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阿萊斯特依舊坐在床沿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維持著剛才的姿勢。
他慢慢地放下捂著額頭的手。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原本的迷茫、畏懼、感激，被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取代。
他拿起床上那個沉甸甸的錢袋，掂了掂分量。
金加隆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在房間裡迴蕩。
阿萊斯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實的笑容。
看著樓下那個黑色的身影穿過雨幕，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阿萊斯特拉上窗簾，轉身坐回床上，開始清點錢袋裡的金幣。他解開那個沉甸甸的錢袋，手指靈巧地鬆開收緊的皮繩。
「嘩啦」一聲輕響。
金燦燦的加隆、銀西可和銅納特順著袋口傾瀉而出，鋪滿了那張灰撲撲的薄被單。在昏暗的燈光下，這堆金屬散發著一種迷人且充滿力量的光澤。
阿萊斯特盤著腿坐在床上，漫不經心地撥弄著這堆錢幣，將它們按照幣值一摞摞碼好。
這一幕讓他有些恍惚。
想當年，他剛以五年級插班生的身份進入霍格沃茲時，窮得叮噹響。為了湊夠買魔藥種子和配方的錢，他不得不把在探險路上撿來的、那些樣式古怪甚至有些滑稽的圍巾、眼鏡和帽子，一股腦地塞給霍格莫德的店主。
那時候的他，為了幾個金加隆，恨不得把禁林里的每一隻蜘蛛都翻過來看看有沒有毒囊。
直到後來，他學會了用拿袋捕捉神奇動物。那些毛茸茸的蒲絨絨、眼睛巨大的月痴獸，雖然可愛，但在當時的他眼裡，那都是行走的金加隆。靠著「救助」並轉手這些小傢伙，他才在那個亂世里攢下了令人咋舌的財富，把自己武裝到了牙齒。
但現在……
阿萊斯特拿起一枚金加隆，放在眼前仔細看了看。
這筆助學金的數目，大得有些離譜了。
按照他對物價的估算，即使是購買全新的長袍、全新的課本，再加上一隻成色不錯的貓頭鷹，這筆錢也綽綽有餘。甚至如果他精打細算一點，去二手商店淘些舊貨，他至少能省下一半以上的金幣。
現在的霍格沃茲，竟然富裕到這種程度了嗎？
不。
阿萊斯特的眼神冷了下來，手指停止了把玩金幣的動作。
就算是再仁慈的慈善機構，也不會給一個素未謀面的孤兒這麼大一筆「零花錢」。這似乎並不符合常理，他不相信學校會給所有有困難的孩子這樣一筆龐大的助學金。
除非，這筆錢不僅僅是「助學金」。
這是一種試探。
或者說，是一種安撫。
阿萊斯特想起斯內普剛才話語中透露的「魔力波動」和「共鳴」。顯然，他在這個世界降臨時引發的動靜，已經被這位鄧布利多校長捕捉到了。那個老人在懷疑他，在觀察他，甚至可能已經在評估他的危險性。
給一個窮困潦倒、從小受盡欺凌的孤兒一大筆錢，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控制手段。既能讓這個孤兒對魔法界產生感激和歸屬感，又能通過這筆錢的流向，監控他的行為模式。
如果他拿著這筆錢去揮霍，去買違禁品，或者表現出過度的貪婪，那麼等待他的，恐怕就是更加嚴密的監視，甚至是某種「修正」。
「真是一隻老狐狸。」
阿萊斯特輕笑了一聲，眼底卻沒有笑意。
他原本還在盤算著利用這筆錢作為原始資本，去淘一些在這個時代可能已經絕跡的黑魔法材料，或者是搞一點能夠快速提升實力的魔藥。
但現在看來，這個計劃必須擱置了。
至少在明面上，他必須是一張白紙。
他需要這筆錢，但他更需要安全。
阿萊斯特迅速地將金幣重新裝回錢袋。他的動作很快，但很穩，一枚金幣都沒有掉在外面。
他留下了足夠購買全套全新裝備的錢——一個因自尊心強而渴望在這個新世界通過嶄新物品來擺脫過去陰影的孤兒形象，應該很符合那幫教育學家的心理預期。
至於剩下的……
阿萊斯特環顧四周，目光鎖定了床底下一塊鬆動的地板。
他趴下身，費力地撬開那塊木板。下面是一個黑漆漆的小洞，那是他前幾天藏半塊麵包時發現的。
他將剩下的金加隆倒在一塊布料上包好，塞進了洞裡，然後小心翼翼地蓋好地板，掩蓋住撬動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床上。
既然這位校長在盯著他，那他就給對方看一齣好戲。
一個天賦異稟、雖然出身卑微但心懷感激、努力上進的好學生。
至於那些「別的事情」……
