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茲的清晨,人造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勉強在地牢的石板地上投下一縷慘白的光。
阿萊斯特起得很早。
當西奧多·諾特還在睡夢中發出輕微的呼吸聲時,他已經洗漱完畢,坐在公共休息室的一角,借著壁爐里終年不熄的綠色火光,翻開了那本魔藥學教材。
說實話,對於重返一年級這件事,阿萊斯特最初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
畢竟,在他曾經那個波瀾壯闊的五年級里,他不僅通過了所有的O.W.L.s考試,還在許多科目上拿到了「O」的成績。雖然他的學習方式有些特別——大部分時間是在禁林里對著蜘蛛試咒語,或者在有求必應屋裡通宵調配戰鬥用的魔藥。
「雷釀……艾德魯斯藥水……」
阿萊斯特的手指划過書頁,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陌生。
一百年的時間,不僅僅改變了麻瓜的世界,魔法界的學術體系似乎也發生了一些微妙的偏移。更重要的是,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知識」,大多是基於實戰的肌肉記憶。
他知道怎麼在三秒鐘內扔出一棵咬人甘藍,知道怎麼用除你武器打斷對方的施法節奏,甚至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不可饒恕咒的手勢。
但是……
「疥瘡藥水的干蕁麻必須是兩克,蛇牙粉末必須在從火上端開鍋以後加入……」
阿萊斯特看著這些枯燥、精確到令人髮指的理論步驟,陷入了沉默。
他原本以為自己只需要稍微翻翻書就能找回記憶,但現在看來,這是一種傲慢的錯覺。
那些曾經為了生存而強行灌輸進腦子裡的知識,在漫長的時空亂流和安逸的戰鬥本能中,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他就像是一個身經百戰的劍客,突然被按在桌子前,要求默寫劍的冶煉化學方程式。
阿萊斯特合上書,手指輕輕敲擊著封面。
那種自以為是的從容從他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專注的嚴肅。
他不是一個允許自己有短板的人。
靠吃老本可混不過七年,更何況,現在的他沒有原來那些教授那樣耐心的導師給他開小灶了。
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阿萊斯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翻開書的第一頁。這一次,他不再是用那種瀏覽閒書的態度,而是像在研究一份複雜的藏寶圖一樣,逐字逐句地閱讀、記憶、理解。
……
魔藥課教室位於地下。
這裡比上面的城堡主樓要陰冷得多,沿牆擺放的玻璃罐里浸泡著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動物標本,在渾濁的溶液里浮浮沉沉。
阿萊斯特和馬爾福坐在一起。
馬爾福正興奮地向高爾和克拉布炫耀他那套純銀的切刀,而阿萊斯特則已經擺好了天平,將書本攤開在桌角,坐姿端正,神情專注。
門被「砰」地一聲推開了。
西弗勒斯·斯內普教授像一隻巨大的黑色蝙蝠,帶著一陣冷風卷進了教室。他大步走到講台前,轉身,黑色的長袍在身後翻滾出凌厲的波浪。
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阿萊斯特看著這位院長,眼底閃過一絲欣賞。
雖然斯內普陰沉、刻薄,但他身上的那種氣場——那種對於局面的絕對掌控力,是真正的強者才有的特質。這讓他想起了那個年代同樣嚴厲的夏普教授。
「你們到這裡來,為的是學習這門精密科學和嚴格工藝的奧秘。」
斯內普的聲音低沉,幾乎只有耳語般大小,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鑽進了學生的耳朵里。
「由於這裡沒有傻乎乎地揮動魔杖,所以你們中間有許多人不會相信這是魔法。我並不指望你們能真正領會那文火慢煨的大鍋冒著白煙、飄出陣陣清香的美妙所在,你們不會真正懂得流入人們血管的液體,令人心蕩神馳、意志迷離的那種神妙魔力……」
「我可以教會你們怎樣提高聲望,釀造榮耀,甚至阻止死亡——但必須有一條,那就是你們不是我經常遇到的那種笨蛋傻瓜才行。」
這段開場白簡直是藝術。
阿萊斯特在心裡給出了評價。
斯內普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教室里掃視,最後停在了哈利·波特身上。
哈利正在手忙腳亂地把那支不聽話的羽毛筆擺正。
「波特!」
斯內普突然喊道。
哈利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
「如果我把水仙根粉末加入艾草浸液會得到什麼?」
教室里一片死寂。
哈利愣住了。他看了看旁邊的羅恩,羅恩也是一臉茫然。赫敏·格蘭傑的手高高舉起,但斯內普對此視而不見。
「我不知道,先生。」哈利小聲說道。
斯內普的嘴唇譏諷地撇了一下。
「嘖,嘖——看來名氣並不能代表一切。」
斯內普並沒有放過他,緊接著又是一個問題:「波特,如果我要你去給我找一塊糞石,你會到哪裡去找?」
哈利的臉漲紅了。
糞石?他在書上看到過這個詞,但那是哪一頁?
