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寶寶們中秋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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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姑蘇城,桂花開得正盛。風從運河上吹過來,帶著滿城甜膩的花香,像誰打翻了一罐蜜,灑在青石板路和黑瓦屋檐上。
莫森羅到家的時候是傍晚。他沒有走正門,帶著德拉科從側巷繞進來的。這條巷子窄得只容兩人並行,兩邊是斑駁的封火牆,高聳得幾乎遮住天色。巷子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門環上裹了一層包漿,被摩挲得溫潤發亮。門房的老僕聽見叩門聲,從裡面拉開門,見是莫森羅,後退半步利落地躬身:「二爺,族長在書房等您呢。」
莫森羅微微頷首,跨過門檻,迴廊里的燈光便掛下來。他偏過身,等德拉科走上來,才並肩往裡走。
「你們家逢年過節都這麼忙?」德拉科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目光掃過迴廊下掛起的紗燈。燈是白底描銀的,畫著水紋和蟹腳,一看就是新換的節慶樣式。
「樓家逢節是大事。」莫森羅的聲音被青磚矮牆攏著,聽起來比平時更沉一些,「各房人都回來了,帳要核,禮要走,祭要備。族長坐堂,我跑腿。」
「你大舅舅挺會使喚人。」
「他使喚得動我,我才好使喚得動別人。」
德拉科沒有接話,但腳步也沒有慢下來。他十四歲那年暑假第一次來樓家,到現在快十年了——論對這座宅子的熟悉程度,他閉著眼睛都能從側門穿到聽雪閣。那時候還是夏天,荷花滿塘,他跟在莫森羅後面穿過一進又一進院子,心裡嘀咕著這地方怎麼比馬爾福莊園還繞。如今他認得的,已經不止是路,還有那些藏在雕花窗和抄手遊廊間的規矩。
中秋的聽雪閣比平日多了幾分生氣。三面二層的小樓黑瓦白牆,門窗換上了新紗。庭院中央那池寒水清透見底,幾尾紅鯉正悠悠地擺著尾巴,水面卻浮著十幾盞小巧的蓮花燈,燭光透過薄絹漏下來,在青磚地上晃動出一片碎金般的光。池邊那株老蠟梅還沒到花期,枝幹虬結遒勁,有人往枝頭系了幾條紅綢,風過時綢尾翻飛,像幾點躍動的火色。
「這燈誰放的?」莫森羅在池邊站定,問廊下候著的老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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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五姑奶奶吩咐的。說二爺中秋要回來,聽雪閣冷清了許久,該添些燈亮亮。」
莫森羅沒有接話,但眼尾微微彎了一下。他在池邊站了片刻,偏過頭看向德拉科:「走吧,先放下東西。書房那邊我去一趟,你要不要歇會兒?」
「我不困。」德拉科說,「跟你一起去。」
莫森羅沒有拒絕。兩人沿著穿堂往書房方向走,路過大房正院時,正碰上幾個孩子從月亮門裡湧出來。跑在最前面的小男孩約莫三四歲,穿著石青色的對襟褂子,手裡攥著一隻紙兔子燈,看到莫森羅,猛踩一腳剎住,仰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旁邊的德拉科,脆生生地喊了一聲:「二叔。」
小男孩喊完那一聲,手裡的紙兔子燈跟著晃了晃,燭光在薄絹里抖了一下,在青石磚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莫森羅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盞兔子燈上停了一瞬:「這燈是新買的?」
