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左邊第二間的門推開,一股陳年木頭和蠟的氣味撲面而來。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各靠一面牆,中間隔著一張舊書桌,窗戶正對著一條窄巷,對面是另一棟磚樓的灰牆,牆根下堆著幾筐空酒瓶。
德拉科走進去,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停在兩張單人床上,沒說話,但嘴角往下壓了一點。他把行李箱放在門口,走到窗邊,伸手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河水的氣息。
「窗戶能開,還行。」他說,關上窗,轉身看向莫森羅,「床得拼起來。」
德拉科說完這句話,語氣理直氣壯得像在宣布一條不可撼動的家規。
莫森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抽出魔杖,在空中劃了一道利落的弧線。兩張單人床的床架在輕微的咔噠聲中無聲靠攏,床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撫平了接縫,嚴絲合縫地融成一張加寬雙人床,尺寸還往兩邊各自擴了半尺。床單和被子自動鋪展開來,角角落落繃得平整,枕頭一左一右擺好,連枕套上的褶皺都被撫平了。
德拉科站在一旁看著,表情像驗收自家工匠的活,挑剔地掃了一眼床面,最後點了點頭:"還行。"
"你倒是挺會使喚人。"莫森羅把魔杖收回大衣內側口袋,順手把九卿從肩上卸下來放到窗台上。海東青抖了抖翅膀,琥珀色的眼睛四下掃了一圈,對這間屋子沒有任何評價,重新把腦袋縮回翅膀底下。
"你乾的活比我好。"德拉科脫了大衣搭在椅背上,坐到床邊陷進被子裡,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坦蕩,"我父親家養小精靈收拾房間都沒你利索。"
"那是你家小精靈不行。"
"你再說一遍?"
莫森羅沒再說,魔杖又點了點。行李箱自動彈開,衣物和零碎用品飄出來各歸其位——襯衫掛進衣櫃,襪子疊好放進抽屜,洗漱用品排進浴室架子,連那盒納西莎烤的餅乾都被從食盒裡轉移到床頭櫃的瓷盤裡,蓋了一層保鮮罩。整個過程不到十秒,房間從"剛入住的凌亂"變成了"有人精心打理過兩周的模樣"。
莫森羅低頭看了那口箱子一眼,灰紫色的眼睛裡沒什麼波瀾,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覺得好笑。魔杖輕點,德拉科的箱子也自動打開了,裡面的東西飄出來,井井有條地歸進衣櫃和抽屜里。
德拉科那口箱子裡裝的東西比莫森羅的雜得多——幾件換洗衣物、一本《高級魔藥製作》、一隻裝滿了各種瓶瓶罐罐的化妝包、兩副手套、一條圍巾、一個不知道裝了什麼的絲絨小袋。東西飄出來的時候,莫森羅用魔杖把它們一一歸位,動作流暢得像做過千百遍。
「你帶了多少瓶東西?」莫森羅看著浴室架子上排成一排的玻璃瓶,「你是來開會的還是來搬家?」
「都是必需品。」德拉科頭也不抬,正低頭翻著那本旅遊指南,「你懂什麼。」
莫森羅沒接話,魔杖點了最後一下,一隻銀色的袖扣從箱子底部飄出來,在空中轉了個彎,落進床頭櫃的抽屜里。德拉科抬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九卿從窗台上飛下來,落在床尾,轉了兩圈,找了個位置趴下,閉上了眼睛。它對這個新住處沒有任何意見,只要跟著莫森羅,它去哪兒都行。
傍晚六點,聖約翰街的磚樓里開始熱鬧起來。走廊里傳來開關門的聲響、行李滾輪碾過地板的悶響、以及各種語言混雜的交談聲——法語、德語、西班牙語、英語,偶爾夾雜幾句帶著東歐口音的通用語。一百一十多個來自不同學校的學生擠在這棟老樓里,像一鍋被倒進冷水裡的活魚,正在慢慢適應彼此的存在。
莫森羅坐在窗邊的扶手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從樓下茶水間順來的紅茶,目光透過玻璃落在對面磚樓的灰牆上。九卿蹲在他肩頭,閉著眼,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德拉科還坐在床邊翻那本旅遊指南,翻到運河遊船那一頁停了停,然後合上書扔到床頭柜上。
「晚上吃什麼?」他問。
「主辦方安排了歡迎晚宴。」莫森羅說,「七點半,在聖約翰街拐角那家餐廳。」
「正式嗎?」