「我不知道,先生。」
「我想,你開學前連一本書都沒有翻過,是吧,波特?」
斯內普的聲音里充滿了惡意的快感。他再次無視了赫敏再次舉起的手,目光一轉,落在了坐在第一排、坐姿端正、正安靜看著這一幕的阿萊斯特身上。
阿萊斯特穿著斯萊特林校袍,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寫滿了平靜與專注。量身定製的校袍穿在他身上,依舊顯得肩線顯得有些空蕩,袖口也略微長了些,露出他一截細瘦得幾乎見骨的手腕。
斯內普打量著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更冷的線。
「索爾。」
斯內普叫了他的名字,語氣雖然依舊冷淡,但比對哈利時要緩和得多,「你來回答這兩個問題。」
阿萊斯特站起身。
不需要思考,那些知識就像是剛剛刻錄進腦海的數據一樣清晰。
「水仙根粉末和艾草浸液可以配製成一種效力很強的安眠藥,也就是生死水,教授。」
阿萊斯特的聲音平穩,清晰。「至於糞石,那是從山羊的胃裡取出來的一種石頭,有極強的解毒作用。」
斯內普看著他,原本緊繃的嘴角微微放鬆了一點,甚至露出了一絲極其勉強的、滿意的神色。
「完全正確。」
斯內普轉過頭,再次看向滿臉通紅的哈利,聲音變得更加刺耳,「聽到了嗎,波特?這才是一個學生該有的樣子。明白了嗎——」
他拉長了聲音。
「所以……你們為什麼還不把這些都記在筆記上?」
教室里響起了一陣翻動羊皮紙和羽毛筆摩擦的聲音。
「斯萊特林加五分。因為索爾先生準確的回答。」
斯內普最後冷冷地丟下這句話,轉身開始在黑板上寫下板書。
阿萊斯特重新坐下。
旁邊的馬爾福用手肘捅了捅他,壓低聲音說道:「幹得漂亮,索爾!你看波特那個傻樣,簡直笑死我了。」
阿萊斯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有說話,提筆開始記錄黑板上的配方。
……
下課後,地牢的走廊里擠滿了學生。
阿萊斯特抱著書本,不緊不慢地走在人群後面。
前方不遠處,哈利正和羅恩並肩走著,兩人的背影看起來都有些沮喪。
「他就是針對我!」
哈利憤怒的聲音傳來,雖然壓得很低,但在這個有著回音的石廊里還是被阿萊斯特聽到了,「我又沒惹他!哪怕是第一節課,他也像是恨不得把我給生吞了!」
「別理那個老蝙蝠。」羅恩安慰道,「聽說他對誰都很兇……不過他對索爾倒是挺客氣的。這不公平,就因為他是斯萊特林?」
「也許是因為索爾確實答上來了……」哈利有些喪氣,「我是真的很笨嗎?」
阿萊斯特放慢了腳步,拉開了與他們的距離。
針對。
確實是針對。
作為一個活了兩輩子的人,阿萊斯特能分辨出那種單純的嚴厲和夾雜著私人恩怨的刁難。斯內普看哈利的眼神,不僅僅是看一個差生,更像是透過哈利在看某個讓他深惡痛絕的仇人。
「有意思。」
阿萊斯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書脊。
這位魔藥課教授和救世主之間,或者說和救世主的父輩之間,肯定有著什麼不為人知的淵源。也許是情仇,也許是世仇。
但他並不打算去深究。
這與他無關。
他來霍格沃茲,是為了找回家的路,是為了重新掌握力量,而不是來當八卦偵探或者知心哥哥的——只要這把火不燒到他身上。
阿萊斯特目不斜視地從哈利和羅恩身邊經過,仿佛根本沒有聽到他們的談話。
他的步伐依舊從容,腦子裡卻已經在思考下一節變形課的內容了。
如果不抓緊時間複習一下《初級變形指南》,他怕自己一揮魔杖,把火柴變成炸藥桶而不是針——那就麻煩了。
……
變形課教室在城堡的另一端。
比起陰冷潮濕、總是瀰漫著藥水苦味的魔藥課教室,這裡寬敞明亮得多。午後的陽光穿過高大的拱形窗戶,灑在整齊排列的書桌上,空氣中飄浮著粉筆灰和舊書紙特有的乾燥氣味。
阿萊斯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講台上空無一人,只有一隻花斑貓正蹲坐在一張看起來很嚴肅的辦公桌上。它坐得筆直,那雙有著深色眼圈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陸續進來的學生,尾巴尖偶爾輕輕抽動一下,透著一種審視的威嚴。
阿萊斯特盯著那隻貓看了一會兒,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阿尼馬格斯。
這種高深的變形術,即便是在一百年前,能掌握的巫師也寥寥無幾。看著這隻貓,他恍惚間想起了韋斯萊教授——不是羅恩那種咋咋呼呼的韋斯萊,而是那位曾經對他傾囊相授、嚴厲卻公正的瑪蒂爾達·韋斯萊。
她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副校長,也是一位變形術大師。
霍格沃茲的某些東西,確實像刻在石頭裡的咒語一樣,從未改變。
就在這時,教室的門被猛地撞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