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普愣住了。
他盯著那隻手,又看了看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你?」
斯內普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懷疑的冷笑,「這笑話一點也不好笑。那個提純儀上的符文結構,涉及到了古代如尼文的變體和反向魔力迴路。你告訴我那是你做的?你今年多大?剛從學校畢業嗎?」
「年齡並不代表智慧,斯內普先生。」
格溫並沒有生氣,他的手依然懸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不變。
「就像名聲並不代表實力一樣。您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天賦是與生俱來的,而有些知識……是不需要靠時間來堆砌的。」
他微微前傾,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近到斯內普能聞到這個年輕人身上那股淡淡的、好聞的松木香氣。
格溫壓低了聲音了一些,帶著一絲誘惑。
「而且,您的那個提純儀,在使用時會有微小的震顫,那是因為我在核心迴路里加了一個小小的『防溢出』保險。」
斯內普的眉毛微挑。
沒錯。
昨天他在使用時確實感覺到了那一下震顫,當時他還以為是儀器不穩,但隨後流液草的汁液就完美地分離了。
這個細節,只有使用者和製造者才知道。
「真的是你……」
斯內普眼中的懷疑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震驚,以及一種重新評估的審視。
如此年輕。
如此才華橫溢。
而且,還出現在翻倒巷這種地方。
這個格溫·克萊姆,到底是什麼人?
斯內普沉默了片刻,終於伸出手,握住了格溫那隻懸在半空的手。
那個年輕人的手很涼,卻很有力。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
斯內普緩緩說道,聲音低沉,「那麼,幸會。克萊姆先生。」
「幸會,斯內普先生。」
格溫握了握那隻手,感受著這位魔藥大師手掌上粗糙的老繭,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隨即,他自然地鬆開手,並沒有過多的糾纏。
「既然誤會解除了,不如坐下來喝杯茶?我這裡雖然沒有魔藥,但紅茶的味道還是不錯的。」
他轉身走向沙發,背影從容。
「順便……」他回過頭,對著斯內普眨了眨眼,那雙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我們可以聊聊您對那個提純儀的改進意見。我知道,像您這樣苛刻的大師,肯定挑出了一堆毛病。」
斯內普看著他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長袍下的魔杖。
直覺告訴他,這個年輕人很危險。
那種危險不僅僅來自於未知的背景,更來自於那種能輕易看穿人心的敏銳。
但是……也很有趣。
在這死水一潭、充滿了蠢貨和庸才的魔法界,能遇到一個在大腦構造上能和他同頻共振的人,這種誘惑簡直比最稀有的魔藥材料還要大。
斯內普緊抿著嘴唇,邁開步子走了過去。
「不用紅茶。」
他在那張看起來就很昂貴的單人皮質沙發上坐下,身體依舊緊繃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他冷冷地說道:「給我一杯黑咖啡。」
格溫打了個響指。
隨著一聲清脆的聲響,一隻精緻的骨瓷咖啡杯憑空出現在斯內普面前的茶几上,裡面盛滿了滾燙的、漆黑如墨的咖啡,升騰起裊裊的熱氣。
「如您所願,教授。」
……
那晚之後的事情,完全超出了兩人的預料。
原本,兩人都認為,這應該是一場關於鍊金術與魔藥學的高端、矜持、點到即止的學術交流。
但僅僅過了十分鐘,這種虛偽的客套就被徹底撕碎了。
起因只是斯內普抿了一口咖啡,皺著眉頭指著那個提純儀的設計圖說了一句:「這裡的魔力導流如果改成螺旋式,對藥性的損耗能再降低一些。你這種直角設計簡直是對材料的褻瀆,粗魯得像個巨怪。」
就這麼一句話,點燃了戰火。
「那是為了穩定,斯內普先生。」當時的「格溫·克萊姆」優雅地反駁,手裡轉著茶杯,「鍊金術的精髓在於結構的絕對穩固,而不是為了那微不足道的藥性去冒險,讓整個儀器在運轉十分鐘後過熱炸裂。」
