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繼續往禮堂方向走。越靠近橡木門,空氣越稠。幾百個人同時壓著嗓子說話的聲音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鳴,蠟燭、香水、髮膠、松枝和蜂蜜酒的氣味絞在一起,像一張濕熱的網。斯萊特林這一隊人並不急著擠進去,他們沿著走廊外側走,腳步不緊不慢,像在穿過一鍋沸騰的粥時往鍋沿上貼了貼。
橡木門前擠滿了人。四個學院的學生在門口推搡著、張望著、互相整理領結和裙擺,麥格教授的聲音從人群深處傳來,尖利得像在指揮一場攻城戰,正試圖把所有學生按學院和年級排成兩列。
潘西的舞伴是個六年級的斯萊特林,長得端端正正,笑容得體,已經提前站在門邊等她,遠遠看見那抹藕荷色,整個人明顯挺直了一截,先一步迎上來,替她將垂在肩後的一縷髮絲撥正。潘西沒躲,只偏了偏下巴,算是受了他這份殷勤。她的舞伴並不覺得被怠慢,反而笑得比方才更真切。
其他三人的舞伴也陸陸續續走了過來跟他們一起站在了後排,正好避開四個學院的隊伍被粗魯地推擠成兩列的那一撥混亂。
麥格教授終於把勇士和他們的舞伴從人堆里單拎出來,在橡木門前排成兩列。芙蓉·德拉庫爾銀緞長裙,羅傑·戴維斯被她挽著,克魯姆和赫敏站在他們後面,哈利和帕瓦蒂·佩蒂爾、塞德里克和秋·張緊隨其後。麥格教授一個個檢查過去,像在給一隊即將接受檢閱的儀仗兵做最後的調整。
「梅林啊。」德拉科站在後排,灰藍色的眼睛從前面那一排人身上掠過停在不遠處的紅頭髮上,語調懶洋洋的,「看看波特那副樣子,我打賭他身上那套……禮服?算了那不重要。它一定是家養小精靈從抹布堆里撿出來的。至於韋斯萊,他倒是省了那一步,直接把抹布堆穿身上了。」
潘西的舞伴先一步低笑出聲,那笑聲壓得極低,像怕被麥格教授聽見,又實在忍不住。他往德拉科那邊偏了偏頭,用只有他們幾個能聽見的氣音說:「馬爾福,我打賭韋斯萊那套禮服是二手店清倉時被麻瓜搶剩下的。」
「那你高估他了。」布雷斯接得飛快,「麻瓜也不瞎。」
西奧多整理完袖口,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羅恩身上那件古舊得像是從十八世紀閣樓里刨出來的禮袍,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家養小精靈的審美被冒犯了。」
「也別太苛責,」莫森羅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被聖誕花環松脂味濾過的溫沉,「至少他把抹布穿出了層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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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句落下,周圍靜了半秒。
潘西的舞伴最先沒繃住,偏過頭,肩膀極輕地抖了一下。達芙妮的舞伴面無表情,但下頜線繃緊了一瞬。布雷斯的拉文克勞女伴倒是直白,她抬起眼,目光在莫森羅臉上停了兩秒,又重新把面前這個人從頭到腳量了一遍,像在驗證什麼。
「你這張嘴是怎麼練出來的?」她問,語氣裡帶著拉文克勞特有的認真探究。
莫森羅側過臉,灰紫色的丹鳳眼在燭光下微微彎了一下,像一汪被月色浸過的深水:「多聽,少說,等他們說完再開口。」
「然後在別人屍體上找樂子。」布雷斯補了一句,語氣熟稔,顯然不是第一次領教。
「找樂子是順帶。」莫森羅說,態度溫和得幾乎稱得上彬彬有禮,「主要是不忍心看他們一個人尷尬。」
西奧多的女伴終於沒忍住,用扇面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起來的棕色眼睛。西奧多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放鬆了半度。