「不算正式。」莫森羅把茶杯放下,站起來,「就是主辦方租了個餐廳,讓大家先碰個面,認認臉。穿得別太隨便就行。」
德拉科從床邊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掃了一眼,然後轉頭看向莫森羅,「你覺得我穿那件墨綠色的怎麼樣?」
「你帶墨綠色的來了?」
「帶了。」德拉科從衣櫃裡抽出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綠色天鵝絨長袍,在身前比了一下,「這件配那條銀灰色的領巾應該還行。」
莫森羅靠在窗邊,看著他比劃,沒評價。德拉科等了兩秒,沒等到回應,回頭瞪了他一眼:「問你話呢。」
「還行。」莫森羅說,「你穿什麼都行。」
「你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那你還問。」
德拉科把長袍往床上一扔,懶得跟他計較,轉身去翻行李箱裡那條銀灰色的領巾。莫森羅看著他彎腰翻東西的背影,灰紫色的眼睛裡帶了一點極淡的笑意,但沒讓他看見。
七點二十分,四個人從三樓下來,走出聖約翰街的磚樓大門。
布魯日的夜晚比白天更冷。街道兩旁的煤氣燈已經亮了,橙黃色的光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鋪開一層暖色,遠處運河的水面泛著細碎的光斑。拐角那家餐廳門口已經掛上了「歡迎晚宴」的燙金牌子,門廊下站著幾個主辦方的工作人員,正低聲交談。
餐廳內部不算大,但布置得挺講究。長桌拼成U形,鋪著暗紅色的桌布,燭台上點著白蠟燭,餐具擺得整整齊齊。已經到場的人三三兩兩地坐著,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翻看桌上的菜單,有的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
莫森羅走進門的時候,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全場。他認識其中不少人——布斯巴頓那個高個子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正跟旁邊一個黑頭髮的男生說話;德姆斯特朗的副首席站在酒水台旁邊,手裡端著一杯黃油啤酒;還有幾個北歐圈子裡的熟面孔,散落在各處。他一一頷首示意,沒有主動走過去寒暄,也沒有刻意迴避。
「你認識的人可真多。」布雷斯在他旁邊低聲說。
「面熟而已。」莫森羅說,「打過照面,沒深交。」
「那也夠了。」布雷斯說,「我這邊除了咱們幾個,一個都不認識。」
「你很快就認識了。」莫森羅說,「這種場合,不用你主動找別人,自然會有人來找你。」
果然,他們剛在U形桌靠里的位置坐下不到五分鐘,就有人端著杯子走了過來。一個棕色頭髮的男生,穿著德姆斯特朗的校服外套,走到莫森羅面前,用帶著一點北歐口音的英語說:「格羅里克先生?我是德姆斯特朗的約納斯·科瓦爾斯基,去年夏天在斯德哥爾摩的宴會上見過您一面。」
「記得。」莫森羅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科瓦爾斯基家,您父親最近身體還好?」
「好得很,謝謝您掛念。」約納斯笑著說,「他讓我代他向您祖父問好。」
「我會轉達的。」
約納斯又寒暄了幾句,目光在德拉科、布雷斯和西奧多身上各停了一瞬,沒有多問,端著杯子走了。他走後不到半分鐘,又有人過來了——這次是一個穿著伊法魔尼校服的女生,黑頭髮,五官輪廓很深,走到莫森羅面前,用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語說:「格羅里克先生,久仰。我是伊法魔尼的梅芙·奧康納,我導師是艾琳·麥克米蘭教授,她跟您父親在鍊金術研討會上見過幾次。」
「麥克米蘭教授。」莫森羅微微頷首,「她去年那篇關於鍊金陣圖能量導流的論文,我父親提過好幾次,說很有啟發性。」
梅芙顯然沒想到他連這個都知道,眼睛亮了一下,又聊了幾句才走。
布雷斯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幕,等第三個人走後,壓低聲音說:「你這社交能力,不去魔法部當外交官可惜了。」
「外交官掙得少。」莫森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平。
布雷斯:「……」
