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夜晚,地窖的空氣依舊陰冷得像是能滲進骨頭縫裡。
阿萊斯特站在那個他已經無比熟悉的操作台前,坩堝下藍色的火焰舔舐著銅底,發出輕微的呼呼聲。
今晚的任務是熬製一批提神劑。隨著十月深秋的到來,霍格沃茲感冒的學生激增,龐弗雷夫人的庫存告急。這種藥劑雖然基礎,但對火候和攪拌速度的要求極高,稍有不慎就會讓喝下的人耳朵里冒好幾個小時的蒸汽。
他熟練地將切碎的姜根加入沸騰的基底液中,然後拿起玻璃棒,按照順時針三圈、逆時針半圈的節奏緩緩攪拌。
動作精準,穩定,挑不出一絲毛病,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從容。
斯內普坐在不遠處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本厚重的魔藥期刊,但他已經很久沒有翻頁了。那雙空洞深邃的黑眼睛,越過書本的邊緣,正若有所思地盯著阿萊斯特的背影。
辦公室里安靜得有些過分,只有液體沸騰的咕嘟聲。
「索爾。」
斯內普突然開口了,聲音低沉,打破了這份靜謐。
阿萊斯特的手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他轉過身,並沒有放下手中的玻璃棒,依然保持著對魔藥的控制,只是微微側頭表示傾聽,神色溫和平靜。
「教授?」
斯內普合上書,隨手扔在桌上。他站起身,黑色的長袍隨著他的動作滑落,像是一團陰影向阿萊斯特逼近。
「最近,你的名字在教工休息室里出現的頻率高得令人厭煩。」
斯內普走到操作台旁,低頭看了一眼坩堝里色澤完美的藥液,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弗立維教授對你的漂浮咒讚不絕口,麥格教授說你的變形術有著『驚人的直覺』,甚至連斯普勞特教授都在誇耀你對溫室植物的照料……看來,我們的一年級新生不僅魔藥出色,還是個全才。」
阿萊斯特垂下眼帘,看著坩堝里升起的蒸汽,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
「我只是儘量不想把事情搞砸,教授。畢竟,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別的擅長的事情了。」
「不想搞砸?」
斯內普冷笑了一聲,「對於一個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來說,這種過分完美的適應能力,本身就是一種異常。」
他猛地湊近,那張蠟黃的臉幾乎貼到了阿萊斯特面前,黑色的眼睛死死鎖住少年的雙眸,試圖從中找出一絲慌亂。
「太完美了,索爾。你的操作手法,你的施法習慣,都不像是一個剛接觸魔法兩個月的新生。你在隱藏什麼?」
阿萊斯特的心跳平穩如初。
他慢慢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是一片坦然的清澈,甚至帶著一點點恰到好處的無奈。
「我只是花在書本上的時間比別人多一點,教授。」
阿萊斯特輕聲說道,語氣溫和而理智,「在孤兒院的時候,除了看書我做不了別的。來到這裡後,我只是把看過的東西試著做出來。如果您覺得勤奮也是一種可疑的特質,那我下次或許該故意炸掉一隻坩堝?」
這是一個帶著點幽默感的回覆——
可惜斯內普不吃這套。
斯內普盯著他看了許久。
那種審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臉上刮過。
最終,斯內普直起了身子,眼中的懷疑雖然沒有完全消散,但那股逼人的壓迫感收斂了一些。
「最好是這樣。」
斯內普轉過身,重新走回辦公桌,「記住你的身份,索爾。別讓我抓到你的把柄。如果讓我發現你在用這些小聰明搞什麼違禁的勾當……」
「我會讓你去處理三個月發霉的角駝獸指甲,並且不許用清潔咒。」
「那聽起來確實很糟糕,教授。」
阿萊斯特溫和地回應了一句,然後轉過身,繼續攪拌著他的藥劑。
但在低頭的瞬間,他的眼神微微一動。
單純的「裝乖」並不能完全打消這位大師的疑慮,得給他找點「正經事」做,轉移一下注意力。
「教授,」阿萊斯特一邊觀察著藥劑的顏色變化,一邊看似隨意地開口,「關於剛才加入雙角獸角粉末的步驟,教科書上說必須在藥劑變成碧綠色時加入。但我注意到,書里提到,如果在深綠色轉變為碧綠色的臨界點提前加入,並配合反向攪拌,似乎能更好地鎖住藥性?」
斯內普批改作業的手停住了。
這是一個非常有深度的問題,涉及到了魔藥學中的高階理論,絕不是死記硬背就能想到的。
「那樣做確實能提升藥效。」斯內普抬起頭,眼神中多了一絲屬於學術領域的銳利,「但那個臨界點只有不到半秒鐘。如果錯過了,整鍋藥劑就會變成劇毒的腐蝕酸。教科書是為了保證你們這些蠢貨能活下來,而不是為了追求完美。」
「原來是為了容錯率……」阿萊斯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來只有對掌控力極度自信的人才能嘗試那種方法。受教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阿萊斯特又拋出了兩個刁鑽但顯得非常「好學」的問題。斯內普雖然依舊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但回答得卻很詳細。
這種「學術交流」的氣氛,成功地沖淡了之前的劍拔弩張。
……
因為阿萊斯特操作的高效,今晚的禁閉結束得比往常要早一些。