「是奶奶給的。」小男孩仰著臉,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小孩特有的奶氣,「說中秋要提兔子燈,我拿了就去花園裡跑了一圈,結果燈角磕了一下,癟了。」他一邊說一邊把燈舉起來,像是要給莫森羅看那個癟掉的地方。
莫森羅沒有接那盞燈,只是伸手把翹起來的竹篾按了回去:「去找你母親,讓她給你重新糊一張紙。別跑了,花園水邊石頭多,燈摔了小事,人摔了才是大事。」
小男孩「哦」了一聲,扭頭就要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轉回頭看了莫森羅身邊的德拉科一眼。剛才他只顧著喊二叔,這會兒才注意到這個高個子外國人——鉑金色的頭髮在暮色里格外顯眼,眉眼輪廓在樓家的中式庭院裡怎麼看怎麼像一幅被拼錯位置的畫。但小孩不怕他,眨了眨眼睛,好奇地問:「二叔,他是誰呀?」
莫森羅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德拉科:「你叫姑父就行。」
小男孩張了張嘴,似乎對這個稱呼有點陌生,又看了看德拉科,然後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姑父。」喊完也不等回應,兔子燈一甩,蹬蹬蹬地跑遠了。
廊下安靜了一瞬。那聲「姑父」在青磚灰瓦間盪開,被晚風卷過屋檐,最後散進暮色里。德拉科站在原地,像是被這兩個字釘住了一瞬,然後偏過頭看了莫森羅一眼:「你侄子?」
「明三的。」莫森羅沒停步,聲音從前面傳過來,「這兩年他還沒見過你,不認得也正常。」
四房明字輩行三的樓明澈,是樓明御當年總掛在嘴邊要嫁出去的那個繡花枕頭的草包哥哥。他是七年前嫁出去的,對象是京城的一個軍官。
莫森羅帶著德拉科穿過穿堂,繞過一道花牆,便到了族長書房所在的院子。書房的門半掩著,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磚上拉出一道暖黃色的長條。廊下站著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穿著鐵灰色的長衫,手裡端著一盞茶,正偏著頭跟屋裡說話。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目光先在莫森羅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他身後的德拉科身上。
樓清晏放下茶杯,微微一揚下巴:「回來了。父親等了你有一陣子了。」
「路上遇到明三家那個小子,耽誤了一下。」莫森羅說,「大哥今晚不用陪舅媽?」
「母親去四房那邊看戲了,我正好跟父親說點事。」樓清晏說著,目光又掃了一眼德拉科,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他沒有多問,側身讓開了書房門口的位置,「你進去吧,我先回去了。」
樓清晏走後,莫森羅推開書房門。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沉香,書案上攤著幾份帳冊,樓雁聲正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支細筆在一張宣紙上寫著什麼。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
五十多歲的男人,面容與樓雁回有五六分相似,但輪廓更硬朗,眉宇間凝著久居上位的威儀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他看到莫森羅,目光緩了一緩,放下筆:「回來了。」
「剛到。」莫森羅走進去,沒有落座,在書案前站定,「路上跟明三家的孩子碰了一面。」