潘西側過臉,灰綠色的眼睛掃了莫森羅一眼,沒笑,但那雙眼裡浮著一層「這才到哪兒」的意思。她早就習慣了這個人的畫風,也懶得去糾正另外幾個舞伴臉上的那種「原來斯萊特林關起門來比外面傳得還瘋」的表情。
「行了。」德拉科在旁開口,語氣懶散中帶著點不耐煩,像在叫停一場他早看膩了的表演。他站在莫森羅身側,兩人之間隔著半肩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兩種氣場並行而不相撞。「你們要在這兒開一場波特服裝研討會,我不攔著。但麥格已經在看我們了。」
他頓了頓,朝橡木門方向抬了抬下巴:「穆迪也在。」
幾個人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阿拉斯托·穆迪站在橡木門左側的陰影里,魔眼在眼窩裡緩慢地轉著,從學生隊伍這頭掃到那頭,最後落在斯萊特林這一圈人身上。那條腿站得極穩,像一根釘進石板地的鐵樁。
莫森羅只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面上紋絲不動,甚至先朝穆迪那個方向極淺地點了個頭,姿態標準得挑不出半分錯。
穆迪的魔眼停住了。停了足有三秒,然後轉到別處。
「你跟他點什麼頭?」德拉科低聲問,語調裡帶著點不認同。
「他站那麼遠,我總得打個招呼。」莫森羅說,聲線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之間能聽見,「畢竟他那麼關注我們,我不回應一下,顯得不禮貌。」
德拉科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沒接話。
橡木門內的動靜忽然變了。八點的鐘聲從禮堂深處盪出來,像在整座城堡的骨架上敲了一錘。麥格教授站到兩扇巨大的橡木門前,魔杖一揚,門緩緩向內滑開。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傾瀉而出,帶著蜂蜜酒、松枝和某種被魔法加熱過的甜香,像一整個冬天的睏倦都被烘軟了。
芙蓉·德拉庫爾和羅傑·戴維斯走在最前面。芙蓉那條銀緞長裙在燈光下像月光本身被紡成了布,每走一步都像在水面上滑行。克魯姆和赫敏緊隨其後,克魯姆的步子沉而穩,像一頭被勉強塞進禮服的熊,但牽著赫敏的手時,動作輕得反常。哈利和帕瓦蒂在他們後面,帕瓦蒂那一身印度粉的紗麗在人群中格外扎眼,流蘇隨著她的步伐盪成一道明亮的弧。塞德里克和秋·張並排走在最後,秋·張的東方面孔被燭光映得柔和,裙擺每走一步都盪開一層極細的金邊。
斯萊特林這一隊人站在原地沒動。他們向來不會去擠。等人潮往門內涌得差不多時,一行人才跟著尾巴進場。
禮堂大廳被徹底翻新成了一座與平日截然不同的宮殿。
四張學院長桌撤到牆邊,取而代之的是鋪著雪白桌布的小圓桌,牆壁上覆著一層閃閃發亮的銀霜。天花板依舊是那片綴滿星星的夜空,幾百朵閃爍的金色蠟燭懸浮在空中,悠悠地散發著柔光。
舞池的地板被打磨得鋥亮,反射著燭光,四周掛著冬青和槲寄生編成的花環,家養小精靈在各個角落穿梭,宴席已經布置妥當,熱騰騰的菜餚在魔法作用下持續保溫。空氣里浮動著聖誕的香氣,禮堂里到處都是禮服的光澤,絲綢與絲絨在燭光下明暗流轉。
莫森羅和德拉科並排走進去時,門口最後一批學生剛在舞池邊緣站穩,一撮格蘭芬多正伸著脖子看天花板,嘴裡「哇」地叫成一片。
兩個人沒往舞池中心擠。莫森羅往左側那排圓桌掃了一眼,目光落在一張還空著的小桌前,然後極自然地側了側身,讓德拉科先過。德拉科也不客氣,單手插在褲袋裡,墨綠色的衣擺隨著步伐在身後掃出一道極輕的弧,徑直走到桌邊,沒等莫森羅伸手,自己把椅子勾出來坐下了。
「你今晚倒是一點不顧形象了。」莫森羅在他對面坐下,動作慢條斯理,像在鋪開一副骨牌。
「我今晚用不著顧。」德拉科說,指尖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你請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