當時鐘剛剛敲響八點的時候,他已經完成了所有的訂單,並且將操作台清理得一塵不染。
「你可以走了。」斯內普揮了揮手,顯然對這個免費勞動力的工作效率很滿意。
阿萊斯特行禮告退,走出了壓抑的地窖辦公室。
回到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時,裡面的氣氛異常熱烈。
平時這個點,大家要麼在趕論文,要麼在閒聊,但今天,幾乎所有的一年級新生,甚至幾個高年級的學生,都圍在壁爐前的長沙發旁。
人群中心,德拉科·馬爾福正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長條形的黑絲絨盒子,臉上洋溢著那種標誌性的、得意洋洋的笑容。
「這是我爸爸特意讓人給我寄來的。」
馬爾福大聲炫耀著,聲音里滿是驕傲,「聽說是從翻倒巷一家非常神秘的新店買到的。那家店連名字都沒有,只掛著一塊無字牌匾,據說店主是個隱世的大師,性格非常古怪。」
「快讓我們看看,德拉科!」潘西·帕金森在旁邊催促道。
馬爾福矜持地打開了盒子。
在墨綠色的絲絨襯墊上,靜靜地躺著一支通體銀白、流光溢彩的羽毛筆。它的造型簡約而流暢,沒有過多的花紋裝飾,但那種金屬特有的冷冽質感,在爐火的照耀下顯得格外高級。
阿萊斯特剛走進休息室,看到那支筆的瞬間,腳步平穩地走了過去,臉上沒有露出絲毫異樣。
但他心裡卻忍不住感到一陣好笑。
這東西……不是他那個無名店鋪里,擺在櫃檯上充數的羽毛筆嗎?
他回想起當初做這東西的時候,純粹是因為櫃檯太空了,只放一個提純器顯得過於寒酸。他隨手拿了一根妖精銀的邊角料,刻了幾個基礎的「速記」和「思維捕捉」符文。
在他看來,這就是個功能還不完善的半成品。
他標價300金加隆,本來是為了提升一下店鋪的格調。
沒想到……
「冤大頭」竟然就在我身邊?
馬爾福拿起那支筆,對著周圍羨慕的目光,像是在展示某種稀世珍寶,「我爸爸說了,這支筆能自動捕捉使用者的思維,把腦子裡的想法瞬間轉化為文字,而且還能自動修正邏輯漏洞。這可是鍊金術的傑作!」
「哇……」周圍響起一片驚嘆聲。
「那家無名店鋪現在可是傳瘋了。」馬爾福繼續吹噓道,「據說如果不付錢想把東西拿出門,就會直接爆炸!這支筆可是花了300金加隆!」
阿萊斯特站在人群外圍,聽著這番話,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淡淡的溫和。
300加隆。
買了個成本不到售價一半的半成品。
雖然這具身體是個孤兒,但他想,他已經找到他的家人了——
他的衣食父母馬爾福。
阿萊斯特調整了一下狀態,走了過去。
「真漂亮,德拉科。」
阿萊斯特開口道,語氣平靜而讚賞,「這種工藝,確實罕見。」
「阿萊斯特!」馬爾福看到他,立刻更來勁了,把筆遞了過來,「你來看看!你懂鍊金術,你肯定識貨!」
阿萊斯特接過那支筆,裝模作樣地端詳了一番。
「紋路細膩,魔力傳導性極佳。」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手指輕輕划過筆桿,「尤其是這裡的符文銜接,非常……獨特。這確實是大師的手筆。」
他把筆還給馬爾福,心裡卻在想回去是不是該把那個墨水恆定咒再優化一下,免得這少爺用著用著突然沒水了,那可就砸招牌了。
「我就說吧!」馬爾福得到了「行家」的認證,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以後用這個寫魔藥論文,肯定能多拿幾個『E』!」
就在大家都在圍著馬爾福嘖嘖稱奇的時候。
坐在不遠處看書的西奧多·諾特,慢慢地合上了手裡的書。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疏離感的眼睛,穿過人群,落在馬爾福手裡那支羽毛筆上。
他在看那個筆桿上的符文。
雖然很微小,雖然經過了藝術化的變形處理。
但是……那個核心的魔力導流結構。
和那天晚上,阿萊斯特在寢室里隨手畫給他的那張草圖的風格簡直如出一轍。
那種獨特的、將繁複化為簡潔的個人風格,是騙不了人的。
諾特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正站在馬爾福身邊、一臉微笑地附和著眾人誇讚的阿萊斯特身上。
隱世大師?
古怪店主?
諾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他看著阿萊斯特那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極其荒謬的感覺。
如果馬爾福知道,他爸爸花了300金加隆買回來的「大師傑作」,其實就是他室友隨手做出來的「玩具」……
那場面一定很精彩。
阿萊斯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轉過頭,正好對上了諾特的視線。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秒。
阿萊斯特沒有慌張,也沒有迴避。他只是對著諾特微微眨了眨眼,嘴角那抹溫和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點點。
諾特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重新拿起了書,擋住了自己的臉。
什麼也沒說。
看來,他這位室友的秘密,比他想像的還要多,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