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鐵柵欄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
阿萊斯特並沒有急著深入,而是施加了一個精細的「忽略咒」,確保剛才開鎖的細微咔噠聲不會傳到那個還在打呼嚕的平斯夫人耳朵里。
禁書區。
這裡的空氣似乎比外面更加凝重,帶著一股陳舊皮革和乾燥紙張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味道。書架高聳入雲,陰影里仿佛潛伏著無數雙眼睛。有些被鎖鏈捆住的黑魔法書籍在架子上輕輕顫抖,發出類似於低語的沙沙聲,似乎嗅到了生人的氣息,正渴望著被翻閱,或者渴望著咬斷闖入者的手指。
阿萊斯特無視了那些充滿誘惑的黑魔法典籍。
他的目標很明確——歷史。
他並沒有費太大力氣就找到了那一排關於近代史的記錄。手指在那些燙金的書脊上划過,最終停留在了一本厚重的、封皮已經有些磨損的大部頭上:《十九世紀巫師界的動盪與變革》。
阿萊斯特抽出書,就地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借著魔杖尖端微弱的螢光,快速翻到了關於1890年的章節。
「妖精叛亂……」
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間飛速移動。
然而,看著看著,他那雙原本充滿期待的眼睛,逐漸凝固了。
眉頭越鎖越緊,最後化為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
書上確實記載了蘭洛克的叛亂,也記載了最後的平定。但過程……和他記憶中的完全不同。
「……在費德羅特地區,妖精的據點因為內部補給線斷裂而被迫廢棄……」
不對。
阿萊斯特的手指死死按在這一行字上。
他清晰地記得那個下午,他用古代魔法把費德羅特礦坑的支柱轟塌,親手切斷了蘭洛克的退路。
他又往後翻了幾頁。
「……盧克伍德城堡的黑巫師團伙在魔法部傲羅的長期圍剿下,最終瓦解。」
也不對。
他記得在那場戰鬥中,他是如何利用變形咒把那幾個行刑手變成炸藥桶,然後把維克托·盧克伍德逼入絕境的。
如果說是魔法部為了掩蓋古代魔法的真相而篡改了歷史,他們大可以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說「傲羅擊敗了盧克伍德」。
但書上寫的不是「擊敗」,是「長期圍剿下的自然瓦解」。
這意味著,這是一場沒有「阿萊斯特」參與的歷史。
盧克伍德城堡並沒有在那個特定的時間點被攻破,而是苟延殘喘了很久。
阿萊斯特合上書,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一種巨大的、荒謬的虛無感向他襲來。
這不是掩蓋真相。
這是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在這個世界的1890年,沒有那個掌握古代魔法的五年級插班生,歷史按照既定的、沒有他干預的軌跡,跌跌撞撞地向前流淌。
「這麼說來……我還錯怪賓斯教授了。」
阿萊斯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那個幽靈教授在課堂上念叨的那些枯燥乏味的「錯誤」歷史,才是這個世界的真實。
這裡沒有他的痕跡。
哪怕是一個腳印都沒有。
如果是這樣,那他算什麼?一個來自另一個的世界的幽靈?一個由於系統錯誤而被拋入這段代碼的亂碼?
但他又想到那個有求必應屋裡的金色獨角獸,他們依然存在——這證明了兩個世界的關聯,但他現在還不清楚究竟是什麼原因。
「麻煩了啊……」
阿萊斯特低聲嘆了口氣,將那本書塞回了書架。
巨大的衝擊感讓他感到一陣疲憊。他原本以為只要找到當年的記錄,就能順藤摸瓜找到回去的線索,現在看來,這條路斷了。
他需要回去重新整理思路。
也許突破口還是在有求必應屋,或者……在更古老的、關於時空本身的原理上。
阿萊斯特站起身,清理掉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跡,重新鎖好禁書區的門,然後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把鑰匙放回了平斯夫人的桌上。
凌晨一點的霍格沃茲。
阿萊斯特行走在通往地牢的走廊里。
他的心情很亂。剛才在禁書區查閱的結果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在這個世界的歷史上,他是個徹頭徹尾的「不存在之人」。
這種巨大的虛無感讓他一向引以為傲的警覺性出現了一絲裂痕。雖然他依舊維持著身上的「消音咒」和「忽略咒」,但在經過那個通往地下室的旋轉樓梯口時,他的腳步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在轉彎前停頓半秒。
就在他轉過拐角的一瞬間。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苦艾草和纈草的味道鑽進了鼻腔。
阿萊斯特的瞳孔猛地收縮。
前方十幾米處的陰影里,一個黑色的高大身影正舉著發光的魔杖,似乎正在檢查牆上的一幅畫像。
西弗勒斯·斯內普。
這位斯萊特林的院長顯然是個敬業的夜遊抓捕者,這麼晚了還在巡邏。
此時想要退回去已經來不及了,走廊只有這一條路,兩邊都是光禿禿的石牆。如果是普通的學生,這時候大概只能絕望地等著被抓,或者試圖轉身逃跑然後死得更快。
但阿萊斯特不是普通學生。
他對這座城堡的了解,甚至比這些住了幾十年的教授還要深——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就在斯內普轉身的前一秒。
阿萊斯特身形一閃,動作敏捷地滑向了左側的一座獨眼女巫雕像。
他並沒有躲在雕像後面——那太低級了,很容易被魔杖的光芒照出來。
他的手指在雕像那個微微隆起的駝背上熟練地敲擊了三下。
「Dissendium.」(左右分離)
他在心裡默念咒語。
雕像的駝背無聲地滑開了,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洞口。這是一條直通蜂蜜公爵地窖的密道,但在這一頭,它是一個絕佳的藏身之所。
一百年前,這是他和塞巴斯蒂安為了躲避那個嘮叨的韋斯萊副校長而經常使用的秘密基地。那時候,除了他們,全校幾乎沒人知道這個地方。
阿萊斯特像條魚一樣滑了進去,反手合上了雕像的駝背。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阿萊斯特縮在黑暗狹窄的密道里,聽著外面漸漸靠近的腳步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這個位置極其隱蔽,而且有著天然的魔力屏蔽場。斯內普絕對想不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藏著一條百年前的密道。
腳步聲停在了雕像前。
阿萊斯特屏住呼吸,在心裡默數著秒數,等待斯內普離開。
一秒,兩秒,三秒……
腳步聲沒有響起。
相反,外面傳來了一聲極其冷淡、帶著濃濃諷刺意味的哼聲。
「出來吧。」
斯內普的聲音隔著石板傳進來,聽起來有些沉悶,但那種篤定的語氣讓人心涼,「還是說,你想在那個費爾奇最喜歡的、用來堆放沒收物品的廢棄洞裡過夜?」
阿萊斯特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費爾奇最喜歡的?堆放沒收物品?
