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盤裡的時令果品也換過了,新棗、石榴、柿子,碼得齊整;那六角漆盒放在最邊上,盒蓋已經打開,月餅擺成三層寶塔的形狀,頂上壓了一枚硃砂印。
德拉科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低聲說:「你們家這祭月,比我家的聖誕節還麻煩。」
「你小點聲。」莫森羅眼皮都沒抬,「外祖母耳朵好使,聽見了又要拉著你講半個時辰的吳地祭禮。」
德拉科想起那位老太太講古的架勢,果斷閉了嘴。
暮色徹底沉下去的時候,祠堂前的院子裡點起了十幾盞紗燈。樓家女眷陸續到了,烏壓壓一片,衣香鬢影,聲音卻壓得很低。樓老夫人被兩個僕婦攙著走出來,穿著深黛色團花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在正中的紫檀圈椅里坐下,掃了一眼香案,微微點頭。
拜月是女子的事。香案由男子們一早擺好,到了時辰,女眷們上前焚香、跪拜、祝禱。男人退到廊下或站在院牆邊看著,不沾香案。
莫森羅站在廊柱旁,德拉科挨著他,手插在口袋裡,看得饒有興致。樓雁聲和樓清晏都沒露面——族長和少家主在中秋這種日子裡向來只在前廳待客,祠堂這邊的事,交給女眷和副家主。
樓明澈家的那個小男孩換了一身鵝黃褂子,被母親輩的女眷引到香案旁。他個子剛及案高,踮著腳從托盤裡捧起三炷香,端端正正遞給樓老夫人。老夫人接過來,插進香爐,微闔了闔眼。小孩退到一邊,不跪不拜,就安安靜靜地站著。
德拉科看著那孩子,忽然想起白天那聲脆生生的「姑父」,嘴角動了動。
儀式不長。老夫人親手上了香,女眷們依次拜過,前後不到兩刻鐘。撤香案時,莫森羅上前搭了把手,把鎏金燭台挪回庫房的方向。德拉科正要跟上,忽然被人拉住了袖子。
他腳步一頓,偏過頭。拉住他的是一個穿月白長衫的青年,面容清秀,眉眼溫潤,手裡提著一盞小燈,燈罩上畫著桂花的圖案。
「哥夫,」樓清栩鬆開手,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蘇州口音特有的軟和,「祭月這邊沒什麼事了。哥和我準備了船,去石湖看月亮吧?這會兒去正好,人不多。」
德拉科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莫森羅正站在廊下,和身邊的長隨說了句什麼,然後朝這邊走過來。他目光掃過樓清栩,眉頭都沒動一下,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拉人。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船?」莫森羅站定,問樓清栩。
「下午就叫人去泊好了。」樓清栩有點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想著拜月散場總是要去的,就提前備了。船上擱了一壇桂花酒,還有幾樣點心,都是早上新做的。」
莫森羅看了他一會兒:「你倒閒。」
「中秋嘛。」樓清栩聲音更低了,「您二位難得回來一趟,總不能悶在院裡看燈。」
莫森羅沒有再說什麼,算是默許了。
樓清栩眼睛裡帶了一點亮,轉身先走了。他步子不快,但背影透著幾分高興。莫森羅偏過頭看了德拉科一眼:「走吧。他連船都備好了,不去倒辜負他這一片心。」
「他挺怕你的。」德拉科說。
「他不怕我。」莫森羅面無表情,「他怕外祖母。外祖母說他小時候偷吃祭月的供果,他到現在見了那案桌都繞著走。」
德拉科想像了一下那個靦腆的青年小時候偷吃供果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兩人沿著迴廊往側門走。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圓得不像話,清清亮亮地懸在屋檐上方,把青瓦照出一層銀白的霜意。樓家的宅子在月光里比白天安靜許多,只有幾個僕役在遠處收燈籠,見了他們,遠遠地躬身讓路。
出了側門,沿著巷子走了約莫一刻鐘,便到了山塘河邊的碼頭。樓清栩說的那艘船泊在柳樹下——不大的一艘畫舫,船頭挑著一盞紅紗燈,燈影落在水裡,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樓清栩已經先到了,正站在船頭,一盞一盞把掛著的小紗燈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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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跟莫森羅上了船。船艙里布置得素淨,一張矮桌,兩把圈椅,桌上擺著四碟點心,旁邊煨著一壺酒。桂花香混著水汽在艙里瀰漫開來。
樓清栩見他們坐定,沒有往艙里湊,只在外間的船頭坐下了。他拿了一本書,借著燈光翻著,不時提壺給自己斟一小盞酒,不打擾船里的人說話。船娘輕輕搖櫓,畫舫離了岸,在河面上盪開一圈一圈細碎的波痕。
