動作,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
莫森羅放下茶杯,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泡軟了的溫和:「那扇冰裂紋的花窗,我已經讓人拆下來運到昆明來了。裝在二樓走廊盡頭那間空房裡,準備改成一間茶室。你不需要為了那扇窗專程跑一趟平江。」
德拉科的手指停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沉默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帶著一種被拆穿了卻不肯承認的倔強:「……我不是為了那扇窗。」
「我知道。」
「我是真的想去看看染坊的新樣品。」
「我知道。」
「你不要用那種『我都懂』的眼神看著我。」
「我沒有。」莫森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無辜得像一張白紙,「我只是在喝茶。」
德拉科瞪了他一會兒,最終放棄了這場註定贏不了的較量。他哼了一聲,站起身,把自己的碗碟收拾好端進廚房,放進水槽里,然後轉過身,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還坐在餐桌邊的莫森羅。
「你什麼時候出發?」
「後天一早。」
「那明天還有一天。」德拉科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勉為其難地陪你一下」的隨意,「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莫森羅放下茶杯,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有。」
「什麼?」
「陪你去花市逛逛。」他說,灰紫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上次路過那個賣山茶的攤位,你看了那棵粉白色的山茶好幾眼。我當時沒停下來,是因為趕著去接飛書。後天就要回平江了,明天不去的話,可能要等到年後才能再看到那棵花了。」
德拉科愣了一下,然後別開視線,看著窗外院子裡那兩棵開得正盛的山茶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那棵粉白色的,確實挺好看的。」
「那就去買下來。」莫森羅站起身,走到廚房門口,伸手在德拉科的後腦勺上又輕輕按了一下,這一次沒有立刻收回來,而是順勢下滑,掌心貼著他的後頸,拇指在耳後的凹陷處輕輕蹭了一下,「種在院子裡,明年冬天就能看到了。」
德拉科沒有躲開那個觸碰。他站在那裡,任由莫森羅的手掌貼著自己的後頸,感受著那層薄繭帶來的粗糲觸感,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拆穿後放棄抵抗的柔軟:「……你後天回平江,要記得多穿一點。那邊比昆明冷多了。」
「嗯。」
「還有,別一忙起來就不按時吃飯。你去年對帳的時候瘦了那麼多,媽媽看到都說你是不是在平江吃不飽。」
「好。」
「還有——」德拉科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一度,「每天晚上給我寫一封信。不用很長,幾句話就行。讓我知道你還好好的。」
莫森羅的手掌從他後頸上移開,轉而握住他的手,指尖穿過他的指縫,十指相扣。那隻手比他大了一圈,骨節分明,掌心乾燥而溫熱,像一塊被太陽曬透了的石頭。
「每天都寫。」他說,「你想看多長,我就寫多長。」
德拉科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莫森羅的掌心裡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那天下午,他們還是去了花市。
昆明的花市即使在冬天也不會讓人失望。大棚底下連綿不絕的攤位,擺滿了各種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花卉,空氣里混雜著泥土、花香和植物枝葉被切斷後散發出的清新氣息。德拉科穿著那件煙青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長風衣,走在花市狹窄的過道里,鉑金色的頭髮在冬日下午的光線中格外醒目。
莫森羅走在他身側,落後半步,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呢外套,手裡已經拎了兩盆花。
一盆是德拉科挑的粉白山茶,花苞累累,至少有二十來個花苞擠在枝頭,有幾朵已經半開,露出淡黃色的花蕊;另一盆是莫森羅自己挑的,一株墨蘭,葉片修長挺拔,花箭已經抽出來了,頂端綴著幾粒淡綠色的花苞,看著就很雅致。
德拉科走在前面的一個攤位前停了下來,蹲下身,看著一盆開得正盛的杜鵑。那盆杜鵑是極罕見的橙粉色,花瓣邊緣帶著一圈白色的鑲邊,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鮮活。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的花瓣,沒有摘,只是碰了碰,然後收回手,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莫森羅跟在他身後,在那個攤位前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那盆橙粉色的杜鵑,然後什麼也沒說,繼續跟上了德拉科的步伐。
他們在花市里逛了將近兩個小時。德拉科買了三盆山茶、一盆墨蘭、兩盆不知名的紫色小花——賣花的阿婆說這叫「紫牡丹」,但其實並不是牡丹,只是一種開得極熱鬧的草本花卉,花期很長,能從冬天一直開到春天。莫森羅在出口處的一個乾貨攤位前停了一下,買了一包幹松茸和一包幹牛肝菌,又順手稱了一斤新鮮的昆明本地草莓,個頭不大,但顏色紅得發紫,聞起來有一股濃郁的果香。
德拉科站在旁邊看他付錢,等攤主把草莓裝進紙袋裡遞過來時,他伸手拈了一顆,咬了一口。草莓的汁水在舌尖上炸開,甜得幾乎像在吃蜂蜜,帶著一絲極淡的酸味,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甜膩。他嚼完咽下去,看了一眼手裡剩下的半顆草莓,然後又拈了一顆,遞到莫森羅嘴邊。
莫森羅低頭,就著他的手把那顆草莓咬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甜。」
「嗯。」德拉科收回手,把剩下的半顆也塞進自己嘴裡,然後拎起那袋草莓,轉身朝出口走去,「走吧,回家。我餓了。」
回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他們把買回來的花一盆一盆地搬進院子裡,擺好位置。莫森羅負責挖坑和換盆,德拉科負責澆水……好吧,準確地說,是指揮莫森羅澆水。
「那棵粉白的往左邊挪一點……再左邊一點……太多了,往回退一點點……好,就那裡。」
莫森羅蹲在地上,雙手沾滿了泥土,按照德拉科的指示把那棵粉白山茶挪到了一個「完美」的位置。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側過頭看向站在台階上的德拉科。