難道說……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外面的斯內普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
「Dissendium.」(左右分離)
一聲低沉的咒語猶如毒蛇一般滑入縫隙。
刺眼的螢光照了進來。
阿萊斯特不得不眯起眼睛。適應光線後,他看到了斯內普那張在光影下顯得格外陰沉的大臉,正居高臨下地堵在洞口。
「真是令人驚喜。」
斯內普抱起雙臂,看著縮在裡面的阿萊斯特,嘴角扯出一個惡毒的假笑,「阿萊斯特·索爾。我們大名鼎鼎的新生天才。」
阿萊斯特無奈地從洞裡爬了出來,拍了拍長袍上沾滿的灰塵。
千算萬算,沒算到時代變遷。
一百年前只有他和朋友知道的絕密據點,在一百年後,竟然成了人盡皆知的「公共場所」,甚至連教授都對此了如指掌。
這簡直是……陰溝裡翻船。
「晚上好,教授。」
阿萊斯特低下頭,做出一副做錯事的乖巧模樣,聲音顫抖,「我……我只是迷路了,太害怕,所以……」
「迷路迷進了雕像的駝背里?」
斯內普冷笑一聲,打斷了他拙劣的表演,「別把你那點小聰明用在我身上,索爾。這條密道在幾年前被韋斯萊那對雙胞胎兄弟發現後,就成了全校夜遊者的必經之路。你以為你找了個風水寶地?」
原來如此。
阿萊斯特在心裡給那對未曾謀面的雙胞胎記了一筆。
「既然被抓住了。」
斯內普舉起魔杖,輕輕挑起阿萊斯特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那雙空洞的黑眼睛死死盯著阿萊斯特,似乎想用攝神取念看穿他今晚到底去了哪裡。
不過很可惜,阿萊斯特依舊很謹慎。
斯內普看了幾秒,似乎沒發現什麼異常,便陰沉地收回了魔杖。
「well,宵禁時間還在外面遊蕩……」
斯內普的聲音冷冰冰的,「如果是格蘭芬多那群沒腦子的獅子,或者是赫奇帕奇的飯桶,我現在就會扣掉他們五十分,讓他們這學期都別想摸到學院杯的邊。」
阿萊斯特低垂著眼帘,等待著審判。
「但你是個斯萊特林。」
斯內普的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一種扭曲的傲慢。
阿萊斯特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
這就是斯萊特林的護短嗎?雖然聽起來不太正義,但確實很實用。
「不過,別以為你就這麼算了。」
斯內普陰惻惻地說道,臉上露出一絲讓人不寒而慄的愉悅,「既然你精力旺盛到半夜不睡覺,喜歡往這種髒兮兮的洞裡鑽,那我想你一定很樂意為我分擔一些工作。」
他一把抓住了阿萊斯特的後領,像是提著一隻犯錯的小貓,把他從雕像旁邊拖開。
「跟我來,地窖。」
斯內普大步流星地向地下室深處走去,阿萊斯特不得不小跑著跟上。
「我那有兩桶剛到的長角蟾蜍,它們的內臟需要徒手取出來,還要保持完整。我想一直處理到天亮,應該能治好你的失眠症,索爾先生。」
阿萊斯特跟在斯內普身後,看著前面翻滾的黑色袍浪,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懊喪。
但在沒人看到的角度,他的眼神卻很安定。
相比於暴露身份或者被扣分,這個懲罰簡直輕得像是獎勵。
「遵命,教授。」
阿萊斯特輕聲回答,腳步輕快地跟著這位雖然陰險、但還算「講道理」的院長,走向了充滿福馬林味道的地窖。
至少今晚,他確定了兩件事:
第一,現在的時間並非他原來世界線的延續。
第二,下次躲藏的時候,得先用偵測咒看看那個地方是不是已經被後輩們給踩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