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布利多教授不會允許在舞會上動用惡咒。」莫森羅的回應同樣輕,氣息拂過德拉科頸側,平穩得像在陳述一項既定條款,「不過,波特先生的情緒管理課程,看來是白上了。」
「他那種人,上什麼課都白搭。」德拉科哼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莫森羅禮服高立領上那枚黑曜石袖扣的微涼邊緣,「我父親總說,情緒是奢侈品,也是負債。波特把它穿得像件二手斗篷,到處招搖。」
莫森羅沒接這句,只是托在德拉科腰後的手掌幾不可察地收攏了半分,帶著他滑開一個步幅,恰好避開一對旋轉過來的布斯巴頓學生。他灰紫色的眸子在搖曳的燭光下掃過舞池邊緣那片刻意被陰影籠罩的角落——阿拉斯托·穆迪正杵在那兒,魔眼在眼窩裡以一種不自然的頻率轉動,那隻正常的眼睛則死死釘在他們身上,像是要在德拉科墨綠色的禮服上燒出兩個洞來。
「他今晚倒是清閒。」德拉科的聲音貼著莫森羅的耳廓,帶著點懶洋洋的嘲諷,「不用巡邏嗎?還是說霍格沃茨的安全隱患只剩我們倆了?」
「大概是覺得我們比隱患更需要關注。」莫森羅的回應同樣輕,帶著德拉科又轉了半圈,恰好讓穆迪的視線被一對經過的高個子德姆斯特朗學生擋住了一瞬,「畢竟我們是他這學期最成功的教學成果——除了那次他自己變成白鼬之外。」
德拉科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哼笑。那件事已經過去快四個月了,每次提起依然能讓他心情好轉。
「你說他今晚會不會忍不住?」德拉科問,語氣像是在討論一隻隨時可能撲出來的野狗。
「不會。」莫森羅的回答很篤定,「鄧布利多校長在樓上,麥格教授在門口,全校師生都在這裡。他再想動我們,也不會選這種場合。」
「那你覺得他會選什麼場合?」
莫森羅沒有立刻回答。他帶著德拉科轉了一個完整的圈,衣擺在旋轉中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然後才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等他覺得自己不會被發現的時候。」
德拉科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第二支曲子在這時滑入尾聲。樂隊收尾的音符在禮堂穹頂下迴蕩了幾秒,然後被掌聲和交談聲淹沒。舞池裡的人流開始鬆動,一些人往旁邊的圓桌走去,一些人聚在一起低聲交談,還有一些人趁著曲子間隙往飲料台方向移動。
德拉科鬆開莫森羅的肩,退後半步,灰藍色的眼睛在燭光下閃著一點未盡興的光。
「累了?」莫森羅問。
「無聊。」德拉科朝牆邊努了努嘴,「你看波特那副樣子,站那兒盯了整支曲子,像個被施了統統石化的門衛。我都替他累。」
莫森羅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哈利確實還站在原來的位置,姿勢都沒怎麼變,只是目光更陰沉了些。「他大概在等下一支曲子能有點變化。」
「那他有的等了。」德拉科收回視線,指尖在莫森羅的袖扣上輕輕颳了一下,「出去透口氣?」
莫森羅沒有猶豫,側身讓開舞池邊緣的人流,兩人並肩穿過幾張散落的小圓桌,從側門溜了出去。
德拉科領著路,繞過舞池邊緣的人群,從側廊拐進一條通往城堡西翼的通道。越往裡走,人聲越淡,燭光也稀疏下來,取而代之的是牆邊魔法火炬投下的暖橙色光暈。腳步聲在石廊里迴蕩,被拱頂吸收又釋放,變成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迴響。
走廊盡頭是一扇窄門。德拉科推開門,冷空氣迎面撲來,帶著冬夜特有的、乾淨的凜冽。門外是一座小型露台,被城堡的石牆三面環繞,正對著黑湖的方向。月光灑在湖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隨著水波輕輕起伏。遠處禁林的樹冠在夜風中搖擺,發出海浪般的沙沙聲。
德拉科走到石欄邊,雙手撐在冰冷的石面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呼出的白霧在月光下散開,又被夜風捲走。
「裡面太吵了。」他說,聲音在空曠的露台上顯得有些輕,「香水味混著蜂蜜酒的味道,聞久了頭疼。」
莫森羅在他身側站定,沒有靠上石欄,而是側過身,背靠著石欄,面向城堡的方向。從這個角度能看到禮堂高窗里透出的暖黃色光芒,隱約還能聽到被牆壁過濾過的樂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
「是不如外面清淨。」他說。
德拉科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莫森羅側臉上,將那副慣常沒有多餘表情的面孔鍍上了一層冷白色的光澤。高立領的陰影恰好落在下頜線的轉折處,將整張臉的輪廓切割得更加分明。德拉科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重新落在湖面上。
露台上的安靜持續了一陣子。夜風從黑湖方向吹來,帶著水汽和枯草的氣息,把遠處禮堂的音樂聲揉碎了摻進風裡,聽不真切,反倒更襯得這片露台像是被從整座城堡里切出去的一塊。
這種沉默在他們之間並不少見。三年半的時間足夠兩個人學會在對方身邊待著的時候不需要用語言填滿每一寸空隙。
最後還是德拉科先開了口。
「明天幾點出發?」
「七點。」莫森羅說,「門鑰匙在霍格莫德,直接落地格羅里克莊園。」
「然後呢?直接在你大伯那兒待到開學?」
「沒那麼輕鬆。」莫森羅的語氣平淡,像在念一份日程表,「格羅里克那邊做完年度匯報,我還得飛一趟平江。臘月祭祖、年節帳目、各地分支的年度匯總,還有幾家堂口的輪換,都要在立春之前定下來。二爺爺年紀大了,去年春上病了一場之後,精力明顯不如從前。有些事情他已經開始往我這邊推了。」
德拉科聽著,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石欄上,月光將他側臉的輪廓描出一道冷白色的邊,灰藍色的眼睛望著遠處黑湖水面上碎銀般的光斑,像是在消化剛才那番話里的信息量。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所以你從十二月二十六號開始,到一月六號回來,中間要在兩個國家之間來回飛?」
「差不多。」
「然後一月二十幾號又要走?」
「嗯。」