「明三家的?」樓雁聲想了想,「那孩子才幾歲,他老子娘怎麼放心讓他在花園裡亂跑。回頭讓明澈管著點,水邊也不是沒出過事。」
他說著,目光越過莫森羅,在德拉科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來,帶著長輩才有的那種緩和的語氣:「小龍在中秋前跑這一趟,辛苦你了。樓家今年事多,清和忙得腳不沾地,倒讓你跟著他來回折騰。」
「不辛苦,樓叔。」德拉科笑了笑,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像在長輩面前硬撐的鬆弛,「家裡反正也沒什麼事,我過來正好透透氣。再說中秋這日子,總不能讓他一個人在這兒忙。」
樓雁聲聽了這話,臉上那點嚴肅鬆了幾分,點了點頭,沒有再客氣,轉向莫森羅:「你回來得正好。明日祭月的單子我已經看過了,你有空再過一眼,缺什麼跟沈嬤嬤說。另外四房那邊——」他說到這裡,眉頭微不可察地擰了一下,「明三家的那個孩子,今年第一次回姑蘇,你心裡有數就行。」
「我曉得了。」莫森羅應了一聲,沒有多問。樓雁聲沒有再留他,擺了擺手:「去吧,帶小龍去歇著。坐了半天的車,有什麼話明日再說。」
兩人從書房出來,月色初升,照在青磚地上,鋪出一層淺淡的光。迴廊里的紗燈已經點上了,燭光透過白底描銀的薄絹,在地上畫出水紋般的影子。
德拉科走了一段路,忽然偏過頭看他:「四房什麼事?你舅舅說了一半就不說了。」
「樓明澈今年帶孩子回來過中秋。」莫森羅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尋常事,「他妻子沒來,說是軍務走不開。四房那邊怕有人拿這個做文章,托我壓著。」
「壓著?」德拉科挑了挑眉,「你大舅舅一句話的事,用得著你壓?」
「大舅舅出面太顯眼,反而讓四房難堪。」莫森羅語氣平平的,「這種事交給我來辦,面子上都過得去。」
德拉科沒有再問。兩人穿過花牆,聽雪閣的輪廓就在月下現了出來。
沈嬤嬤已經在廊下候著了。她穿著一件素青綢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見了他們,先對莫森羅躬身,又轉過來,目光在德拉科身上落了一下:「姑爺路上辛苦了。老身叫廚房備了些姑爺愛吃的,先墊墊肚子。」
德拉科叫了一聲「沈嬤嬤」,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熟稔。
沈嬤嬤應了一聲,側身引著他們進了堂屋。桌上已經擺好了四碟兩碗,熱氣還冒著——一碟蟹粉酥,一碟鮮肉月餅,一碟糖芋艿,一碟蜜漬水紅菱;兩碗溫溫的雞頭米糖水,上頭撒了干桂花,湯色清亮見底。旁邊另有一隻白瓷碟,碼著幾枚做成石榴形狀的酥點,皮薄層脆,頂著一點胭脂色的紅暈。
「清栩三爺叫人送來的蟹粉酥和櫻桃畢羅。」沈嬤嬤見莫森羅的目光落在那隻白瓷碟上,便補了一句,「說明日請二爺和姑爺過那邊坐坐。」
莫森羅在桌邊坐下,看了一眼那碟櫻桃畢羅:「他倒有心。」順手把碟子往德拉科面前推了推。
德拉科捻起一塊櫻桃畢羅咬了一口——酥皮鬆脆,裡頭的櫻桃餡酸甜適口,化了糖還帶一點果肉天然的清苦,正好壓住甜膩。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又咬了一口。
沈嬤嬤在旁邊看著,臉上帶著一點滿意的神色:「姑爺喜歡就好。老身先叫人把熱水備上,二位用過點心再去洗洗,房間已經收拾好了。」
德拉科喝完那碗雞頭米糖水,擦了擦手,從桌前站起來,走到堂屋門邊朝院子裡看了一眼——那池寒水映著月色,水面浮著的那十幾盞蓮花燈還在明明滅滅地亮著。他看了一會兒,回頭對著莫森羅:「你晚上還有事嗎?」
「有。」莫森羅把他吃剩的那半塊櫻桃畢羅拿過來,不緊不慢地放進嘴裡嚼了,「你先去歇著,我去處理幾件帳目上的事。」
德拉科並沒有多問。他早就習慣了莫森羅這種「到家比不在家還忙」的狀態。