「微不足道?」
斯內普那一刻的表情精彩極了,就像是聽到了什麼褻瀆神明的笑話。
他猛地把咖啡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黑色的液體濺出來幾滴,落在桌布上。
「對於魔藥來說,那往往決定了它是救命的良藥還是致死的毒藥!你們這些只會敲敲打打的工匠,腦子裡裝的都是齒輪和發條,根本不懂液體的藝術!你們只在大腦里構建模型,卻忘了魔力是活的!」
「液體的藝術?」阿萊斯特也不甘示弱,雖然語氣依舊溫和,但詞鋒銳利,「在我看來,那是你們對材料缺乏掌控力的藉口。如果容器足夠完美,如果提純足夠純粹,根本不需要那種繁瑣的、像是在跳大神一樣的攪拌來彌補!」
於是,畫風突變。
兩個加起來心理年齡超過一百歲的天才,為了各自領域的尊嚴,隔著一張小小的茶几,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辯起來。
爭吵聲一度大到差點掀翻了屋頂。
在那一刻,阿萊斯特眼前的斯內普,不再是那個偏心護短的斯萊特林院長。
他只是一個純粹的學者。
一個會為了藥效提升而據理力爭、會為了理論分歧而臉紅脖子粗的瘋子。
斯內普蒼白的臉頰因為激動而泛起了一層薄紅,原本死寂的眼睛裡此刻光芒大盛,那是智慧碰撞時產生的火花。
這種毫無保留的、充滿攻擊性卻又純粹的學術撕扯,讓阿萊斯特久違地感到了一種棋逢對手的暢快。
直到午夜的鐘聲敲響。
兩個吵得口乾舌燥、嗓子冒煙的人才猛然驚覺時間的流逝。
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
只剩下兩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阿萊斯特靠回沙發背上,看著窗外濃重的夜色,嘴角帶著一絲意猶未盡的笑意,那是真正的放鬆,「看來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頑固的大師。」
斯內普也冷靜了下來。
他有些尷尬地理了理自己因為激動而有些凌亂的領口,臉上的表情恢復了那種冷硬的線條。
「時間不早了。」
斯內普硬邦邦地說道,站起身,「我不該在這裡浪費這麼多時間聽你的謬論。」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並沒有那種真的厭惡,反而透著一股發泄過後的舒展。
「翻倒巷的深夜可不太平。」阿萊斯特也站了起來,隨口說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樓上有客房……」
這是一句明顯的客套話。
果然,斯內普冷哼了一聲,臉上帶著一種「你以為我是格蘭芬多那種沒腦子的蠢貨嗎」的表情。
「不必了。」
他轉身大步向門口走去,黑色的長袍在他身後翻滾出波浪。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時,他停下了。
斯內普似乎有些躊躇,那種想要再說什麼卻又拉不下臉的糾結在他背影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就在他轉身剛要開口的時候,手裡突然被塞進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隻和導購員「彼得」很像,但沒有上漆,還保留著原木紋理的小鳥。
「拿著這個。」
阿萊斯特把木鳥塞進斯內普手裡,指尖無意間划過斯內普的手心,帶來一陣細微的酥麻感。
他語氣隨意道,「這東西沒有『彼得』那麼聒噪,也沒有監視功能——它只是個單純的信號發射器。」
「向其中注入魔力,我就可以接收到你的信號,在店裡等你」
「如果我很忙,我會留言給你的。」
斯內普低頭看著手裡那個木頭玩具,沉默了片刻。
理智告訴他,應該把這個來歷不明的東西扔進垃圾桶,然後給這個可疑的傢伙一個遺忘咒。
但最終,他的手指收緊,把那隻木鳥揣進了長袍的口袋裡。
「……無聊的把戲。」
斯內普嘟囔了一句,推門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翻倒巷濃重的霧氣中。
……
「——索爾先生。」
一聲冷若冰霜的呼喚像是一盆冰水,猛地澆在了阿萊斯特的頭頂,將他從對昨夜那場「精彩辯論」的回味中無情地拽了出來。