德拉科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沒說什麼「那你注意身體」之類的廢話——那不是他們的相處方式。他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用一種聽起來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那你最好在回來之前把時差倒好。一月六號開學,你總不能頂著兩張臉出現在禮堂里。」
「兩張臉?」莫森羅側過頭看他。
「一張倒時差的,一張沒倒過來的。」德拉科說,語氣一本正經,「我怕你到時候看起來像被攝魂怪親過,影響斯萊特林的整體形象。」
莫森羅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但眉梢的線條柔和了半度:「那我努力一下。」
「最好是這樣。」
「對了,」德拉科像是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隨手拋給莫森羅,「聖誕禮物。提前給你,免得你明天一早走得急,忘了拿。」
莫森羅抬手接住,動作穩當。盒子不大,扁方形,深藍色天鵝絨面,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看了德拉科一眼。
德拉科已經轉回身去,重新望向湖面,雙手插在褲袋裡,姿態刻意鬆散,像是在表示「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你隨便看看就行」。
莫森羅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對袖扣——鉑金底座,鑲嵌著切割成八角形的深藍色寶石,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介於深海和夜空之間的顏色。寶石內部似乎有極細的銀絲紋路,在光線轉動時會閃過一線流光,像是被封印在石頭裡的星光。
他認得這種石頭。挪威產的藍晶石,產量極少,通常只有拇指大小,切割成規範的八角形更是罕見。這對袖扣的工藝和用料,放在任何一個珠寶商的櫥窗里都夠得上標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
莫森羅將盒子合上,指尖在深藍色的天鵝絨面上停了一瞬,然後收進內袋。動作不急不緩,像在處理一件值得妥善安置的東西。
「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他說。
「你什麼時候跟我客氣過。」德拉科終於轉過頭來,月光在他灰藍色的眼睛裡映出兩點冷光,「去年送你那本《北歐符文考》,你連句謝謝都沒說,直接拿去墊桌腳了。」
「墊桌腳是冤枉。」莫森羅的語氣依舊平穩,「我拿它壓挪威寄來的羊皮紙合同。那批貨的單子太長,普通鎮紙壓不住。」
德拉科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別開視線,重新望向湖面。夜風從湖面上吹來,帶著水汽和枯草的氣息,將他的頭髮吹得微微拂動。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幾乎要被風聲蓋過:「這裡面有槲寄生。」
莫森羅順著他的目光抬起頭。露台上方的石拱門上,確實掛著一小枝槲寄生——大概是家養小精靈布置聖誕裝飾時留下的,被石拱的陰影遮住了大半,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白色的漿果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葉片在夜風中輕輕顫動。
莫森羅收回目光,落在德拉科臉上,德拉科依然望著湖面,沒有轉頭,但他的耳根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粉色,不知道是被夜風吹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莫森羅沒有開口說什麼,他只是往德拉科那邊靠近了一步,兩人的肩膀之間只剩下一拳的距離。他沒有去碰德拉科,只是站在那裡,和他並肩望著同一片湖面。
夜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著槲寄生葉片的清香和遠處禁林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德拉科低聲說了一句:「你要是敢說『傳統就是傳統』之類的話,我就把你從這裡推下去。」
莫森羅沒有笑,但他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夜風柔化過的溫沉:「我沒打算說那句話。」
德拉科回過頭來往前靠了一下,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德拉科能看清莫森羅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的細碎陰影,近到兩人的呼吸在冷空氣中交匯成同一團白霧。
德拉科沒有動。他只是在月光下看著莫森羅,灰藍色的眼眸里映著破碎的星光和遠處湖面的銀鱗,像兩口盛滿了夜色的淺井。
然後莫森羅微微低下頭。
他們的嘴唇碰在一起時,德拉科的睫毛顫了一下,但沒有後退。莫森羅的嘴唇是涼的,帶著外面的冷空氣和一點若有若無的松脂氣息。這個吻很輕,輕到幾乎只是一個觸碰,像夜風偶然吹過時帶起的一片落葉擦過唇角。
分開時,德拉科垂下眼,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帶著一點被壓過的沙啞:「……還行。不算丟人。」
莫森羅沒有接話。他退後半步,重新靠上石欄,偏過頭,望著遠處湖面上碎成千萬片的月光,嘴角那道極淡的弧度沒有收回去,但也沒有擴大,就那樣掛在唇邊,像月光本身留下的一道痕跡。
他們又在露台上站了一會兒。直到禮堂里傳來第三支曲子結束時特有的掌聲和歡呼聲,德拉科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恢復了慣常的、矜持的姿態。
「回去吧。」他說,「再不出來,布雷斯該以為我們被穆迪抓走了。」
「他更有可能以為我們私奔了。」莫森羅說。
「那他還不夠了解我。」德拉科推開窄門,側過頭,灰藍色的眼睛在門縫透出的暖光中閃了一下,「私奔這種事,至少要等我繼承家產之後再說。」
他說完,不等莫森羅回應,率先走進了走廊。
莫森羅跟在後面,順手帶上了露台的門。門鎖合攏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噠」聲,將外面的月光和夜風一併關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