沈嬤嬤領著德拉科往內院走,經過池邊時停了一下,指著廊下新添的一盆秋蘭說:「雁五姑奶奶前日親自送過來的,說中秋了,院裡該添點顏色。」德拉科低頭看了一眼——一叢矮蘭,葉子青碧,花苞微綻,透著一股幽淡的香。在他印象里,樓雁回是那種愛刀愛藥草的性子,難得見她給人送花。他看了兩眼,沒有多說什麼,轉身進了房間。
莫森羅獨自在書房裡坐了一個多時辰。案上堆著幾摞冊子,中秋祭月的器物清單、各房例供核銷、幾條商路近月的進帳、一封從南洋來的拜帖。他一本一本翻過去,用細筆在幾處標了記號,又合上,放回原處。
書房裡的沉香快燃盡的時候莫森羅才把最後一本帳冊合上,擱在書案左上角,指節在封皮上輕叩了兩下,像在確認這一摞東西確實都理完了。
窗外月色已經升到中間了,從雕花窗格的縫隙里漏進來,在青磚地上拉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他吹熄書案上的燈,推門出去。
夜風裹著桂花香涌過來。迴廊下的紗燈已經滅了大半,只留檐角兩盞,照著階前一小片青磚。他穿過穿堂,進了內院,主臥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暖黃的燈光。他推門進去,放輕了動作。
德拉科還沒睡。他靠在床頭,手裡翻著一本半舊的話本,封皮上的字已經磨得模糊了。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目光先落在莫森羅臉上,又落在他身後——九卿正蹲在門框上,白羽被夜風吹得微微蓬起,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裡亮得像兩顆小燈。
「你那鳥什麼時候回來的?」德拉科問。
「剛才。它從花園那邊飛過來的。」莫森羅脫下外衫搭在衣架上,「你還沒睡?」
「等你。」德拉科把話本合上,擱在枕邊,往床里側挪了挪,讓出一片位置。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沈嬤嬤送了碗杏仁酪來,說給你留的,在桌上。」
莫森羅看了一眼桌角——一隻青瓷碗,碗沿還溫著。他走過去,端起來喝了兩口,杏仁的香氣溫潤地滑下去,甜味不重,恰到好處。
莫森羅把碗放回桌上,在床沿坐下,低頭解腕口的扣子。
德拉科看著莫森羅脫了外衣,掀開被子躺進來,枕頭上傳來一點極淡的、皂角混合著舊木頭的氣息,是聽雪閣特有的味道,他每次來都能聞到。
「明天你幾點起?」德拉科問。
「五點多。祭月的東西要提前擺。」
「那我跟你一起起。」
莫森羅偏過頭看他:「你起那麼早做什麼?」
「看看你們家祭月是什麼樣的。你們每個節都不一樣,我在英國沒見過」德拉科說。
莫森羅沉默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個說法有哪裡不太準確,但又懶得糾正。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德拉科的肩膀:「那你就跟著看,別亂走就行。」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莫森羅閉上眼,沒再說話。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莫森羅翻身醒來時,枕邊的人還在——德拉科說「一起起」,但真到了五點多,鬧鐘似的生物鐘在他身上顯然發揮得沒那麼准。他蜷在被子裡,鉑金色的頭髮散在枕面上,呼吸平穩綿長。九卿蹲在床尾的矮几上,歪著頭看著兩人,見莫森羅坐起來,它抖了抖羽毛,無聲地跳下矮几,走到窗台邊上,用喙輕輕叩了兩下窗框。
莫森羅披上外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九卿從縫隙里鑽出去,展開雙翅,在晨曦里掠過庭院上空,無聲地落在池邊的老蠟梅枝上。池中幾尾紅鯉被驚動,擺了擺尾巴,沉入水底,又慢悠悠地浮上來。
