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過得平靜。布魯日的交流項目安排得很緊湊,每天的座談會、研討、交換研究都有固定時間表。莫森羅和德拉科各有所獲——莫森羅在鍊金陣圖組混熟了幾個人,其中以科菲·阿桑特為最,兩人交換了好幾種導流結構的畫法;德拉科在魔藥與鍊金交叉方向的討論里出了幾次風頭,兩個德姆斯特朗來的高年級生主動找他交換了聯繫方式。
二月十八號晚上,幾個學校的學生湊在住處樓下一家小酒館裡喝酒。爐火燒得旺,角落裡幾個在擲骰子,另一邊吧檯上聚著一群聊天的。澤薩潞在吧檯喝了不少,話開始多起來,最後端著一杯酒晃到莫森羅旁邊坐下,手腕上的銀鏈子叮噹響了一陣。
「小樓。」他搭上莫森羅的肩膀,帶著一股酒氣,「我跟你說,你小時候可比現在有意思多了。」
莫森羅沒動,端著杯子,眉毛都沒抬一下:「你喝多了。」
「我沒多!」澤薩潞拍了一下桌子,「你別跟我擺這副大人樣,你小時候什麼樣我還不知道?你六七歲那年,在臨安徐家——就是那個做綢緞生意的徐家——你跟著老爺子去人家府上做客,還記得不記得了?」
莫森羅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沒有接話,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澤薩潞這一通話說得抑揚頓挫,末了還一拍桌子:「怎麼樣,是不是你幹的事?」
莫森羅端著杯子,沒動,嘴角甚至帶著一點很小的弧度。他沒有否認,只是慢悠悠地說:「你祖父還跟你說過這個?」
「他喝多了什麼都講。」澤薩潞得瑟地抖了抖手腕上的銀鏈子,「你後來把人家一桌子菜都掀了,徐家那老太爺後來逢人就說,樓家那小公子,看著文文靜靜,手勁可真不小。」
莫森羅低下頭,轉了一下手裡的杯子,「他該慶幸我當年只掀了他的桌子,沒把他那匹金絲錦也扯了。」
澤薩潞被那句話噎了一下,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然後慢慢放下杯子,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行行行,我不說了,你別盯著我看——你那個眼神跟九卿餓了要啄人之前一模一樣。"
莫森羅確實在看著他,灰紫色的眼睛裡帶著一點笑意,嘴角微微勾著,但那笑意沒到眼底。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語氣輕飄飄的:"你繼續說啊。說完了我送你回房間,順便幫你回憶一下潞家去年那筆在緬甸的帳是怎麼平的。"
澤薩潞臉色一變,酒醒了大半,手腕上的銀鏈子都不響了:"……我突然覺得我喝多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嘴上說著不記得,手裡那杯酒卻端得穩穩的,擱在膝蓋上,沒喝,也沒放下。過了一會兒,他像是終於憋不住了,偏過頭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試探還是純粹嘴欠的勁兒:「不過我祖父還說過一樁舊事——你們家那年冬天,是不是讓什麼給纏上了?倒霉得可以,三天兩頭地出事兒。」
莫森羅端著杯子,沒有接話。
澤薩潞又補了一句:「就那年,你從臨安回來之後。我祖父說樓家那年冬天熱鬧得很……」
澤薩潞那句話說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嘴。他大概是終於意識到酒勁兒把嘴給泡鬆了,端著杯子的手懸在半空,眼珠子轉了轉,像是在掂量那後半句話要不要咽回去。
莫森羅沒接話,把杯子擱在桌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輕,輕得像是隨手拂了一下桌面上的灰。灰紫色的瞳孔在爐火的暖光里像化開的琥珀,嘴角還掛著那點沒散乾淨的笑意,看起來溫溫和和的,沒有任何攻擊性。但澤薩潞和他從小一塊兒長大,知道這人臉上出現這種表情的時候,最好別讓他開口。