德拉科在旁邊聽了一耳朵,嘴角壓了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但沒插話。他低頭翻著菜單,看起來對這場晚宴的興趣僅限於「今晚吃什麼」這個層面。
晚宴的菜色不錯,主辦方顯然在吃上下了功夫。前菜是奶油青口貝,主菜是燉牛肉配烤土豆,甜點是巧克力慕斯——標準的比利時風格。德拉科對青口貝的評價是「還行」,對燉牛肉的評價是「比霍格沃茨強」,對巧克力慕斯的評價是「沒今天下午那家店的好吃」。
「你下午去巧克力店了?」布雷斯問。
「路過。」德拉科說,語氣隨意得不像在撒謊。
布雷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莫森羅,識趣地沒有追問。
晚宴進行到後半段,主辦方的人站起來,簡單介紹了一下接下來兩周的日程安排。開幕式在明天上午九點,地點是市政廳的會議廳;之後是分組研討、講座、實地考察,最後三天是分組課題展示。日程排得不算滿,留了不少自由活動的時間。
「自由活動的時間還挺多。」布雷斯說,「那咱們可以出去轉轉。」
「你打算去哪兒?」西奧多問。
「運河遊船?」布雷斯翻著旅遊指南,「聽說晚上的運河遊船挺好看的。」
「二月坐遊船?」西奧多看了他一眼,「你不怕凍死。」
「我可以穿厚點。」
「你穿厚點也凍死。」
布雷斯:「……你能不能對我友善一點?」
「不能。」
晚宴在九點半左右散場。人群三三兩兩地走出餐廳,沿著石板路往回走。夜風比傍晚更冷了一些,運河的水面在煤氣燈下泛著暗沉沉的光。莫森羅走在德拉科旁邊,兩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但那種默契的、不需要言語的步調一致,讓路過的幾個布斯巴頓學生多看了兩眼。
回到聖約翰街的磚樓,走廊里已經安靜下來了。三樓左邊第二間的門關上,隔絕了走廊里的腳步聲和遠處傳來的低語聲。
德拉科把領巾解下來搭在椅背上,長袍脫下來掛進衣櫃,換了件睡覺穿的深色襯衫。莫森羅坐在床邊,把大衣脫了疊好放在床尾,九卿從窗台上飛下來,落在床頭柜上,歪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飛到衣櫃頂上,蹲好,閉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幾點?」德拉科問,聲音在關了燈的房間裡顯得比平時低。
「八點半集合,九點開幕式。」莫森羅說,「早餐七點半開始。」
「那得起挺早。」
「你可以不吃早餐。」
「我當然要吃。」
莫森羅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德拉科翻了個身,面朝他的方向,呼吸聲平穩下來。
「你父親明天什麼時候到?」德拉科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點困意。
「上午。」莫森羅說,「他跟勒格朗先生從里昂過來,大概中午到。」
「那你明天中午得去見他們?」
「下午吧。」莫森羅說,「開幕式結束之後。」
德拉科「嗯」了一聲,沒有再問。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運河水輕輕拍打石岸的聲音,和遠處鐘樓整點報時的鐘聲。
二月十四日早上七點半,聖約翰街的磚樓開始熱鬧起來。走廊里傳來開關門的聲響、腳步聲、各種語言的早安問候。餐廳里飄著咖啡和烤麵包的氣味,長桌上擺著黃油、果醬、蜂蜜和幾大盤熱騰騰的可頌。
德拉科坐在窗邊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加了牛奶的咖啡和一隻掰了一半的可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黑色長袍,鉑金色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比昨晚精神了不少。莫森羅坐在他對面,穿著一件黑色高領衫,外面是深灰色的西裝外套,九卿蹲在他肩頭,正用喙梳理胸前的羽毛。
布雷斯和西奧多坐在旁邊。布雷斯端著一杯咖啡,看起來還沒完全清醒;西奧多已經吃完了早餐,正翻著今天開幕式的議程手冊。
「今天上午是開幕式,下午是分組研討。」西奧多翻了一頁,「分組是按學校還是按研究方向?」
「按研究方向。」莫森羅說,「鍊金術一組,古代魔文一組,交叉課題一組。咱們幾個應該都在鍊金術那邊。」
「你確定?」布雷斯問。
「我確定。」莫森羅說,「報名的時候填的就是這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