莫森羅洗漱完,換了件深青色的長衫,越過穿堂往正院走。中秋的樓家比他去年回來時忙得多——廊下已經有人走動,幾個僕役抬著一架梯子往檐角去掛燈,見他走來,都側身讓路,無聲地躬了躬身。他一路走到祠堂前的小院裡。
祭月的台子已經搭好了。一張寬闊的烏木案,上鋪暗紅色錦緞,正中擺著一對鎏金燭台,旁邊依次列著香爐、供盤和幾隻青瓷碗,碗中盛著新米、桂圓、紅棗和各色時令果品。最邊上是一隻六角漆盒,盒蓋半開,露出碼得整齊的月餅,皮色金黃,印著樓家的家紋。案前擺著一盆矮壯的桂花樹,枝葉間簇著細碎的金色花朵,是清晨剛從園裡移過來的。
樓清晏正站在案前,低頭檢查供品的擺放位置。聽見腳步聲,他偏過頭:「你來得正好。那盆桂花的位置,父親說往左挪兩寸,我看看夠不夠。」
莫森羅走過去,在案前端詳了片刻:「不用挪。矮壯點,對著香爐正心,沒有歪。」
樓清晏點了點頭。兩人並肩站在案前,沉默了兩秒。樓清晏忽然開口:「明澈家的孩子,昨晚在花園跑了一圈,燈角磕癟了那事,你知道嗎?」
「知道。」莫森羅說,「折回去讓家裡人重新糊了紙。」
樓清晏點了點頭,沒再接這個話頭。他彎腰把供盤上那碟新米擺正,直起身來,目光掃過案上那一排青瓷碗:「母親昨晚還說,今年中秋祭月該讓明三家的孩子來遞香。父親沒接話,這事就擱下了。」
莫森羅沒有接話,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樓清晏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意思很明白——大舅母想給四房一個體面,樓雁聲沒點頭也沒搖頭,這個決定最後會落在他這個副家主頭上。
「大舅母開口了,那就這麼辦。」莫森羅說,「孩子才幾歲,遞個香的事,祖宗不會挑理。四房那邊有什麼動靜,我盯著。」
樓清晏「嗯」了一聲,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多作停留。他從案前提了一盞燭台起來,吹滅火星,朝祠堂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裡面還要添兩盞長明燈,你去看看油夠不夠。我去前廳讓人把新到的貢緞開了。」
兩人在院門口分開。莫森羅沿著迴廊往祠堂東側的小庫房走,路過花牆時,看見樓明澈正領著那個小男孩在花園裡教他認花。小男孩換了一件新衣裳,鵝黃色的褂子,領口繡著一小叢桂花,手裡攥著一枝剛折下來的金桂,正仰著頭聽他父親講那株矮桂的來歷。樓明澈一襲長衫,眉眼間帶著幾年前不曾有過的沉靜。他看見莫森羅經過,微微頷首。莫森羅回了一禮,沒有多說,繼續往庫房走。
庫房的鑰匙掛在廊柱旁的一枚銅鉤上。莫森羅開了門,檢查了長明燈的油位,又添了兩勺,蓋好蓋,把燈重新掛回去。他在祠堂後廳站了片刻,透過雕花窗格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暗紅色的長明燈在供案上靜靜燃著,火苗端正。
回到聽雪閣時,沈嬤嬤正從廚房那邊過來。手裡端著一隻漆盤,盤上放著一碗熱騰騰的杏仁酪和兩隻小碟。她看見莫森羅,停下腳步:「二爺回來了。姑爺醒了,正問您去哪兒了。」
「祠堂那邊去看了一眼。」莫森羅接過漆盤,「您去忙吧,我拿進去。」
沈嬤嬤應了一聲,側身讓開路。莫森羅推開主臥的門,德拉科正坐在窗邊的圈椅里,手裡捧著那本半舊的話本。他身上的寢衣已經換下來了,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袖子沒捲起來也沒放下,就那麼散著。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你回來得倒快。我還以為你們家祭月要準備到中午。」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杏仁的香氣溫潤地滑下去,甜味不重,恰到好處。他放下碗,又夾了一筷子馬蘭頭嚼了:「這是你們家廚子的手藝?比上次來的時候好了不少。」