阿萊斯特摸了摸襯衫口袋裡那封硬邦邦的信，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來日方長。
在這個時代——只要他不想暴露，沒人能看穿一個活了兩輩子的「演員」。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
阿萊斯特拉過被子，躺了下來。在這張充滿霉味的硬板床上，他閉上眼睛，呼吸很快變得平穩綿長，仿佛真的只是一個因為即將進入魔法世界而興奮得睡不著覺的普通男孩。
……
第二天早上八點整。
倫敦的雨終於停了，但天空依舊像一塊沒洗乾淨的灰抹布。
阿萊斯特站在孤兒院的大門口，手裡提著那個雖然破舊但擦得乾乾淨淨的行李袋。他穿著那件領口磨損的襯衫，外面套了一件瑪莎嬤嬤淘汰下來的舊毛衣，雖然有些寬大，但被他仔細地挽起了袖口，看起來並不邋遢，反倒透著一股讓人心疼的單薄。
「很準時。」
那個冷冰冰的聲音準時響起。
西弗勒斯·斯內普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街角。他依舊是一身漆黑的長袍，那頭油膩的黑髮垂在臉頰兩側，像只巨大的蝙蝠無聲地滑翔而來。
「早上好，教授。」
阿萊斯特挺直了腰背，臉上露出一個拘謹卻充滿期待的笑容。
斯內普沒有回應這種毫無意義的寒暄。他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用下巴點了一下前方，示意阿萊斯特跟上。
「跟緊點。我不希望把時間浪費在去蘇格蘭場的失蹤人口科找你。」
斯內普走得很快，步子邁得很大，黑色的長袍在他身後翻滾出黑色的波浪。
阿萊斯特不得不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左腿雖然好了，但為了維持人設，他還是刻意表現出一點點吃力的跛行。
他們穿過幾條熙熙攘攘的街道，來到了查林十字路。
這是一家看起來又髒又小的酒吧，夾在一家書店和一家唱片店中間。路過的麻瓜們行色匆匆，目光從那塊寫著「破釜酒吧」的招牌上滑過，仿佛那裡只是一堵空氣。
「進去。」斯內普簡短地命令道。
推開門，一股陳年雪利酒和烤菸草的味道撲面而來。酒吧里光線昏暗，只有幾根蠟燭在桌子上搖曳。幾個老巫師正坐在角落裡抽著菸斗，低聲交談。
「哎呀，這不是霍格沃茲的斯內普教授嗎？」
吧檯後面，那個叫湯姆的禿頂老闆正擦著杯子，看到斯內普，立刻熱情地招呼道，「帶新生啊？要不要來點……」
「不需要。」
斯內普冷冷地打斷了他，腳步絲毫未停，直接穿過吧檯，帶著阿萊斯特走向後面的小天井。
天井裡是個死胡同，只有一隻垃圾桶和幾株雜草。面前是一堵紅磚牆。
阿萊斯特站在斯內普身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那堵牆。
他想他大概能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斯內普抽出魔杖，在那面紅磚牆上輕輕敲擊了三下。
「往上看三塊，再往橫里數兩塊。」
斯內普的聲音低沉。
隨著他的動作，那塊被敲擊的磚頭抖動起來。緊接著，整面牆像是被賦予了生命，中間出現了一個小洞，然後迅速擴大，磚塊自行摺疊、旋轉，最終形成了一道寬闊的拱門。
喧鬧聲瞬間湧入耳朵。
一條鋪滿鵝卵石的街道出現在眼前，兩旁是色彩斑斕的店鋪，巨大的坩堝招牌在風中晃動，穿著各式長袍的巫師來來往往，貓頭鷹的叫聲此起彼伏。
對角巷。
阿萊斯特微微張大了嘴巴。
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瞳孔里倒映著這條神奇街道的景象。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手不知所措地抓緊了衣角，仿佛一個從未見過世面的鄉下孩子突然闖進了國王的寶庫。
「我的天啊……」
他低聲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恰到好處的震撼和敬畏。
斯內普側過頭，瞥了一眼阿萊斯特這副沒見過世面的蠢樣，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但眼底的那絲懷疑卻稍微淡了一些。
這才是一個麻瓜孤兒該有的反應。
「收起你那愚蠢的表情，索爾。」
斯內普把魔杖收回袖子裡。
「如果你那貧瘠的大腦還保留著基本的空間判斷能力，就該意識到自己正像一塊路障似的杵在通道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