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你運氣好。」
阿萊斯特從懷裡的空間袋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了一個水晶瓶。
瓶子裡裝著一種散發著淡淡藍煙的液體。
狼毒藥劑。
這是有求必應屋裡那個古董「跳跳盆」生產出來的。自從被修好,它就像是抽風了一樣,比以前更過分,隨心所欲地熬製各種亂七八糟的魔藥。有時候是隱形藥水,有時候是除草劑,前幾天還突然吐出了這麼幾瓶狼毒藥劑。
「本來還在想這東西沒處用。」
阿萊斯特自言自語道,「還得找個機會改改那個鍋的符文,讓它別這麼有『主見』。」
他走下土坑,不顧地上的泥濘和血污,半跪在狼人身邊。
他並沒有粗暴地灌藥,而是用順著狼人張開的嘴角,小心翼翼地將藥劑一點點餵了進去。
隨著藥劑入體,狼人原本劇烈抽搐的身體逐漸平復。骨骼回縮的咔咔聲響起,毛髮退去,那個猙獰的怪物慢慢變回了一個赤裸的、滿身傷痕的年輕男人。
他看起來很慘,剛才那一記古代魔法投擲雖然沒要他的命,但也斷了他好幾根肋骨。
阿萊斯特沒有走。
他從口袋裡掏出白鮮藥劑,耐心地滴在男人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上。
滋滋的癒合聲冒起白煙。
做完這一切,阿萊斯特也不嫌髒,用變形咒給他變了身衣服,就在旁邊的樹根上坐了下來。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書,靜靜地翻看著,等待著藥效發揮作用。
狼人的體質確實強悍得驚人。
不到半個小時,那個男人就發出了一聲呻吟,眼皮顫動著,緩緩睜開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斑駁的樹影。
以及……一個坐在樹根旁,穿著斯萊特林校服,正安靜看書的黑髮少年。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少年蒼白的臉上,讓他看起來乾淨、美好,像個誤入森林的小天使。
男人猛地想要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醒了?」
阿萊斯特合上書,轉過頭。
他看著男人,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人畜無害的微笑。
「別亂動,你的肋骨剛接好。雖然狼人的恢復力很強,但也不能這麼折騰。」
他的語氣熟稔得就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聊天,完全沒有面對一個剛剛還要殺他的怪物的恐懼。
男人警惕地盯著他,沙啞著嗓子問:「你是誰?是你……救了我?」
「我是誰不重要。」
阿萊斯特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走到男人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逆著光,那雙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深邃。
「重要的是,我手裡有能讓你在白天保持清醒、不再變成瘋狗的藥。」
阿萊斯特晃了晃手裡那個空了的水晶瓶。
「這瓶是免費的,算是個見面禮。」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羊皮紙,輕輕放在男人的胸口。
「如果你不想再體驗那種骨頭被撕裂的痛苦,或者被當成野獸獵殺。」
阿萊斯特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下周在這個地方等著。我會再聯繫你的。」
說完,他沒有再多看男人一眼,也沒有索要任何承諾。
他轉身,邁著輕快的步伐,向著禁林外走去。
陽光灑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男人躺在地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羊皮紙,看著少年離去的方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
倫敦的清晨總是帶著一股洗不淨的煤灰味。
霧氣還沒散去,阿姆斯·達斯克拉高了那件滿是污漬的舊風衣領子,像個見不得光的幽靈一樣,穿過這條還沉浸在睡夢中的街道。
他在一棟帶白色柵欄的小房子前停下了腳步。
房子很舊,但被收拾得很乾淨。窗台上擺著幾盆盛開的天竺葵,透過薄薄的窗紗,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女人輕聲哼唱的調子,還有煎培根滋滋作響的聲音。
那是他曾經的家。
也是他現在連靠近一步都會覺得是玷污的地方。
阿姆斯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陳舊傷痕的手,指甲縫裡甚至還殘留著昨天處理魔法生物留下的黑泥。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
裡面是他這兩個月拿命換來的金加隆,已經被他特意去古靈閣兌換成了麻瓜通用的英鎊。
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多餘的停留。他像個熟練的小偷,快速地將信封塞進了門口的郵箱裡,手指在那冰冷的鐵皮上停留了半秒,隨即觸電般地收回。
「對不起。」
他低聲念叨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隨後,他轉身走進了濃霧中,沒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如果回頭了,他的心會動搖。而一個狼人,是不配擁有家庭的。
……
上午十點。翻倒巷,獵人酒館。
這裡是倫敦巫師界最骯髒的排泄口,永遠充斥著劣質菸草、餿啤酒和黑市交易的味道。
阿姆斯坐在角落那張油膩膩的桌子旁,對面坐著一個戴著兜帽、看不清臉的中間人。
「這是你要的委託。」
中間人推過來一張羊皮紙,聲音經過變聲咒的處理,聽起來像是指甲刮過黑板,「一隻成年的八眼巨蛛,毒液要滿瓶。報酬是這個數。」
阿姆斯掃了一眼那個數字。
很高。高得足以讓他那個患有哮喘的兒子用上最好的藥,還能讓他妻子把那個漏水的屋頂修好。
「接了。」
阿姆斯沒有討價還價。他端起面前那杯作為「定金」的黑麥威士忌,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滾落。
然而,就在酒液進入胃袋的瞬間,一股詭異的熱流猛地炸開。
不是酒精的灼燒感。
那是……火。
仿佛有人往他的血管里灌注了滾燙的鐵水。他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胸腔。脊椎骨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咔聲,原本已經癒合的舊傷口開始崩裂。
阿姆斯猛地摔碎了酒杯,死死抓住了桌角。
這味道……
這是某種強效的、足以強制誘發狼人血脈暴走的違禁魔藥!