「廚子換了。」莫森羅在對面坐下,拿了一塊藕粉糕,掰開一半,露出裡面淺紫色的藕粉夾心,「這個是新來的,以前在揚州一個鹽商家做過。」
德拉科沒有接話。他在樓家待過不止一次,看這座宅子的角度也比頭幾年細緻得多了。上一回他來的時候,聽雪閣的廚房還是那位老廚娘管著,如今換了人,沈嬤嬤還在,院子裡的陳設也沒有大改,不至於讓人認不出來,但總歸還是有幾處跟記憶里不太一樣的地方。
德拉科吃完點心莫森羅把漆盤收起來,擱到外間的條案上,回來時見德拉科已經站到窗前,正透過雕花窗格看院子裡那池蓮花燈。晨光已經亮透了,燭火在日光里幾乎看不見,只剩十幾盞薄絹燈在碧水裡漂著,紅鯉在燈影間穿來穿去。
「這燈白天也不收?」德拉科問。
「中秋的燈要亮到八月十七。」莫森羅走過去,站在他身側,「收早了不吉利。」
德拉科沒有追問這規矩的來由。他在樓家住了這些年,早學聰明了——有些風俗問得太細,莫森羅會認真講給他聽,一講就是小半個時辰,從周代祭禮一直講到樓家先祖遷居姑蘇那年。他今天不打算給自己找那個麻煩。
「你早上還要去祠堂那邊嗎?」德拉科偏過頭。
「上午不用。」莫森羅說,「單子昨晚已經核完了,沈嬤嬤會去安排。下午擺台再去看看就行。」
「那正好。」德拉科從窗邊轉過身來,「你陪我去一趟西街。我上次來就想問了,巷口那家做金銀細工的鋪子還開著沒?」
莫森羅看了他一眼:「你想打什麼東西?」
「不是打。」德拉科說,「上回在那家鋪子裡見過一枚玉扣子,顏色很特別,當時沒買。後來回英國了,越想越惦記。」
莫森羅沒有追問是哪枚玉扣子。他走到衣架邊,把外衫取下來披上:「走吧,趁上午沒什麼事。那家鋪子開在巷子深處,門臉小,你不記得門牌的話不好找。」
「我記得路。」德拉科說。
兩人出了聽雪閣,沿著迴廊往側門走。中秋的樓家白日裡比傍晚安靜一些——各房的僕役都在忙自己院子裡的活計,正院那邊有人搬著梯子掛燈籠,見了莫森羅,遠遠地躬了躬身,沒有湊上來打擾。
走到側門那條窄巷時,門房的老僕正坐在門洞裡剝毛豆,見了他們,忙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來:「二爺和姑爺要出門?」
「嗯。」莫森羅說。
老僕應了一聲,側身拉開黑漆木門。巷子裡比昨晚亮堂得多,兩邊的封火牆依然高聳,但日光從頭頂漏下來,把青石板路照得泛出一層溫潤的色澤。巷子不長,走到底拐個彎就是西街。
西街是姑蘇城裡有名的老巷,兩邊擠著各色鋪面——筆墨莊、綢緞莊、藥材行、點心鋪子,還有幾家做金銀細工和玉器的老字號。中秋將近,鋪面門前都掛了節慶的彩綢,有家鋪子甚至擺了一整排兔兒爺,泥塑的兔子騎著老虎,塗得花花綠綠,煞是熱鬧。
德拉科走在莫森羅偏後半步的位置,目光在兩邊的鋪面間掃過。他腳步不快,像是真在辨認記憶里的路。拐過一家醬油鋪時,他忽然停下來,偏頭看向巷子一側——那扇門臉窄得只容一人進出,門頭上掛著一塊烏木牌子,上面用金粉寫著三個字:玉隱齋。
「就是這家。」德拉科說。
莫森羅跟著他停在門前的石階下,抬眼看了看那塊牌子。玉隱齋他聽說過,專做蘇工玉器,老闆姓洪,手藝在姑蘇城裡排得上號,但性子古怪,一天只開半天門,午後就關張。他跟在德拉科後面進了門。
鋪子裡光線昏暗,一股淡淡的蠟油氣味。櫃檯後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正對著一盞燈台做活,手裡捏著一根極細的刻刀,在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玉石上刻著什麼。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目光先落在德拉科臉上,又落在他身後的莫森羅身上,停了一瞬。
「是你。」老者放下刻刀,打量了德拉科兩眼,「那個去年來看過玉扣子的年輕人。你當時說要回去想想,這一想就是一年。」
