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時,九卿已經蹲在窗台上了,縮成一小團白球,閉著眼打盹。聽見腳步聲,它掀開一隻眼皮看了一眼,確認是這兩人,又合上,沒動。
德拉科在門口把大衣脫了掛好,回頭看莫森羅:「你那海東青今晚怎麼這麼安靜?」
「它白天出去了好幾趟,累了。」莫森羅走過來,隔著玻璃看了一眼窗台上的九卿。海東青睡得很踏實,胸前的白羽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它要是白天玩夠了,晚上就不鬧騰。」
「跟你倒挺像的。」德拉科說著,進了浴室。水聲響了一會兒,他帶著一身水汽出來,頭髮半干不干地搭在額前,順手把毛巾丟回架上。
莫森羅把燈光調暗了一檔,等他鑽進被子才熄了燈,幫他把頭髮弄乾。黑暗裡,德拉科翻了個身,聲音帶著一點困意:「明天幾點起?」
「七點半。」
「那我肯定起不來。」
「起得來。我叫你。」
德拉科哼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安排。
第二天七點半,莫森羅準時叫醒了他。德拉科坐在床上發了半分鐘的呆,然後頂著一頭亂髮去洗漱,出來的時候精神明顯好了不少。兩人下樓到餐廳的時候,布雷斯和西奧多已經在桌邊坐著了。
布雷斯看到他們,放下手裡的麵包沖他們露出一個瞭然的笑:「昨晚你們倆走那麼早幹什麼?酒館那邊十二點還有一場鬥法比賽——科爾多斯托茨那幫人跟卡斯楚布舍的槓上了。」
「那是閒得慌。」莫森羅拉開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鬥法有什麼好看的,又不是沒見過。」
「熱鬧嘛。」布雷斯說,「再說了,澤薩潞昨晚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才喝了幾杯就跑了,連他那幾個跟班都沒等。」
莫森羅端著茶杯的手沒抖,喝了一口:「大概是醉了。」
「他那個酒量,能喝醉?」
「誰知道呢。」莫森羅放下茶杯,拿起一塊可頌,「大概是有什麼事兒吧。」
話題到這裡就散了,沒有人想追問澤薩潞的行為邏輯。上午的研討會照常開始,莫森羅進了會議室,目光掃了一圈,發現澤薩潞正坐在角落裡,手腕上的銀鏈子比昨晚安靜了許多,看到他進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了。
莫森羅沒有過去打招呼,也沒多看,只自然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倒是德拉科從旁邊走過時,澤薩潞往椅背里縮了縮,假裝在翻手裡的資料。
德拉科眉毛都沒動一下,逕自走過。
這一天過得平淡而充實。離開市政廳時,科菲·阿桑特趕上來,在門口攔住了他們。他看了莫森羅一眼,不太習慣說客套話的樣子,直接開口:「你那個交叉節點的處理方式,回去以後我可以繼續按這個方向做嗎?」
莫森羅看了他一眼:「做出來了給我看看。」
「行。」科菲點了點頭,想了想又說,「這個課題成功後,我能不能把它作為瓦加杜的學術交流項目來投稿?」
「你拿去用。」莫森羅語氣平平,低頭整理他的資料袋,「署名歸你就行。」
科菲明顯沒想到這個回答,看了他一會兒。旁邊德拉科靠著門框,低頭看自己手小指上那枚銀戒,語氣不冷不熱地插了一句:「他不要名,你要有什麼好東西直接給他就行了。」
科菲眨了下眼,很快明白了。他轉向莫森羅:「之前我畫的那套導流結構圖,回頭給你抄一份。」
莫森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行。」
科菲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德拉科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才轉頭看向莫森羅:「你今天倒大方。那套結構他回去一投,你的思路就白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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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出去的才是人情,留在手裡的叫底牌。」莫森羅把資料袋夾在胳膊底下,「而且那套結構還差最後一環沒閉合,他拿回去也做不出來。」
德拉科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你缺不缺德啊?」
「他不說,我不說,誰知道缺不缺。」莫森羅語氣平平,「反正最後驗收單上籤的不是我的名字。」
德拉科沒忍住,笑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晚飯是在那家麵包店隔壁的一間小館子吃的。四個人點了焗牡蠣、燉兔肉和一鍋淡菜,配著兩瓶比利時的啤酒。布雷斯喝到興頭上,又開始講他母親在義大利的那些生意經——哪些家族最近在鬧內訌,哪些產業在偷偷轉移,哪些聯姻看著風光其實快要崩了。他講得繪聲繪色,莫森羅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個問題,都是接在關節上的。西奧多全程沒怎麼說話,但也沒走。