「你……」
阿姆斯抬起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的中間人。
中間人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冷笑,並沒有動。但在酒館的四周,原本那些看似在喝酒、打牌的客人,突然齊刷刷地站了起來,手中的魔杖對準了他。
「抱歉了,達斯克。」
中間人的聲音裡帶著戲謔,「有人出更高的價錢,要一隻活的、發狂的狼人做實驗。你看,這不也是生意嗎?」
陷阱。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死局。
「吼——!!」
理智在迅速崩塌,獸性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大腦。阿姆斯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他的指甲迅速變長、變黑,刺破了手套。
逃!
這是他僅存的念頭。
他猛地掀翻了沉重的橡木桌,擋住了第一波射來的昏迷咒和束縛咒。
「砰!砰!砰!」
咒語炸裂木屑橫飛。
阿姆斯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撞碎了酒館的窗戶,衝進了翻倒巷狹窄的街道。
身後的追兵緊追不捨。
「別讓他跑了!要在完全變身前抓住他!」
「用鑽心咒!只要別弄死就行!」
一道紅光擦過他的肩膀,皮肉燒焦的味道鑽進鼻子,劇痛反而更加刺激了他的凶性。
此時正值白天,陽光像是一把把利劍刺痛他的眼睛。身體在扭曲,骨骼在重組,每跑一步,他都能感覺到人類的意識在剝離。
他不能在鬧市區變身。
那樣會引來魔法部的傲羅,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條。
霍格沃茲……禁林。
那個念頭在混沌的大腦中一閃而過。
那裡有足夠的遮蔽,有混亂的魔力場可以干擾追蹤,而且……那是他所知的、離這裡最近的「藏身處」。
阿姆斯強忍著要把身體撕裂的劇痛,在徹底變成狼形的前一秒,發動了幻影移形。
「啪!」
空間扭曲。
當他再次落地時,已經是那片陰暗潮濕的森林邊緣。
落地的不穩讓他重重地摔在地上,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變身完成了。
最後一絲屬於「阿姆斯·達斯克」的人類理智,在那個瞬間被狂暴的殺戮欲望吞噬。他變成了一隻只知道撕咬和毀滅的怪物,在這片森林裡橫衝直撞,直到……
直到那個斯萊特林少年出現。
直到那塊如同隕石般的花崗岩巨石,帶著紅色的閃電,毫不講理地砸碎了他的脊骨,也砸碎了他身為怪物的瘋狂。
……
阿姆斯靠在樹幹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寫著地址的羊皮紙。
肋骨還在隱隱作痛,但那種讓他痛不欲生的變身副作用,此刻卻被體內那股清涼的藥力壓製得死死的。
白鮮香精正在快速修復著表皮的傷口。
他活下來了。
不僅活下來了,還在白天變回了人。
阿姆斯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雙恢復原狀、卻依然沾滿血污的手。
那個少年……那個穿著校服、眼神溫和的少年。他下手比任何黑巫師都狠,那記投擲魔法簡直就是衝著殺人去的。但他餵藥的動作,又精準得像個最高明的魔藥大師。
「這瓶是免費的,算是個見面禮。」
少年溫和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迴蕩。
阿姆斯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空了的水晶瓶。
狼毒藥劑。
對於一個在底層掙扎的狼人來說,這是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奢侈品。一瓶就足以抵得上他半年的收入。
而那個少年,隨手就餵給了他。
這不是仁慈。
阿姆斯在翻倒巷摸爬滾打了二十年,他太懂這種眼神了。
那是奴隸主看著強壯角鬥士的眼神,是工匠看著趁手工具的眼神。
那個少年救他,是因為他有用。
「呵……」
阿姆斯扯動嘴角,發出了一聲乾澀的笑。
他慢慢地站起身,身體雖然還很虛弱,但眼神已經變了。之前的絕望和疲憊被一種冷硬的決絕所取代。
那個出賣他的中間人,那個設局抓他的幕後黑手……這筆帳,他還沒算。
但在此之前。
阿姆斯看了一眼手裡羊皮紙上的地址。
禁林深處的一個地方。
他將羊皮紙折好,貼身收進懷裡,動作鄭重得像是在收一份賣身契。
既然他的命是別人從鬼門關撿回來的,那這條爛命,就不再屬於他自己了。
給誰賣命不是賣呢?
至少,這個新主人,出手很大方,而且……強得可怕。
阿姆斯最後看了一眼霍格沃茲城堡的方向,那座巍峨的建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拉起破爛的風衣領子,遮住那張蒼白的臉,轉身消失在禁林的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