「不是想了一年,是這一年沒得空來姑蘇。」德拉科說,走到櫃檯前,「那枚玉扣子還在嗎?」
老者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站起身走到身後的木架前,從第三層格子裡摸出一個小錦盒,打開放到櫃檯面上。錦盒裡襯著深藍絨布,臥著一枚圓潤的玉扣子——並不算大,約莫拇指蓋的尺寸,顏色卻極特別,是一種泛著脂沁的暖黃,像熬透了的冰糖化在羊脂里,邊緣還隱約帶一絲煙水色的沁紋。
德拉科低頭看了片刻,伸手把它拿起來,在指間轉了一圈:「就是這個。我說怎麼惦記了一年,這顏色跟聽雪閣那池水在傍晚的時候像。」
老者聽他這麼說,倒是露出一絲意外的神色:「你是樓家的人?」
「他是樓家的姑爺。」莫森羅這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他站在櫃檯前,沒有像德拉科那樣湊近去看,只掃了一眼那枚玉扣子的成色,「洪師傅,這枚什麼價?」
老者看莫森羅一眼,又看了看手裡的玉扣子,沉默了片刻,報了一個數。那價格在蘇工玉器里算公道,但也不算便宜。
莫森羅沒有還價,從袖袋裡取出一枚銀票擱在櫃檯上:「包起來吧。」
「你也不問問我要這個做什麼?」德拉科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要買自然有你的用處。」莫森羅語氣平平的,「不用跟我報帳。」
德拉科沒有接話。他把那枚玉扣子放回錦盒裡,合上蓋子,揣進大衣口袋。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晨光湧進來,在石階上拉出兩道斜長的影。
往回走的路上,德拉科走在莫森羅旁邊,手插在口袋裡,指腹摩挲著那隻錦盒的絨面。沉默了一路,快到巷口時,他忽然開口:「你是不是猜到了我要拿來做什麼?」
莫森羅腳步沒有停,聲音被巷子攏得有點悶:「你身上那件灰大衣,前襟第二顆扣子掉了小半年了。你一直沒補,不是找不到扣子,是沒找到合意的。」
德拉科的手在口袋裡頓了一下。
「你倒是什麼都看得出來。」他說。
「你這件大衣穿了好幾年,扣子掉了你不可能沒發現。」莫森羅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每次都把它擱在倫敦的衣櫃裡,回英國也不換,就等著來姑蘇的時候配一顆合適的——我說得對吧,馬爾福少爺?」
德拉科沒有回答。他笑了一下,把錦盒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掌心裡掂了掂,又揣了回去。
回到聽雪閣時,沈嬤嬤已經叫人把午膳擺好了。廚房新來的師傅手藝確實好,一碟糟鵝掌,一碟蟹炒年糕,一碗火腿燉蘿蔔,一盅清燉獅子頭,還有一碟素炒的枸杞頭。德拉科在桌前坐下,沈嬤嬤又親自端來一壺溫好的桂花釀,斟了兩杯,才躬身退下去。
「下午祭月之前應該沒什麼事了。」莫森羅在對面坐下,夾了一塊蟹炒年糕,「你歇個午覺,到傍晚我叫你。」
「我不困。」德拉科喝了口桂花釀,甜香溫潤,「你下午還要去祠堂?」
「擺了台之後還要巡一遍。晚上祭月的東西不能出差錯。」
「那我跟你一起去。」德拉科說,「在院裡坐著也是坐著,不如看看你們家那些門道。」
莫森羅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
午後日頭偏西,兩人出了聽雪閣。祠堂前的小院裡已經煥然一新——早上那盆矮桂被挪到了案前正中,暗紅錦緞在夕陽里泛著深沉的色澤,鎏金燭台已經點上了,火苗在微風裡輕輕搖動。供盤裡的時令果品也換過了,新棗、石榴、柿子,碼得齊整;那六角漆盒放在最邊上,盒蓋已經打開,月餅擺成三層寶塔的形狀,頂上壓了一枚硃砂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