德拉科喝了大半杯啤酒,臉上帶了點紅暈,靠在椅背上,看著布雷斯在那裡手舞足蹈。他偏過頭,目光落在莫森羅的側臉上——那人正聽布雷斯講什麼,嘴角掛著一個正好能稱得上得體的弧度。窗外的燈光落在他的側頸上,襯得線條分明。
德拉科看了他一會兒,沒說話,低頭把杯底最後一口喝完。
二月二十號到二十六號之間,日子過得像被調快了一樣。每天上午研討下午實操,偶爾有跨校的晚間講座。莫森羅和科菲的學術往來日漸頻繁,兩人經常在結束之後還要在走廊里再站上十幾分鐘,討論一些讓人感覺是天書一樣的東西。德拉科則在討論組裡結交了卡斯楚布舍的兩個女生——其中一個叫捷琳娜的高個子女生對魔藥很感興趣,跟德拉科聊了幾次之後,主動提出想看他那本《初等魔藥綱要》的注釋版。
德拉科沒有給。
「我做的筆記為什麼要給別人看?」他在回住處的路上跟莫森羅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傲慢,「我又不欠她的。」
「那你聊那麼熱絡幹什麼?」
「她是卡斯楚布舍的。」德拉科說,「那邊的情報渠道我還不熟。多聊幾次,至少知道他們那邊現在在流行什麼,誰在往上走,誰在往下掉。」
莫森羅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他覺得德拉科在人際上比他想像中要敏感得多,只是平時懶得用,也被寵得不屑於用。但真要用了,確實出手不差。
二月二十一號那晚,布雷斯不知從哪裡搞來一副牌。他硬要在樓下小酒館裡打什麼「巫師橋牌」,理由是他母親在義大利的莊園裡每逢過年必打這個,他從小就學會了一種特殊的算牌方法。
「你那算牌方法蒙誰呢?」德拉科把外套甩在椅背上,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利落,「上次打的時候,你連最小的點數都要掰著手指頭算。」
「那次是因為牌有問題!」布雷斯的聲音不自覺高了一度,「那副牌——那副牌是潘西從霍格莫德買的,她說沒問題,我就信了,結果那副牌里有兩張是顛倒的!」
「潘西會用顛倒的牌?她的眼睛比貓頭鷹還尖。」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沒看見!」布雷斯已經有點急了。
西奧多走過來,把牌從布雷斯手裡抽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放回桌上,用食指敲了敲最上面那張:「這是你的。」
布雷斯:「……」
西奧多在旁邊坐下:「誰贏誰請明天的早飯。」
「我出晚飯。」布雷斯嘟囔了一句,「早飯太貴,那家店的可頌配上黃油牛奶,一個人的價格能抵三套餐。」
德拉科也拉開椅子坐下來,好整以暇地捲起袖子:「行。那比什麼?比大小?」
「怎麼能那麼粗糙!」布雷斯眼睛一亮,「我們玩點更刺激的,比如——黑巫師棋變體,但用牌來定走位,這樣就要綜合算牌的戰略和棋局的戰術……」
「你直接說輸贏概率顯著對你更有利。」西奧多面無表情地拆穿了他。
德拉科牌技意外地不錯。他手牌好時下注很快,手牌差時也下注很快,但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是一個樣——下巴微揚,眉毛不動,偶爾翻一張牌看一眼,像在確認今天天氣。幾輪下來布雷斯的臉已經垮成苦瓜狀,嘴裡嘀嘀咕咕地說什麼「你就是蒙的」、「你運氣好」、「今晚下咒了」。
莫森羅坐在旁邊,沒怎麼參與,但給德拉科添了兩次酒,又在自己贏的那一輪,隨口說了一句:「最後一輪,我跟德拉科吧。布雷斯你就算了,再打下去你連下個月的零花錢都得輸在這兒。」
布雷斯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著桌上那堆籌碼,又閉上了。
那天晚上他們打到十點半才散。出門時夜風比前幾天都冷,運河邊的路燈在霧氣里顯得昏黃。德拉科走在前面,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點,顯然贏了錢心情好。莫森羅落後兩步,九卿從某個屋頂上落下來,無聲地停在他肩上。他抬手撫了一下海東青胸前的羽毛,然後跟上了德拉科的步伐。
回到住處,德拉科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忽然問了一句:「你剛才那輪為什麼要跟我打?」
「幫你贏錢。」莫森羅從浴室里出來,擦著頭髮,語氣平平。
「我知道你幫我。」德拉科坐在床沿,低頭撥弄著贏來的一小堆銀西可,「我是問,你為什麼不在布雷斯的牌上做點手腳?」
莫森羅停了擦頭髮的動作,看了他一眼:「我什麼時候做了手腳?」
「你那輪洗牌的弧度不太一樣。」德拉科說,「你洗了三回,第三回你左手小指在牌背邊沿多壓了一下——那個位置剛好是布雷斯的牌堆。換了別的不仔細看的看不出來,但我看得出來。」
沉默了兩秒。
