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幾不可聞地輕笑一聲，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淬了冰的清銳。「規則清晰，才談得上務實。索爾貝里先生，我父親常說，最好的合作，是雙方都能在陽光下把帳算明白。那些標註為『本地散戶』的批次，價格低得不合常理，成色卻好得異常……這種『實惠』，馬爾福家消受不起，也容易讓合作夥伴在未來的魔法部審查中，陷入不必要的『解釋』困境。」
索爾貝里沉默了片刻。壁爐里的火焰噼啪作響，暖光在他金邊眼鏡的鏡片上跳躍。他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後，選擇戰略性後撤的審慎。「馬爾福先生對風險的厭惡，令人敬佩。或許……我們可以在『合規成本』與『供應穩定性』之間，尋找一個更精細的平衡點。比如，對歷史遺留的特定批次，採用獨立的審計與封存流程，確保未來產出的絕對純淨，同時……在價格機制上，體現對新持有人『清理門戶』、提供明確規則的補償。」
他承認了「歷史遺留問題」的存在，並提出了「審計封存」這個技術性方案，同時將話題引向了「價格補償」——這是邀請德拉科開出他的條件。
德拉科沒有立刻接茬。他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精神一振。他放下杯子，目光直視索爾貝里，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平衡點，當然要找。但我的平衡點，建立在格羅里克實驗室的純度檢測報告，以及一套我能完全掌控的、優先於市場波動的供應序列之上。至於價格……」
他頓了頓，指尖在青白玉扳指上輕輕一轉，那抹溫潤的青白色在冷光下顯得格外矜貴。
「索爾貝里先生，您應該明白，當您獲得了一個能避開魔法部大部分『意外審查』，並且擁有佩諾拉礦區優先採購權的合作夥伴時，市場本身就已給出了它的定價。我的提議是，在您現有對阿爾芒報價的基礎上，下調三成。預付款，三成。尾款，分六個月，與每一批通過格羅里克實驗室檢測的成品同步結算。」
「三成……預付款三成，帳期六個月……」索爾貝里緩緩重複，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被擠壓的沙啞，「馬爾福先生，這幾乎是在要求索爾貝里工坊進行一場高風險的槓桿運作。如果期間原料市場價格波動超過百分之十五……」
「所以，」德拉科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絲近乎憐憫的傲慢，「我剛才說，要優先處理馬爾福家指定的緊急訂單，並在價格波動超過百分之十五時，提前三十日書面預警。這既是保障，也是共擔風險的方式。索爾貝里先生，您工坊東南那座精煉廠，如果滿負荷運轉，應該能消化掉這部分帳期壓力，不是嗎？」
他輕飄飄地拋出了那座精煉廠。沒有威脅，沒有指控，只是像聊家常一樣，點出了索爾貝里最不想被人提及的、那處可能存在的、用於平衡「散戶」原料帳目的地下帳本所在地。
索爾貝里的臉色在鏡片後微微白了一下。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他爭取了兩個月帳期，抬高了風險閾值，並保護了存量客戶。這是他最後的防線。
德拉科沒有立刻回應。他靠向椅背，目光掃過窗外灰藍色的海面，仿佛在衡量這個還價是否值得他浪費時間。片刻，他才轉回目光，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種掌控一切的淡漠。
「帳期五個月。風險閾值百分之十八。『優先訂單』排除現有核心客戶合約——但需附上客戶名單及合約剩餘期限供我方備案，且我方保留在同等價格和交付條件下，優先匹配新增產能的權利。」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叩，「這是我的『務實』。索爾貝里先生，您有三天時間考慮。三日後，若無異議，我方律師會將正式契約草案送至您鍊金協會的辦公室。當然，如果您選擇與其他『更有活力』的夥伴合作，比如拉赫蒂工坊……」
他沒說完，只是極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你懂的」意味。
索爾貝里聽懂了。拉赫蒂是死敵，而德拉科，通過莫森羅，顯然對拉赫蒂的動向了如指掌。這已經不是談判，而是最後通牒。
索爾貝里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他緩緩站起身，動作依舊保持著北歐式的刻板禮儀，但背脊比進來時微微佝僂了一分。「……我會仔細研究馬爾福先生的『務實』。三日後，給您答覆。」
他向德拉科頷首，目光掃過莫森羅時，那抹克制的敬意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莫森羅終於將目光從窗外收回，極輕微地頷首回禮，臉上那副禮貌妥帖的表情，自始至終未曾改變。
索爾貝里離開後，洽談室里只剩下壁爐火焰的噼啪聲。
德拉科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動。他抬手，用指尖揉了揉眉心，那裡因為長時間的高度集中而微微發脹。隨即，他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眼，看向窗邊的莫森羅。
莫森羅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安靜地停了一息。
然後他垂下眼，轉身走向長桌另一端，彎腰拿起那壺已經半涼的茶，給自己續了一杯。
德拉科靠在椅背上，等了兩秒，確認他不會開口了，才慢悠悠地開口：「……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莫森羅放下茶杯，抬起眼看他。那雙灰紫色的瞳孔在鏡片後顯得格外沉靜，像一泊被深秋雨水洗過的湖面，沒有波瀾，也沒有倒影。
「你想聽我說什麼？」
德拉科噎了一下。他發現自己確實沒有想好要讓莫森羅說什麼——是誇他剛才反應快？還是說他那句「拉赫蒂」扔得恰到好處？無論哪一項，從他嘴裡說出來都顯得奇怪，像是老師在期末評語欄里寫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好話。
「算了。」德拉科別開目光，伸手去拿自己那杯已經涼透的紅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又皺著眉放下，「你說了我也不一定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