可他已經開了口,話也收不回去了。
酒館角落裡有人在擲骰子,骰子骨碌碌滾過桌面,有人喊了一嗓子,壓過了這邊的安靜。莫森羅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用苗語開口了。
語調不緊不慢,說得甚至有點隨意。那句話不長,落在爐火的噼啪聲里,像一粒石子落進深潭,沒濺起多少水花,但澤薩潞的臉色在聽懂的瞬間變了。
他握杯子的手指收緊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過了好幾秒才幹巴巴地扯了扯嘴角,也用苗語回了一句,聲音比剛才小了不少。
莫森羅笑了笑,沒有再多說,轉回平江官話:「你祖父話多,讓他少說點,對身體好。」
澤薩潞沉默了幾秒,把手裡那杯酒一口悶了,放下杯子,站起來拍了拍莫森羅的肩膀:「……行,我睡覺去了。」
他走得很利索,甚至沒跟他那些同伴打聲招呼。銀鏈子叮叮噹噹響著,穿過酒館裡的煙霧和人群,消失在樓梯口。
角落裡擲骰子的還在擲,吧檯上有人笑了一聲,是剛才聽了一耳朵熱鬧的德姆斯特朗男生。德拉科坐在莫森羅旁邊,叉子戳著碟子裡一顆醃橄欖,等到澤薩潞的背影徹底消失,才偏過頭來看他:「你跟他說什麼?」
莫森羅把杯底最後一口酒喝完,放下杯子,抽出手帕按了按嘴角:「說……他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他丟到公海去餵魚。」
德拉科聽完先是愣了一瞬,然後嗤笑出聲,叉起碟子裡最後一顆醃橄欖,頭也不抬地說:「這話說得跟真的一樣。我還以為你真打算明天就租條船去。」
「那不行。」莫森羅把杯底最後一口酒喝完,「租船太貴。讓九卿叼著他飛過去,省一筆。」
九卿正蹲在窗台外沿,聽見自己的名字,偏過頭來瞥了他們一眼,又慢悠悠轉回去,沒有表態。德拉科笑了一聲:「你這鳥能叼動一個人?」
「叼不動。」莫森羅說,「可以分幾趟。」
德拉科被這個回答弄得一時沒接上話,半晌才哼了一聲:「你就缺德吧你。」
「彼此彼此。」莫森羅把手帕折好收進口袋,起身把杯子放到吧檯上,「回去嗎?」
「回吧。」德拉科也站起來,拽了拽大衣的領口,「明天還有早會,再不走布雷斯又要在走廊里嚎。」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酒館,夜風灌進來,把酒氣吹散大半。九卿從窗台上滑下來,無聲地掠過頭頂,先一步落在住處門口的路燈上。
走在運河邊時,德拉科忽然開口:「那年冬天你們家出事,是你乾的吧?」
莫森羅的腳步沒有停頓,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聲音很平:「我家那年冬天出了不少事。二房那邊兩個,一個練騎射時摔斷了胳膊,一個在湖邊踩空掉進冰窟窿里。三房那邊有個堂兄肋骨斷了兩根。還有一個過年祭祖的時候蠟燭倒了把自己袍子下擺燒了個洞。你說的是哪一件?」
德拉科:「……」
他盯著莫森羅看了兩秒,一時分辨不出這些話里哪些是真哪些是編。莫森羅說瞎話的本事他見過太多次了,這人能把真的說成假的,也能把假的說成真的,全看對面的人想聽什麼。
「我說的不是你家那些破事。」德拉科說,「我說的是澤薩潞說的那件事。」
「他喝多了,鬼知道他說了什麼。」莫森羅語氣平平,「再說了,那會兒我才幾歲,能幹什麼。」
「就是因為你那會兒才幾歲,我才信是你乾的。」德拉科的尾音帶著一種篤定的懶散,「你這種人,年紀小的時候更下得去手。」
莫森羅沒有再回話,但走在他半步前的身影似乎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笑。他沒有否認,也始終沒有承認。兩人沉默著走過一盞路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拖得很長,又交疊在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