莫森羅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過來,在德拉科旁邊坐下。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堆銀西可,語氣平淡:「有些招是給人留面子的,有些是給人留記性的。給我留記性,一次就夠了。」
德拉科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灰紫色的眼睛在燈光下看起來像深潭。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德拉科笑了一聲,收回目光,把一個銀西可彈到他面前:「今晚賺的,賞你的。」
「謝少爺賞。」莫森羅接過那枚銀西可,掂了掂,放進大衣內袋裡。
2月28號是交流項目的最後一天。閉幕晚宴在國際魔法合作司旁邊的宴會廳舉行,燈火通明,長桌上鋪著墨綠色的桌布,銀質燭台一字排開。十一所學校的學生坐在各自的區域,氣氛比開幕那天鬆散了很多——認識了兩周的人湊在一起,聊天、交換聯絡方式、合影留念。
莫森羅坐在霍格沃茨區域的靠外一側,手裡端著一杯加了蜂蜜的熱紅酒,正在跟科菲·阿桑特說最後幾句話。科菲明天一早就要隨瓦加杜的隊伍飛回烏干達,兩人交換了通信地址,科菲在他帶來的那套導流結構圖背面簽了名,筆跡工整得像刻的。
「你那套結構圖,」科菲把圖紙捲起來,用一根細皮繩紮好,「我回去以後把第三節點那個螺旋嵌套再跑一遍模擬,結果出來寄給你。」
「行。」莫森羅接過圖紙,放進大衣內袋,「你記得把測試條件也寫清楚,不然我還要自己猜。」
科菲點了點頭,沒再多話,舉了舉手裡的玻璃杯,轉身走回瓦加杜的區域。
德拉科在旁邊叉著一顆糖漬櫻桃,目睹了全過程,等人走了才偏過頭:「人家專程來找你道別,你就讓人家帶句『記得寫測試條件』回去?」
「他找我道別又不是找我告白,要那麼多場面話幹什麼。」莫森羅把圖紙往內袋裡按了按,「說清楚正事,比說什麼都好聽。」
德拉科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懶得接話,低頭把櫻桃吃了。
晚宴在十點左右散場。回住處的路上,布雷斯喝得有點多了,路都走不直,整個人掛在西奧多身上,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最後一晚了」、「明天就要走了」、「我還沒吃夠比利時那個華夫餅」。西奧多面無表情地扛著他往前走,路過一盞路燈時,偏過頭說了一句:「你再說華夫餅,我就把你丟運河裡去。」
布雷斯立刻閉嘴了。
第二天一早,一行四人收拾好行李,在聖約翰街的磚樓前集合。鑰匙已經交了,門鎖轉動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九卿最後從三樓窗台上飛下來,落在莫森羅的行李袋上,爪子抓了抓帆布布料,像是確認這個東西是可以跟著走的。
門鑰匙定在上午九點。從住處到集合點的那段路上,莫森羅走得不快,目光掃過運河沿岸的景色——晨霧在河面上浮著,麵包店已經開了門,烤麵包的香氣順著空氣飄出來,橋上有個人正在支著畫架寫生。
他看了一圈,收回目光,上了台階。
門鑰匙的啟動感來得很快,幾個人在消失咒的拉扯感中擠成一團,等視野恢復清晰時,已經站在了魔法部的大廳里。冬日的倫敦比布魯日冷得多,呼出的氣在空氣里凝成白霧。走廊里掛著的深綠色壁毯和金色的魔法部徽章,兩個星期的布魯日生活像被一把扯掉了,重新回到熟悉的日常里。
從魔法部出來,他們直接用了飛路網回霍格沃茨。
霍格沃茨的一切都是老樣子。城堡里的走廊還是那樣陰冷,肖像們還在互相串門,樓梯依然會在他們走上去的時候突然換方向。莫森羅推開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門時,爐火燒得正旺,暖意撲面而來。潘西正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翻一本雜誌,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回來了?」她把雜誌合上,目光在他們四個身上掃了一圈,先看了德拉科一眼,又看向莫森羅,「布魯日好玩嗎?」
「還行。」德拉科把行李袋丟在沙發旁邊,人已經窩進去了,「就是菜不如家裡做的好吃。」
「你們在比利時吃了十四天,回來第一句話是不如家裡做的好吃。」潘西挑了挑眉,「那你該感謝家裡那些家養小精靈。」
德拉科閉著眼靠在沙發背上,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
公共休息室的爐火在噼啪作響,來去幾個低年級的學生朝他們這邊偷偷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莫森羅站在行李袋旁,低頭看著這間熟悉的地下休息室,綠銀色的飾布置著天花板,窗戶外面是黑湖的幽暗水光。
他看了兩秒,然後彎腰把行李袋提起,朝通往宿舍的走廊走去,路過德拉科窩著的沙發時,指尖在沙發背上輕輕點了一下。德拉科沒睜眼,但窩在沙發里的身體微微往那個方向偏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