山塘河的中秋夜並不冷清。兩岸的鋪子掛出一排排紅紗燈,燈影倒映在水面上,拉出長長的暖色光帶,隨著水波碎成一片斑斕。有幾艘畫舫遠遠地漂著,船頭也掛了燈,隱約能聽見絲竹聲從水面傳過來,被夜風揉碎了,聽不太真切。
樓清栩坐在外間的船頭,膝上攤著書,手裡捻著一隻小酒盞,偶爾低頭喝一口,不往艙里看。船娘搖櫓的節奏不緊不慢,櫓聲欸乃,和著水聲,在月色里顯得格外靜。
德拉科靠著船艙的窗邊,把那隻錦盒從口袋裡掏出來,打開蓋子,讓月光落在玉扣子上。暖黃色的玉在月色下透出一點溫潤的脂光,邊緣的沁紋像水墨滲進宣紙。
「你白天買的時候,我當你隨口說說。」莫森羅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不高不低,「真惦記了一年?」
「惦記倒是沒惦記一年。」德拉科把玉扣子拿起來,對著月光轉了轉,「就是看見過一次,沒買,後來回去老想起來。人不都這樣?越得不到的越惦記。」
「你要是當時買了,也就沒今天這一出了。」
「所以故意不買啊。」德拉科把玉扣子放回錦盒,合上蓋子,揣回大衣口袋,動作不緊不慢,「留著個念想,下次才有理由再來姑蘇。」
莫森羅沒有接這話。他低頭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桂花釀的酒液在青瓷盞里微微晃蕩,浮著一層細碎的金色光點。他端起盞喝了一口,擱下,目光從船艙窗口望出去,落在遠處石湖的方向。
船艙里安靜了一會兒。桂花酒溫潤的酒意慢慢湧上來,帶著一點甜香。樓清栩不知什麼時候放下書,走到艙門口,手裡端著一隻青瓷小碗,碗沿冒著熱氣。
「二哥,」他看向莫森羅,「我讓船娘拿桂花糖露蒸了碗蛋羹,您和哥夫嘗嘗?船上現做不了旁的,這個墊墊肚子倒是不錯。」
莫森羅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還帶了爐子上船?」
「上船前擱的。」樓清栩有點不好意思,「我想著月亮總要看一兩個時辰,你們光喝酒會膩的。」
他俯身把碗擱在桌上,又退了出去。碗裡是一盞黃澄澄的蛋羹,表面平滑如鏡,澆了一小勺桂花糖露,糖色剔透,映著燭光,像琥珀化在水面上。
德拉科的勺子下去,蛋羹嫩得幾乎站不住,一入口便化了,桂花的香氣和甜味混著蛋香,在舌尖上淺淺地繞了一圈。不膩,恰到好處,跟沈嬤嬤端上來的杏仁酪那種溫厚截然不同。
莫森羅在對面慢慢品著酒,目光從窗戶望出去。
夜風從水面拂進艙來,裹著一陣桂花香和濕涼的水汽。船行漸遠,兩岸的絲竹聲也淡了,只剩櫓聲和水聲在月色里交織。
遠處石湖的輪廓已經隱約顯現——那座古橋的拱影橫在水面上,橋洞下隱約有人影浮動。
「石湖那邊今夜人多。」樓清栩的聲音從外間傳來,「八月十八才是串月正日子,今晚雖不及那日熱鬧,也有幾分意思了。二哥,哥夫,要近前去看看嗎?」
船剛好行到河面一處開闊的地方,水波微漾,月亮在水裡清清楚楚的,像一枚銀幣沉在水底,船身一動,波光粼粼地散開,又慢慢聚攏。
莫森羅沒有回答樓清栩的話。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輪月影上,片刻後,他伸出手,在桌沿輕輕扣了兩下。
船娘便收了櫓。
畫舫在水面上緩緩停下來,只有水流輕輕拍著船底的聲音。夜風涼了,桂花酒的暖意在身體裡微微發散。
「今夜就到這裡吧。」莫森羅說,「船停在橋洞下,不進石湖了。外面人多,省得應酬。」
德拉科歪了歪頭,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了他一眼:「你是怕碰到認識你的?」
莫森羅沒有否認。
「也是。」德拉科說,「副家主大中秋的跑出來遊船,怎麼也得有人上前奉承幾句,怪掃興的。」
莫森羅端起酒盞,喝掉最後一口,擱下。他起身走到窗邊,站到德拉科旁邊,目光落在那座古橋的輪廓上:「這地方叫行春橋。八月十八,九個橋洞每個都映著一輪月亮,石湖串月說的就是這個。」
德拉科看了一眼那九孔石橋,又看了看水面:「現在才一個。」
「你看的是順水的倒影。」莫森羅說,「要等月到中天,從橋洞正下方看,每個洞子裡才有一輪。船要泊到那邊柳樹下。」
他話音剛落,船娘已經重新搖起櫓,畫舫緩緩地貼著岸邊往橋洞方向移過去,在柳樹陰影下停住了。
從橋洞望過去,水面平得像一面鏡子,月亮從第一孔橋洞的弧度里透出來——只透了一半,另一半被橋身遮住,像一枚金鑲玉的圓璧沉在墨色里。
樓清栩在外間收拾了碗碟,又悄無聲息地退到船尾去了。船娘也解了櫓,坐到船尾去,和樓清栩低聲說著什麼。
艙里就剩兩個人。月光從窗格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夜風拂過水麵,吹起一陣清冽的涼意。
德拉科靠在窗邊,看著那一輪從橋洞裡透出的月色,許久沒有說話。他忽然偏過頭:「明年中秋你還回姑蘇嗎?」
「回。」莫森羅說。
「那我跟你一起回來。」
莫森羅沒有接話。他站在窗邊,手指輕輕搭在窗框上,沒有回頭,只應了一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