德拉科正倚著門框,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陽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將他鉑金色的頭髮染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光暈。他的表情看起來很放鬆,嘴角帶著一道極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那是只有在完全舒適和安全的環境下才會出現的表情。
莫森羅看著他,忽然覺得後天回平江這件事變得比平時更難開口了一些。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低下頭,繼續給那棵墨蘭培土。
晚上吃飯的時候,德拉科注意到餐桌上的菜色比平時豐盛了不少。除了他喜歡的菌菇醬和火腿粥之外,還有一盤清炒豌豆尖、一碟涼拌折耳根——這道菜他一開始完全無法接受,覺得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但在昆明住了一段時間之後,居然慢慢吃習慣了,甚至開始覺得還不錯——以及一碗熱氣騰騰的汽鍋雞。
「怎麼做這麼多?」德拉科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片汽鍋雞里的三七鬚根燉雞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滿意地眯了眯眼。
「後天就走了,明天不一定有時間做晚飯。」莫森羅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盛了一碗湯,「所以今天多做一點,把你餵飽一點。」
德拉科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夾菜,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還用你餵。」
「嗯,不是小孩子了。」莫森羅端起湯碗喝了一口,語氣同樣平淡,「但是挑食。」
德拉科放下筷子,抬起頭,用一種「你這是在挑戰我嗎」的眼神看著莫森羅:「我不挑食。」
「你不吃香菜,不吃芹菜,不吃胡蘿蔔,不吃動物的內臟,不吃任何帶有腥味的海魚,不吃太肥的肉,不吃——」
「夠了夠了。」德拉科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這叫有品位,不叫挑食。」
莫森羅沒有反駁,只是低下頭,繼續喝湯。但他低頭的那一瞬間,嘴角的弧度沒有藏住,被德拉科捕捉到了。
德拉科哼了一聲,沒有追究,繼續埋頭吃飯。
吃完飯之後,德拉科主動承擔了洗碗的工作——準確地說,是用魔法洗碗。他站在水槽前,揮了一下魔杖,碗碟就自動飛進水裡,自己轉著圈把自己洗乾淨,然後排著隊跳進瀝水架里。他只需要站在旁邊看著,偶爾調整一下某隻碗的角度,確保它被沖洗乾淨。
莫森羅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攤著那捲徽州的帳冊,手裡拿著一支硃筆,正在做最後的核對。他旁邊的小几上放著一杯新沏的普洱,茶香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裊裊升騰。
德拉科洗完碗,擦乾手,走到客廳門口,看了一眼莫森羅面前那捲攤開的帳冊,沒有走過去打擾他,而是在客廳另一側的扶手椅上坐下,從旁邊的書架上抽了一本書,翻開,開始看。
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在房間裡跳動,將兩個人的面孔都鍍上了一層暖色的光暈。窗外,昆明的冬夜靜謐而安寧,偶爾傳來幾聲遠處的犬吠,又很快被夜色吞沒。
他們就這樣各自占據著客廳的兩個角落,做著各自的事情,沒有說話,卻構成一種奇異的、穩定的和諧。壁爐里的木柴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書頁翻動的聲音和硃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只有節奏的夜曲。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莫森羅放下了硃筆,合上帳冊,揉了揉眉心。他抬起頭,看向德拉科的方向,發現德拉科已經放下了書,正靠在扶手椅上,歪著頭,閉著眼睛,呼吸均勻而綿長。
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跳躍,將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陰影,在顴骨上輕輕顫動。他睡著的時候,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挑剔和倨傲的面孔放鬆了下來,顯露出一種難得的、毫無防備的柔和。
莫森羅放下帳冊,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德拉科面前。他蹲下身,伸手輕輕托住德拉科的後腦勺和膝彎,將人從扶手椅上抱了起來。德拉科在睡夢中發出一聲含混的輕哼,頭自動往莫森羅的胸口靠了靠,找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然後又沉沉睡了過去。
莫森羅低頭看著懷裡那張放鬆的臉,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他抱著德拉科走上樓梯,步伐平穩,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臥室里的燈已經調暗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莫森羅把德拉科輕輕放在床上,幫他脫掉外套和鞋子,拉開被子蓋好。他在床邊坐了片刻,伸手將德拉科額前垂落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指尖在那片溫熱的皮膚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手,站起身,去浴室洗漱。
等他洗完澡出來時,德拉科已經翻了個身,占據了床的大半部分,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形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被子只蓋到腰部,露出一大片後背和一條腿。
莫森羅站在床邊看了他幾秒,然後上床,伸手將德拉科露在外面的那條腿撈回來,用被子裹好,然後自己躺下,伸手將德拉科連人帶被子一起撈進懷裡。
德拉科在睡夢中感覺到了那個熟悉的懷抱,自動調整了一下姿勢,把頭埋進莫森羅的頸窩裡,一條腿跨到他身上,像一隻找到了最佳睡眠位置的貓。他的呼吸很快重新變得均勻而綿長,溫熱的鼻息噴灑在莫森羅的鎖骨上,帶著一絲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
莫森羅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碰德拉科的額頭,然後閉上眼,收緊了環在他腰間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