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 章 我聽說過
2026-10-04 10:42:45
作者: 攬月邀雲
德拉科伸手與他一握。力道不重,但指尖穩而乾燥,沒有一絲多餘的寒暄,只回以同樣克制的頷首:「索爾貝里先生。芬蘭的冬天漫長,希望這次會面能讓我們雙方都覺得,不虛此行。」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洽談室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卻又在尾音處收得平穩老練。灰藍色的眼睛直視著索爾貝里,沒有絲毫閃躲。
「馬爾福先生比傳聞中更年輕。」索爾貝里語氣平和,走向長桌另一側,西裝下擺隨著動作劃出一絲不苟的弧度,「佩諾拉礦區的優先採購權落在這樣的年紀手裡,倒是讓人對芬蘭未來的符文鋼供應多了幾分……期待。」
他措辭圓滑,將「年輕」這個可能隱含不穩的詞彙,包裹在「期待」的糖衣之下,同時不動聲色地將話題錨定在德拉科最想聽也最敏感的方向——資源控制權。
德拉科在莫森羅方才讓出的主位上坐下,背脊挺直,將公文夾輕置於桌面。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用指尖在冰涼的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灰藍色的眼睛隔著一段距離,平靜地回視索爾貝里。
「索爾貝里先生,」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清冽幾分,像碎冰碰撞,「期待往往伴隨著風險。阿爾芒·格羅里克持有那份優先權時,似乎也對貴工坊的產能『期待』了很久,結果我們都看到了。」
他沒有提「競價失敗」,也沒有提「記仇」,只是輕描淡寫地提起「結果」,將阿爾芒的潰敗作為一個既定事實擺在桌面上。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針,精準地扎在索爾貝里最隱秘的痛處,卻又不留任何強行發難的痕跡。
索爾貝里整理袖口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莫森羅。莫森羅正站在德拉科側後方的窗邊,姿態閒適地倚著窗框,指尖一枚銀質的、刻著繁複樓家符文的袖扣在光線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他似乎對這場對話毫無興趣,目光落在窗外某隻盤旋的海鷗身上。
但索爾貝里知道,那是默許,也是警告。格羅里克家的人坐在這裡,阿爾芒的潰敗就不僅僅是馬爾福家的一場勝利,更是格羅里克家內部清算的延伸。他若想接住德拉科拋出的話頭,就不能不掂量一下莫森羅這尊活菩薩。
「市場總是波動的,馬爾福先生。」索爾貝里重新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是一個示好但保留底線的姿態,「阿爾芒先生……或許對北歐市場的複雜性缺乏足夠的耐心。我們索爾貝里工坊在佩諾拉礦區經營了三代,深知如何穩定地提煉出符合魔法部標準的原料。這不是一場簡單的競標,更像是一次長期的、需要精細維護的共生。」
他避開了阿爾芒的話題,將重點轉移到「經營三代」和「精細維護」上,強調自身的不可替代性,同時用「共生」一詞軟化了商業談判的鋒芒。
德拉科輕笑一聲,那笑聲很輕,幾乎被壁爐里木柴爆裂的噼啪聲蓋過,卻讓索爾貝里清晰地感受到了其中的譏誚。「耐心?」他慢條斯理地重複著這個詞,左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扳指上那抹溫潤的青白,「我父親常說,耐心是給值得的合作夥伴的。至於複雜性——」
他抬眼,目光直直刺向索爾貝里,「我想,比起礦脈本身,有時候讓供應鏈『複雜』起來的,反而是某些試圖在帳目上玩些小花樣,或者……在原料來源上不夠『透明』的工坊,不是嗎?」
他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甚至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對複雜世事不以為然的傲慢。但「帳目」和「原料來源不透明」這兩個詞,卻讓索爾貝里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知道德拉科指的是什麼,是那些標註為「本地散戶」的異常批次。這個鉑金色頭髮的少年,在走進這間屋子之前,已經把他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索爾貝里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藉以掩飾瞬間的失態。當他放下杯子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
「馬爾福先生對細節的洞察力令人印象深刻。」他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讚許,仿佛剛才被刺了一下是件值得欣賞的事,「確實,維持一條完全合規、可追溯的供應鏈,成本要高昂得多。但這同時也意味著穩定性,以及……在面對魔法部突擊審查時,無可挑剔的清白。」
他也將了德拉科一軍。暗示如果德拉科壓價太狠,或者條款太苛刻,他為了保證「合規」和「清白」,可能不得不提高報價,或者——更隱晦地——暗示德拉科手裡的優先權,如果缺乏像他這樣「清白」的供應商配合,其價值也會打折扣。
「清白確實可貴,」德拉科慢條斯理地接話,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灰藍色的眼睛映著窗外漏進來的、卑爾根冬日稀薄的陽光,「但索爾貝里先生,市場從不為『清白』支付溢價,它只為『稀缺』和『穩定』買單。阿爾芒手中的優先權,最終沒能換來您工坊的穩定供應,不是嗎?否則今天坐在這裡的,本該是另一番光景。」
他沒有提「競價失敗」,也沒有提「記仇」,只是用「另一番光景」幾個字,輕飄飄地勾勒出一個索爾貝里無法反駁的失意現實。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冰針,精準地扎在北歐商人最在意的「效率」與「結果」上。
索爾貝里交疊在桌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他臉上的克制紋絲未動,但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銳光,像是被陽光照到的冰刃。「馬爾福先生說得對。市場是殘酷的裁判。正因如此,新持有人若能提供比前任更清晰的規則和更……務實的合作框架,索爾貝里工坊從不介意重新評估其優先級。」
這是一個信號,一個試探。意味著他承認德拉科的地位,但要求德拉科拿出比阿爾芒更「懂行」、更「靈活」的條件——比如,對那部分「來源不夠透明」的原料,給予某種程度的「理解」或「處理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